凡煙小說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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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讀前熱身:

假裝《我們都是好孩子》,攜手《輕舞飛揚》。

是《第一次親密接觸》,那《被遺忘的時光》。

吸兩口煙,嗆出淚。

白色條紋飛躍球鞋,都比她堅強。

——元旦快樂

今夜,她不該遇見他。

癱在火車軌道旁,神經卻一直緊繃著的她,從提包裏拿出手機,打開手機音樂列表,播放了一首老歌,是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這首曲子是她的好友彤花用手機藍牙傳給她的。

也許,她仍心存希冀,希望著有誰在這個時刻會撥打她的電話。那樣的話,她也許會推遲,或者放棄自殺。可是一首歌播完,電話鈴聲《我們都是好孩子》的音樂,卻始終沒響起。這首歌不是很火嗎,最近在大街上不管走到哪個音像店鋪似乎都能聽見,可為什麽在她生命將要終止的時候,卻遲遲不願響起來?心裏空蕩蕩的,以致於她雖然才見過彤花一面,現下又開始想她了,難道彤花不想和她道個晚安嗎?或許是因為,這鈴聲不是彤花喜歡的那首歌?這般才起了個念頭,她便流暢地動了動幾個指頭,將手機鈴聲設置成了蔡琴的那首《被遺忘的時光》。可是,照舊無情流逝著的時間裏,手機只是安分地執行著她的指令,並無其他逾越的動作——她終於清楚地認識到,好友彤花,確實已經拋棄了她。不過,是她有錯在先。

“我曾經深愛過一個姑娘,

她溫柔的依偎在我肩上,

那晚屋裏灑滿了月光,

我的心兒輕輕為她綻放,

輕輕飛舞吧,輕輕飛舞吧……”

就在她發呆的時候,第二首歌已經唱了個開頭。

聽到這首歌,她鬼使神差地放下手機,從腳邊的包裏拿出了昨天剛買的一包煙和打火機。笨手笨腳地抽出了一根煙,她顫抖著打了三下火機才點著火,然後小心翼翼將打火機裝進提包裏,好像怕燒了這好不容易找好的葬身之地——因為自殺再殃及池魚,她更罪加一等了。這是她第一次吸煙,算是放縱,也算是壯膽了吧。

這首《輕舞飛揚》,讓她想起了放學後和彤花在她臥室裏用彤花的電子詞典一起看的首本電子小說,《第一次親密接觸》。每當這種時候時,若她們聽到有腳步聲靠近門口,便紛紛跳下床,連忙在書桌前坐好,裝作認真寫作業的樣子。

“咳咳,咳……”

她猛吸了兩口煙,被嗆得直咳嗽,淚珠也差點兒憋出來。原來吸煙和剝洋蔥,都想讓人流淚。她將煙狠狠甩在地上,就像甩開了一切責任;接著用腳重重踩滅,猶如踩斷了與過去的所有關聯。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火車的震動由遠及近傳來。猝不及防之下,她以為是遠方天際隱隱的雷鳴,苦笑報應來得太快,自己果真要遭雷劈了。不過隨後火車的鳴笛聲穿透了她的胸膛,使她渾身一震,那差點兒出竅的靈魂隨即歸位。

“嗬嗬嗬——哈哈——”

她突然傻笑起來,邊笑著邊睜大眼睛望著夜空,最後再望一眼這個世界的天空吧!這霧蒙蒙的夜空,像極了父親死的那天……她慢慢躺倒,目光始終不離頭頂的那方寸夜空,似看癡了。夜空的上面是夜空,腳下的路卻已走到了盡頭。

突然,她的面前出現了一張放大的臉,那蒼白的臉發出柔和的光,柔和到幾乎沒有五官。緊接著她身子騰空而起,卷入到一個冰冷的懷抱。

真奇怪,他的臉柔和到沒有記憶點,懷抱卻冰冷的入木三分。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很快,一陣驚天動地的火車聲,淹沒了她的思緒,她擡起頭來仔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人。

優美的脖形,如白鶴,脆弱得恐怕一折就斷。潔白無瑕的皮膚,白到人快要羽化消失——大概是得了什麽病,類似白化病什麽的,可光禿禿的頭頂,讓他看來更像是一架白骨。五官好像很普通也似乎很不普通,而且性別模棱兩可,再三端量,還是不容易記住,只是覺得他或者她很年輕,大概是未成年吧。

不過很快,她便知曉了眼前人的性別。他有男性的體征,是個少年。與衰老的她相比,新鮮的他恰如散發著清新氣味的青蘋果。

為了觀察這個人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在少年的驚慌中,她先是將幹枯的手從少年早已崩掉了幾個扣子的上衣下擺伸了進去胡亂摸索一番,甚是冰涼的胸肌——此刻她才發現少年身著一套不甚合身、小的可憐的白色條紋病號服。不過管不了那麽多了,現在的她非常憤怒,只想折磨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也許一半是她的行為嚇到了少年,一半是她粗糙的手指刺痛了少年的肌膚,少年猛烈地掙紮,一個沒站穩,少年抱著她跌滾到了幾步外的草叢裏。

她坐起身子,撥拉開遮住眼睛的亂發,猙獰著扯了幾次才扒下了少年緊繃的褲子——她發現少年穿著白面兒、黃色橡膠底的紅藍條紋飛躍球鞋,這是她高中時穿得最多的鞋子,而她已故的妹妹當時擁有很多令她曾羨慕過的品牌運動鞋——順勢坐到他的腿上,雙手僅僅按住他的上半身,阻止他穿褲子。瞧著身下蒼白而纖瘦的少年,她懷疑他是怎麽有力氣抱起她的。她狠狠瞪著少年,瞪到眼睛酸澀,火車才終於駛離遠去,只留下殘喘的尾音。

“混蛋!你小子是誰?為什麽破壞我的好事!”她歇斯底裏地扯著喉嚨嘶喊,猶如烏鴉嘎嘎亂叫,喊出早已積壓了一肚子的憋屈。

被壓在地上的少年一臉無辜地盯著他,撓了撓頭,才緩緩地點了點頭,繼而又迅速搖了搖頭。這一番動作間,他的視線不小心瞥到她裙子下面,那坦蕩蕩露出的與她臉部褶皺的皮膚極不相稱的光滑大腿,在斑駁光影裏的草色掩映下,暧昧不明的散發著健康的膚色……他的臉蛋上隱約泛起了一小團紅霧,蒸汽騰騰。他將頭迅速側向一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窘態,想等待自己冰涼的體質來慢慢熄滅臉蛋上的熱度。

腐爛的蘋果,也是可以飽腹的,但大概會引起腸胃不適。面前的壞蘋果,也許心兒裏並沒有完全爛掉,看她的腿,還是光滑的呢。

“問你話呢,沒聽見啊?!”對於少年的敷衍,她開始不耐煩,並沒有發現少年的異狀,喘了口氣,她繼續粗聲粗氣地質問,甚至激動地紅了眼,卻幹澀地掉不出一滴淚珠。“還是你嫌我又老又醜,不願搭理我!”淚珠也是寶貴的珍珠,它驕傲地不願裝飾這已枯萎的面容。

看到她面露哀戚之情,少年有些無措,他激烈地搖了搖頭表示否認。

“你幹嘛總搖頭,問你話呢!”她已鎮定了下來,聲音依舊沙啞、幹枯。

少年依舊沒有回話,只是動了動胳膊和腿,想抽出手腳,穿上褲子。眼前的老女人莫名地熟悉,令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對方不會傷害他,只是覺得這樣說話不太方便。

硬的不行,來軟的。她嘆了聲氣,投降了,不再囂張,轉而幫少年提起了褲子,溫柔地給他穿上,順手抓了抓他褲襠,少年禁不住失聲地□□出來。看著身下嬌羞的少年,她陰謀得逞地翹起了唇角。反正她的末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好好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是這小子自己主動送上門的。

“乖,告訴阿姨你叫什麽?毛長齊了沒(一本正經地調戲少年的年齡)?”

她翻身下來,坐在少年身邊,凝視著他的眼睛,細聲軟語地問道。

少年很默契地聽懂了,指著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然後從上衣口袋裏拽出了一個被翻弄得與面前的她那臉部膚質及其相似的暗黃、褶皺的舊本子,和一支用的只剩半截的鉛筆,連橡皮頭也被擦得只剩下一小部分了。他那纖細白皙得讓她羨慕的手指寫下 “我叫啞巴,虛歲十六,你一點兒都不醜,你為什麽不努力活下去?”幾句話後,接著遞給眼前的她。

看著本子上方方正正的字,她心裏五味陳雜,臉上陰晴不定。當她終於擡起頭來時,眼睛卻硬生生地瞇成了月牙狀,裝得自己好像真的和善無害,值得信賴一樣。

啞巴?未成年?可他的聽力好似沒有多大問題呀?為了證明她的猜測,她開玩笑說道:“啞巴太難聽了,我給你取個順口的吧,就叫……就叫‘小No’吧,誰讓你剛才一直搖頭的!”看到少年竟然聽明白地抿嘴笑了,一反剛才的寒氣懾人,如燦爛的夏花般耀眼,失神的她不知為何有些煩心,繃緊了臉又說道,“既然這麽高興,那這樣吧,你救了我,就得負責到底。別害怕,阿姨我不會訛你錢。只須什麽時候我自殺了,你就解脫了……”

她沒有說完,因為少年攢著眉低下了頭,不看她。看著有些頹靡暗淡的少年,她更加煩躁了。今夜,她不該遇見他。

“好了,回頭再說吧,反正我跟定你了!你叫我阿姨就行,或者朱阿姨……不不,朱萸阿姨,恩小萸阿姨……哦對了,你不會說話……”

少年倏然擡起來頭,眼神緊緊膠著她,整個人精神煥發,雖然還是病態的蒼白。原來她的名字真的叫做朱萸,雖然看著比照片上的老了許多。就是那個九月九日重陽節,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朱萸”?精神病院裏那個禿頭的瘦高好心老頭——同許多經歷了歲月的無情折磨,年歲有些大的精神病老人一樣,也滿面風霜、眼神日益渾濁、聲音不再有活力的白大褂醫生,讓他找的那個朱萸?找到她,自己就能順利回到家。白大褂老頭曾這樣說過。

現在,朱萸好像有些看清了他的五官,不出眾,眼睛比她的還要大。她的是大而空洞無神,如荒無人跡處廢棄的枯井;少年的是大而沈靜無辜,如早已習慣於流離失所卻不忘初心的狗的眼睛。同樣讓人猜不透,他們皆是有秘密的人。

“小No,你這麽白,身子這麽冰涼 ,到底得了什麽病?難道是敷什麽面膜敷多了,成了熒光臉?”在少年殷切地註視下,她脫口而出。說完便後悔了,害怕因此傷了少年自尊,使他再次傷心地低下頭去。

但是少年沒有,只是若有所思地緩緩搖了搖頭,然後站起來轉身大步走到火車道旁,撿起了她的手機和黑提包,打算和她離開。大概是少年渾身散發出柔和的白光,以致於他走過的地方沒有影子。

猶在生死線上徘徊不定的朱萸沒有註意到這些,她站起身來,盯著少年的背影,楞楞地發起了呆。因為自己個頭的嬌小,從背影看來,少年雖然纖瘦,只是中等個個頭,但不合身的病號服硬是在他單薄的身形上勒出了健美的肌肉,令他顯得非常有安全感。

“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

慢慢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回過神來的朱萸這時才發覺手機還在響著音樂,顯然沒有幾支歌曲的列表又循環播放回到了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

“你這個病人是怎麽出現在這兒的?!難道是你跟蹤了我?那個腳步聲是你?!你為什麽跟蹤我?你是從哪裏跑出來的流浪漢,跟蹤狂?或者不是人?”朱萸的腦子不知怎麽靈光一閃清醒了幾分,也許是音樂的催化下,又猛然看到剛才不知什麽時候掉落在火車道旁的紅色瑪瑙手繩,她再度受了刺激。

這時候,少年也看到了手繩,覆又彎下腰撿了起來,卻沒有立即還給朱萸,只是不斷摩挲著繩子末端唯一的那顆瑪瑙。這就是白大褂老頭說的瑪瑙?打開家門的□□!剛才尾隨朱萸時,他已註意到了她手腕上的瑪瑙手繩,只不過隔得遠看不清楚。

當朱萸想再次發飆的時候,她居然看到少年咧嘴傻笑著走過來,如渾身發著白光的落難天使,然後乖乖將手繩戴到了她的左手手腕上,又將手機塞到了她的手裏。看習慣了,她覺得雖然少年的相貌難以捉摸,卻越看越有吸引力,尤其是蒼白的面孔上那雙藏有秘密的沈默大眼,配合著或微微抿著凝思或掀動唇角微笑的蒼白唇瓣……真是越發惹人愛憐,除了與他性格矛盾的冰冷體質。

只是手機上的音樂此時聽來有些刺耳,這樣想的時候,朱萸關掉了音樂,將手機放進了包裏。氣氛終於恢覆了夜晚該有的寧靜。

挎著朱萸的手提包,少年忙掏出本子又寫了起來:“我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我想回家,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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