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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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青竹到埠頭取了小船, 載著阿媛劃進鎮子後方一處寬闊的水域。

過了約莫一刻鐘,望見前面岸上一處茂密的樹林,阿媛覺得有些陌生,想問顏青竹這是何處,他卻已一撐篙往岸邊靠去。

上岸穿過小樹林,一片稀疏的房子間落在綠水楊柳中,竟是個幽靜的村落。

“這裏叫百工村。”顏青竹介紹道。

“百工村?”阿媛未懂。

顏青竹道:“木匠,鐵匠, 銅匠, 篾匠, 泥瓦匠, 紮燈匠,修鍋匠這裏都有,倒是傘匠, 只有我一個。”

“這裏住的都是匠人,所以叫百工村?”阿媛了然。

“不錯, 以前是塊荒地, 只有幾個漁民在這裏。後來慢慢有些工匠來這邊搭房子工坊, 就逐漸形成氣候。畢竟鎮上寸土寸金,一個小作坊也起碼要占一間屋子,倒不是貧戶隨便出得起的。”

說話間,兩人已沿著泥巴小路經過一間舊瓦房前,一個男人正在彎腰在院子裏疊瓦片。

“王大叔——”顏青竹打了個招呼。

男人擡起頭,笑容滿面, 也向他們打了招呼。阿媛認出他是王山泉,卻又覺得他和以前很不一樣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待走遠了,阿媛忙問,“村裏人說他休了邱氏,去了鎮上,原來是在這裏啊。”

顏青竹點點頭,“他在這邊住下,常往鎮上攬活兒,倒是比從前耕種還多賺些。我們那房子的修繕活兒,我就是找的他做工頭。他非是不收我錢,說是抵一些欠錢。我看他剛起步,便說各算各的,還是把工錢結了。”

阿媛笑笑,“嗯,這是對的,他有心還就好,我們不用逼得太緊。他能做回自己擅長的事情,這便是最好,我看他比從前精神多了呢。”

二人說笑著,又轉過幾株楊柳,繞過一方魚塘。

顏青竹指著一處黑瓦白墻的三圍院子,“就是這裏了,我的工具都是搬到這裏了。”

阿媛這才想起,修繕房子的時候他就把山上的工具搬走了,昨天自己在新家沒見到,原來是搬到這裏了。

又打量那院子,有八成新的樣子。這一帶房子都很新,看來都是匠人們在原本的荒地上新建的。

單層的房子不那麽高大,倒和山上南安村一帶的房子差不多,只是格局更簡陋一些,材料更低廉一些。畢竟只是工坊,沒有必要增大了開支。

顏青竹又帶她進屋去看,正房很寬大,做傘的工具全都放得進去,窗戶被顏青竹換了更大的,這樣采光更佳,雨天在房裏做活兒也足夠明亮。

左邊是間臥房,小得就能放一張床。不過顏青竹基本上是用不到了,至多午間炎熱在這裏歇息一下。

右邊是個小廚房,裏面的竈具很簡陋,卻很罕見地是用石磚築的竈臺,而非泥土。

顏青竹指著竈臺道:“上一個是石匠,如今到鎮上做工去了。才一兩銀子就把這裏全部交與我了。”

是石匠,難怪呢。阿媛點頭,道:“他賣給你還能賺一兩銀子,若是沒人來接手,荒廢在這裏便一文錢也沒有。若是時間長了,有人來搶占了也說不定。這種荒地上的房子,不會記錄在戶帖上,說得清是誰家的?你倒是小心些,買把大鎖把門鎖好了。”

“好,聽你的。”顏青竹指著門口一大片長滿野草的空地,補充道:“這裏比山上還空曠,又平整,晾傘很方便。”

阿媛露出笑容,“倒是難得你能找到這麽個地方。”

“還是王大叔幫忙呢。”顏青竹笑得溫柔,拉著她的手道,“你也滿意這地方,那我們不生氣了?”

阿媛撅起嘴,勉強嗯了一聲。顏青竹摟過她親了一下,笑呵呵的樣子。

阿媛見四野無人,也就不與他計較了。

兩人又將房子略略打整了一番,顏青竹望著空無一物的廚房,道:“這石匠倒是一個鍋,一個碗都沒留下。我得回鎮上置辦一些過來。”

“買那東西做什麽?我每日午間給你送飯,你傍晚回來在家一起吃便好。”阿媛道,“只需買個燒水的茶壺,你再置幾個竹節做茶杯,累了渴了喝杯茶歇著。”

顏青竹笑笑,“娘子賢惠,只是勞煩你了。”

阿媛覺得他不似說笑,便道:“你這人生分起來好像從前都和我不認識了。我每天出來賣糕,順道就給你送飯了,就這麽幾步路,有什麽麻不麻煩的?”

賣糕?顏青竹道:“阿媛,你以後不用走街串巷去賣糕了,我給你另想了一個法子。”

阿媛訝然,“什麽法子?不賣糕,我別的……沒有所長了。”

顏青竹笑道:“不是不賣糕?。我的意思,是不用再去街上叫賣了。”

阿媛更是疑惑,不去叫賣,她還能到鋪子裏去賣?可沒有那租鋪子的本錢了。

顏青竹賣了個關子,說是回家再告訴她。

離開百工村前,顏青竹去附近一銅匠處買了把鎖,又買了個倭瓜大小的銅鈴。他按阿媛說的,把門鎖起來。雖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但晚上這裏沒人,還是小心些好。

可阿媛問他那銅鈴做什麽用,他卻不說,又賣起關子。

二人又一同往一木匠處取了個小面板似的東西,因是包起來的,阿媛不知道是何物,這次卻懶得再問顏青竹,想來是他做活兒用的。

二人劃船回鎮上,買了燒水的茶壺,又買了做糕用的材料,這才回到家裏。

阿媛還未歇口氣,就忙問:“你說回家就告訴我的。”

顏青竹笑著,拉了她到廚房,把窗戶推開,問道:“你看,我們家後門這處河道,熱不熱鬧?”

阿媛從前也未仔細看過,只覺得劃船出去的時候,過往船只挺多的,在廚房裏的時候聽到外面是喧鬧的。可到得晚上,卻沒覺得吵鬧,安靜得能聽到風吹動柳枝的聲音。

如今細細觀察,才發覺這在鎮南算是處寬大的水域,他們這面一排的都是房屋的後門,對面迎著的,也是人家的後門,但有好幾處,後門亦裝點得如同正門,又懸燈籠,又掛牌匾,顯然不是普通居民。

譬如四海酒家就在斜對面,走過落月橋便到了,臨著酒家,旁邊間隔著還有幾個聽曲兒的茶樓,再遠處,還有一些布坊和雜貨鋪。因為水域寬闊,還有不少來往船只泊於此處——這是商業貧乏的鎮南難得喧囂的一處水道了。

“熱鬧。”阿媛答道,心裏揣摩著顏青竹的意思。

顏青竹將從木匠處取來的板子從身後抽出,剝開紙膜——是個長形的木牌子,用清漆漆過,保持著原有的木色。

阿媛沒看出什麽名堂,顏青竹咧嘴一笑,獻寶似的轉過面兒來,上書四個大字——“阿媛糕點”。

阿媛驚訝地張開嘴,半天沒有合上。

顏青竹皺眉,忙問:“不喜歡?”

阿媛擺手,“不是……喜歡……你的意思……在家裏賣?”

“不錯。這塊牌子,掛外面。”顏青竹拉著阿媛,給她指了指窗下一個位置,又掏出那個銅鈴,比劃了一番,道,“這個鈴鐺一頭系在這裏,一頭系在這裏,鈴鐺掛在裏面窗戶上,有人拉繩子,屋裏鈴鐺就會響。大部分時候,咱們開門或開窗,有客人來問,都聽得到,這鈴鐺,方便那些年老的,聲音小的人,若是你在家裏別處做事,聽不到人家叫喊,可這鈴鐺大,聲音大,不怕聽不到。”

阿媛實沒想到他有了這麽一個法子,可這個買賣方式確實值得一試,若是成事,後門這處相當於自家一個鋪面了,不用再走街串巷,節省下的時間,足夠多做一些糕點了。

“你……是不是買這個宅子的時候,就把這些辦法都想好了?你也太厲害了!”

顏青竹抓抓後腦勺,笑道:“當不得娘子誇讚。最初覺得這處房子好,只是希望你住得舒服些,還有這處水道寬闊,我們出行方便。後來修繕房屋,我每日都來這裏,漸漸發現了這裏原是個熱鬧的所在,才有了這個法子。”

阿媛又看看那木板上的字,這個絕對不是一個木匠能寫出的模樣,也不是顏青竹能寫出來的。自己的字只能說尚算工整,比起牌子上的字卻立見高下。那是一個勉強能寫字的人和一個寫得一手好字的人之間的區別。

“這字是請誰幫你寫的呀?這般好字,清雋飄逸,若忽視書寫的內容,倒像一家古玩店的招牌呢。”

“你猜!”顏青竹道。

阿媛狠錘了他一下,“你今天到底要賣多少關子才滿足啊?”

顏青竹不禁笑了起來,又道:“本是想讓之前畫畫的曹老頭幫我寫的,可最近都沒見到他擺攤,我為這點小事找到他家裏又覺得不合適,便作罷了。後來……還記得在監市鋪幫我們的那個書生嗎?”

“劉靖升?”阿媛脫口而出。

“不錯。”顏青竹道,“上次在監市鋪說好要答謝人家,後來卻一直沒有機會。趁著前些日子都往鎮上走,我便去書院找過他,請他吃了頓飯。原來他家祖上也是行商的,難怪為人不拘小節,不覺得我這個匠人高攀了他。我見他也樂意多交個朋友,便也不拘束,就請他幫我寫了這個牌子。他聽說我們要來鎮上,直說要吃你做的糕點呢。”

阿媛心道,這個劉靖升從前留給自己的是不分是非,好管閑事的印象,從監市鋪那事開始,似乎有些不同了。

阿媛朝顏青竹下頜捏去,笑容明媚,“懂得借助他人長處,相公可真是聰明!人家見了這麽好看的字,覺得我的糕點也絕不會難吃了。這位劉秀才,大抵前途無量,而且心思通透,為人活絡,不似一般讀書人,我們能與農人,匠人,商人之外的人結識,不定是有難得緣分的。”

想到什麽,阿媛又道:“那這個銅鈴,是受了那位銅匠的啟發?”阿媛想起來,他們往銅匠處去時,顏青竹就是先在門外處拉了拉繩子,阿媛以為是無意之舉,現在想來,他一拉繩子,屋裏便傳來響聲,應該就是向銅匠發出了來客的信號。

顏青竹握著她捏自己的那只手,笑道:“是啊,那個銅匠年輕時捶捶打打慣了,如今有一只耳朵失聰,他屋裏掛的鈴鐺是一串不是一個呢。不過我娘子耳聰目明,一個便夠了。”

阿媛微滯,“他一耳失聰了?”

顏青竹點頭,“銅匠鐵匠每天都敲敲打打幾百數千次,那種重音並不是人人能忍受的,大概到四五十歲,就算不失聰,耳朵終究是不好使了。”

阿媛嘆口氣,驀地有些傷感,反握住他的手,摸索著掌心縱橫交錯的粗糙紋路。

“但凡匠人,粗使細作,難免損傷,以後給你做雙手套帶著吧。”

顏青竹知道她心思,忙道:“不用擔心,做傘匠比起那些力氣活兒可是輕松多了,用的是巧思巧勁。我的手除了難看點,以後也不會有大損傷的,我爹做活兒到那把年紀,也還屈伸自如呢。塗傘面的桐油,祛濕通絡,我們常年沾染著,雖是不好聞,但老來筋骨不會有濕痹之患。”

阿媛撅嘴,知道顏青竹是撿了好的說。

顏青竹未見她有悅色,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難道嫌棄我手粗糙了……摸得你不舒服?”說罷,一臉狡黠地看著她。

阿媛臉上一紅,羞惱地捏緊拳頭,作勢朝顏青竹錘去。顏青竹嬉笑著閃開,又跑了出門,阿媛憤然追進院子,兩人圍著天井一番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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