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2章 【番外】【日常】(十一)

關燈
夜已經深了,崔季明散坐在矮榻上, 燈燭昏黃下一個人看戲本子, 托腮時間太久, 臉上留了一個紅印。

殷胥遠遠的坐在案幾後頭, 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她一眼。

已經六個時辰了。

就像是約定好似的, 倆人就算是吵架, 六個時辰以內一定有一個人先開口,打破這種不說話的格局。上一次是殷胥哄她的, 按理來說這次該輪到崔季明了。

然而已經六個時辰多了,這都大半夜了。她一副賭氣的樣子死都不睡, 也壓根不理他, 甚至不看他一眼,顯然是沒有要道歉或者哄人的意思。

殷胥又有點惱火又有點不安。

她是要把事情鬧大麽?!非要激化成矛盾麽?明明就是哄兩句的事情, 給他個臺階下能死麽?到底今天哪句惹著她了,讓她到現在還不肯跟他好好說話。

殷胥瞥了一眼崔季明,又低下頭去, 忍不住賭氣想:她不說就不說!他也不會讓步!有本事就兩個人平躺在床上都各睡各的,誰也不跟對方說話!都這麽大年紀了,居然還這麽幼稚——

崔季明悶頭看戲本子, 卻一句也看不進去,她立著耳朵聽殷胥那邊的動靜,然而他半天都一句話不說,只有偶爾他翻過折頁本的聲音。剛剛不知道怎麽了, 他又發出了一聲似惱似有意讓別人聽見的嘆息。

哎呦,你嘆什麽呀!

她還有點不爽呢。本來沒當回事兒,崔季明下午沒有再出去,回來了之後拿著一些地圖和兵部的卷宗,研究是否要對吐蕃出兵的問題。兩三個時辰沒跟殷胥說話她也沒放在心上,忽然想起什麽,張口問了他一個問題。

殷胥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居然裝作聽不見,甚至臉上的表情都開始端起來了。

崔季明:???

他那個表情顯然就是——我不高興,你快說點好聽的。

崔季明這才意識到,他覺得兩個人剛剛那樣幾句就算吵架了麽?就要開始冷戰了?就要她去哄他了?

就說了幾句不合就叫吵架麽,他是不是戲太多了啊餵!

崔季明也皺起眉頭心裏有點不情願了,幹什麽呀,這也當作吵架,怎麽現在這麽難伺候。還等她道歉,她才不,她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那就僵著吧——看誰能僵硬的過誰,有本事躺到床上也僵著!

於是倆人都這麽想著,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人”了,崔式三十四的時候都帶孩子們來長安了,他們倆居然還能為了這點小事兒置氣。

博下午過來的時候,拿著課業上的問題跟殷胥討論,其中有些跟戰事相關的事情殷胥也不太明白,明明崔季明就坐在不遠處,居然還不直接說話,而是跟博道:“你去告訴某個人,關於吐蕃的小隊人馬怎麽排陣,如何克服山地與嚴寒的事情,需要她來給你說明。”

崔季明明明聽得見,還裝不知道,直到博滿臉無奈的走過來問,她才裝作知道了的樣子給他解釋一番,又對博說道:“你跟某個人說,連這些細致的事情都不知道,就貿貿然對吐蕃的問題妄下決斷,朝堂上反對他的人又不止我一個,讓他自己好好想想這件事情的嚴峻性去!”

博只得又轉頭過去傳話,傳了兩個來回,他也受不了了:“我不管你們了!我去問錢宰和崔舍人了!你們一把年紀了,居然——還這麽幼稚!我跟彤姊姊生氣的時候都不會這樣!”

說罷轉頭就走了,只剩下兩個人被孩子訓了,一臉尷尬,對視一眼又各自不爽的轉過頭去。

到了現在,兩個人都困的快撐不住了,誰也不肯先上床,好似躺到床上就是認輸了似的。崔季明眼一瞇,身子一歪,差點磕在了桌角上,她猛地坐直身子,揉揉眼睛,想道:爭這個有屁用,要是再不躺到床上,難道她要睡榻麽?

她要去先搶下床,如果殷胥過來,她就把他踹下去!讓他去睡榻吧!

她想著正要起身,殷胥卻恰好也站起來,倆人對視一眼,顯然一下子都理解了對方的意圖——這是要搶床啊!

殷胥也動起來,可哪裏比得上跑起來就跟條野狗似的崔季明。她甚至直接跳過桌子,整個人撲向了床,把下人鋪好的被褥一裹,大字型躺在了床上,一臉得意的看向晚來一步的殷胥。

殷胥面上還有點生悶氣的樣子,站在床邊有些尷尬,又不知道該怎麽退回去。他想坐下來,崔季明立馬伸腳過去擋,他要拿枕頭,她就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滾到枕頭上去。

殷胥咬牙切齒,他可不要去睡榻,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腦子一抽居然在吵架的時候用了他曾經百試不爽的一招——咳嗽。

這才咳了兩聲,崔季明就受不了了:“哎哎哎,這招都用了十年八年了吧!還裝啊,我再信我就是傻子!你說你丟不丟人,搶不過我就開始裝嬌弱,你咳吧,你咳出肺來我也不給你讓!”

殷胥氣得不行:這是三十出頭的人說得出的話麽?!

他也覺得自己還裝體弱的樣子有點傻,忍不住有點臉紅,卻不料咳了兩下反而讓口水嗆到——變成了真的咳嗽。

崔季明本來還兩只手放在後頸,悠哉悠哉的晃著腳,卻看著殷胥真的咳得厲害了,身子都弓下去,臉也咳紅了。他似乎覺得自己丟人,越急越停不下來,崔季明也有點坐不住了,坐起身子來看他:“……你不要緊吧,餵,真讓口水嗆到了還是難受了啊!”

殷胥這一兩年確實身體不太好,他過了二十五就開始擔憂自己,今年初春天氣變化,他便得了點風寒,漸漸加重起來。初春剛剛病好的時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也顯得沒有精神,宮廷內外都提著一顆心。崔季明天天拖著他起來跑步鍛煉,他到了夏天才好了些,就算這樣,夏天熱起來也不敢給他用冰盆吹風。

殷胥咳得厲害,她還是擔心。伸出手去,才抓到他胳膊,這麽大一個人,竟然就被她手上這一點力道帶的,整個人往她身上倒下來。

這一倒,倆人抱了個滿懷,把崔季明壓的夠嗆,她懵了一下,下一秒就覺得又好笑到極點又無奈,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笑出聲:“我的天吶,哎呦,你要不要耍這種手段,還這麽嬌羞——你現在越老越娘,娘的沒邊兒了。”

這話裏的幾分嘲諷意味,讓殷胥有點臉上無光,他撐著胳膊想要起身,裝作不是故意倒下來的樣子,卻被一雙手扣住了後背,崔季明拖著他往後倒去。他壓在了她身上,連忙用胳膊撐了一下身子,低頭看向崔季明。她搖頭笑道:“有時候覺得你怎麽這麽小心眼,這麽不可愛,這麽氣人——唉,有時候又覺得……還是挺可愛的。”

殷胥動了動膝蓋,兩人腿貼在一起,他道:“今天本來應該你主動說話的,你沒說。往後兩次都要你主動——”

崔季明翻了個白眼:“我都沒覺得今天這是吵架啊!就你一個人多想,有什麽好鬧脾氣的。以後幹脆取消這個不說話的時間,光耽誤事兒了,還沒意義,誰哄誰還要掰著指頭算。”

殷胥想了想:“……朕附議。”

崔季明笑:“我知道你最近和朝堂上有摩擦,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一邊是讓臣子都成了你自家的奴才,一邊是給皇權套上了韁繩,各有好處各有壞處,分不出個上下好壞,你自己選了後者,當然也必須要承擔後者帶來的限制啊。”

殷胥放松胳膊,幹脆直接趴在她身上,似乎剛剛僵持著坐了太久有些累了:“我就是感覺一旦有些變動,就會不斷的有問題暴露出來——當然一直不變也會有問題冒出來。這種拆了東墻補西墻的感覺,還有明知道有哪些弊端還要硬著頭皮改變不了的無奈……我甚至覺得自己會不會選錯了路。”

崔季明攤開手:“別那麽瞧得上自己了,歷史又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你做出這麽個選擇,在我看來也都是一步步推到現在的別無選擇。你心裏最煩的是,以前自己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慣了,如今不得不妥協一些,或者說事情不再能像想當然那樣進行下去,甚至三天兩頭還會被群臣頂回來,你當然不高興了。”

殷胥可不會承認:“我是那種人麽?”

崔季明笑:“誰知道呢。優處當然很多,單是這幾年,特別是曌出生後的這幾年,朝野天下誕生了多少文豪英雄,半個朝野的人都是一個門類裏出門拔萃的大家。各大營內的武將的水平也都提升——”

殷胥輕笑:“說這個,不就是為了自誇。”

當然,此事跟崔季明有莫大的關系。

先是崔季明坐月子期間,打算寫本兵法書,當時舒窈恰好懷孕不能去川地,在家中憋得無聊,便由崔季明口述,她整理寫下,通力做了一本《季公兵法》。

當然奶著孩子的崔季明,看見季公這兩個字,內心也相當微妙。怎麽就在書中變成了個老男人呢。

她打仗是個戰線策略上異常膽大,行軍帶兵中龜毛到極點的個性,在書中也完全體現出來,先是按照練兵,行兵,調查和軍隊管理等幾個大項,寫了不少崔季明掏心窩子的小經驗,中心思想就是——細心,多思,隨機應變。然後她也分析了幾場自己的大戰,分析了周邊各個小國的作戰特征,分析了一些地域上的限制和優勢,但最後崔季明也寫道,這本書具有時效性,只提供了一種思考方法,但幾十年可能周邊小國改變,河流也可能改道,地形也會發生變動,一切都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崔季明對待打仗是十分赤誠的心態,所有能在戰場上多爭取一分勝算的事情,所有她知道的事情,她都想說出來。第一本編寫的時間不長,殷胥怎麽看怎麽喜歡,便要人迅速刻成雕版,印刷出來,給各地軍營和朝堂群臣。

在此之前,這樣的百科手冊一樣的兵書並不多見,再加上大鄴文武不分家,幾乎所有的高官小吏的書架上都會擺著有這本書,民間流傳也極廣。此後,就有朝臣提議,大鄴有培養士子文人的一套體系,而且在這些年愈發成熟,為什麽就沒有培養武將的體系呢?

大鄴雖然有武舉,但是武舉的考察內容和實際打仗關系不大,也很難得到重用,就漸漸被荒廢。殷胥和崔季明商議了許久,就決定建設武備院,也基本可以說是軍官學校的雛形。雖然在他們之前,前秦苻堅有開設過教武堂,但是不成規模,很快隨著前秦消失了。

武備院最早只有將領科,或者也叫指揮科,分設水陸兩部,和國子監一樣有三大官學,分別在洛陽長安和建康。像是長安洛陽的陸部就很強,而劉原陽是建康武備院的名譽上的祭酒,建康附近又有水軍大營,水部就很強。

到如今開設近五年,又增加了一些雜部,比如器械部,基本就是研發攻城守城器械以及應對策略,也有學習如何培訓士兵使用這些軍械。另有一些人數比較少的,比如兵器工程,用來制作研究兵器與防具,如何降低成本,提高功效等等;還有哨兵偵查,這些人中有混雜一部分北機的年輕一代,神出鬼沒的珠月姑姑居然還在洛陽帶過課,崔季明看她居然跟十五年前一樣,臉上褶子都沒有多一道,也有點佩服她了。

十二歲以上都可以直接考取武備院,地方上也設立了些州院,但是朝廷嚴禁了像私塾那樣的個人開設的武備院。直接去募兵的話,各地方將領和大營每半年都有一些名額,可以直接推選軍中士兵來學習。

到去年,在武備院學過的最早一批生徒,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畢業了。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可以直接進入各個大營成為將領的時候,殷胥冷不丁發布了一條指令,沒有帶兵經驗的武備院生徒,最早擔任的職務不可高於校尉,且此職務在無戰狀況下最少擔任一年以上,有三次以上帶兵經驗者可縮短至六個月。

在今年,這些科目上隨著這兩三年生徒數量激增,對於將領科的分科也越來越細致,不少地方將領都輪流來到三座官學代課過,甚至連考風這種連大字都寫不出來幾個人,也在長安教過兩個月。在諸位將領的商議下,單將領科分了幾類課程,比如最中心的實戰作戰指揮科,以及研究各類兵種戰鬥規律的戰術科,從《孫子兵法·形篇》中就開始誕生的戰略運籌科,還有吃喝拉撒睡都要管都要考慮的作戰後備科。

看似分的突然,可武備院已經夠晚了,畢竟國子監的分科分類,已經早在兩百多年前就完備了。

想要做個履歷高大上,年輕就能被托付重任的將領,基本是每一科都必學。

不過在大營裏摸爬滾打,純粹靠拼殺上位的將領也有很多,朝廷只是規定,帶兵兩萬以上的將領,最起碼要在各武備院學習一年——

否則各地將領之間戰術無法溝通,通信之中一些名詞和策略看不明白,很容易釀成大禍。

雖然大鄴軍神是個女人,引起過相當一段時間的議論和抵制,但年輕一代少年郎們對習武帶兵,可比讀書熱情多了。

大鄴本就重武,再加上軍隊的兵權雖然被控制,卻也沒有被削到武將地位低微的地步,習武仍然是很多少年郎心中的夢想——這也是導致不少男子不肯習文,再加上女子可為官,地方上學費低廉,這些年女子生徒數量連年遞增的主要原因。

甚至在某些地區,女習文男習武已經成了慣例,一切都為了盡可能讓家族利益最大。

誰都沒有料到,所有人以為女子讀書會阻礙重重,但就被這樣很簡單的靠利益來解決了。武備院雖然也招過女子,不少女人想要成為下一個崔季明,但實際上進入軍營也困難重重;於是讓男子去走習武的路子,讓女孩去學文上朝堂為家族謀利益,就成了絕大多數稍微有些錢的家族的選擇。

再加上隨著女子婚後也有原家庭的財產繼承權這一政策的實施,嫁妝越來越少,彩禮自然也越來越低,靠女兒成婚能夠交換的利益愈發減少。既然女兒也有繼承權,自然也要讓女兒為了家裏出力才行。以至於因為朝堂上仍然對已婚女子入朝有一定的偏見,怕她們靠夫家或者是在朝堂上幫攜夫家而少重用,甚至有的家族不允許讀書優異的女兒提前成婚,而要求她們讀出功名後再挑高門嫁入,這在提倡早婚的大鄴也是少見了。

在洛陽長安還不是太明顯,女子生徒不算特別多,但特別是在一些州學縣學,學費低廉又離家近無需太多費用,女子生徒的比例激增。

只是有些貧寒家庭中,當供養不起幾個孩子一起考科舉或讀武備院,常常被犧牲的依然是女子……

面上大部分事情是好的,背面依然有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產生。比如說因為女兒也有繼承權,甚至有兄弟謀害姊妹的情景;因為女子私自違背夫家意願參與科舉,鬧成不少矛盾,甚至有朝廷官員建議,已婚女子參加科考需要夫家的同意書,竟然還有不少人同意——雖然最後沒有實行,但認為女子是家族所屬物的思想依然根深蒂固。

當然隨著女子以強勢的姿態奪取社會上的資源,男子與女子之間的矛盾也加深,汙名與謾罵,抵抗與迫害也都達到了一個頂峰。夫妻婚內命案頻發,婚前財產糾紛眾多,男子為女人分類,女人把男子分類的事情更是成了口頭上常有的話題。對待這些事情,就算是殷胥也無能為力,只能期待這只是一個過程,以後會過去的。

在這樣的社會矛盾下,反而崔季明被拿出來舉例的時候越來越多,可從她成為與殷胥成婚那天開始,要求她掌管六宮退回宮內,要求她罷了大營主將官職,轉為兵部文職等等的聲音從來沒有少過。

但就算是有人說又怎樣,崔季明活到這個年紀這個份上,怎麽還可能去聽那些只能煩擾人的聲音。不說作為天天宮外跑還出去打仗的皇後,她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就單是武將,隨著她的《季公兵法》寫了第二本,隨著她組建的武備院成為大鄴最重要的軍官學院,她已經是歷史上繞不過去的一個的主帥軍神了。

她最多的煩惱,也就是孩子太野,殷胥有點難搞,婚內有點摩擦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