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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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關進了皇宮裏的死牢,也就是上次我見方重的地方。所幸的是,我們被分別關在臨近的幾個牢房之中,彼此之間還能說話。

我此生第二次被關進大牢,又是托了賢王的福。

殷大姐狠狠地踢了一下牢門,“狗娘養的,有種把老娘放出去,單打獨鬥!”

隔壁牢房的柳大叔說,“妹子,你就別鬧了,這裏是死牢,沒有人會理我們。都怪我們大意,以為大內總管肯定是皇帝的人,沒想到連大內總管都願意幫那賊子假傳聖旨。”

殷大姐吼道,“最讓我寒心的是念臨風和賢王居然是一夥的!”

金不換在另一個牢房小聲地說,“不是的!大行首肯定不是那樣的人!”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還用掩飾什麽?讓我們進京參加九州商會的大祭典,還說什麽共商大計,老娘以為大事就要成了呢!現在倒好,被人從背後插了兩刀,馬上就變成孤魂野鬼了!”

柳大叔說,“賢王真是狠毒啊,他把我抓進來,等於拿到了與天竺的通商權,想進多少大煙都沒人管制了。他把殷大妹子抓起來,是要奪取晉商到匈奴的通關貿易權麽?那我不明白,他把徽商抓起來是為了什麽?按理來說,在所有商團裏面,徽商的實力最一般,又沒有邊境貿易權。”

殷大姐向我這邊看過來,“對啊,林妹子,你可知道是怎麽回事?”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因為我兒子。”

殷大姐誇張地用雙手抓著木柵欄,“你兒子?”

“他是匈奴的王子。他三歲的時候我撿到他,養了他八年。”

殷大姐張了張嘴,回頭往柳大叔那裏看了一眼,柳大叔的聲音竄過來,“不會就是那個跟蘇林可汗對戰的小子吧?呵,不過是十一二歲的小娃子,換了尋常的人家,應該還是撒嬌淘氣的年紀,他卻上戰場沖鋒陷陣,一點都不輸大人。林晚,你教的好兒子啊!”

我搖了搖頭,“他此次冒險進京,應該是被賢王覺察到了,恐怕此刻兇多吉少。”

“我說,你別自己嚇自己了,我們還有機會。難道你沒發現麽?靳陶那小子漏網了。”殷大姐沖我眨了眨眼睛。

我四處看了看,這才想起來,靳陶在宮門口的時候,把明宣拉走,那之後一直都沒有回來。我本來沈到谷底的心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就算賢王狡猾,陸羽庭狡猾,念臨風不可信,萬幸的是還有靳陶。

“你們未免太小看賢王了。”我旁邊的旁邊那間牢房裏忽然響起了一個沈悶的聲音。

柳大叔呵斥道,“誰在那裏偷聽我們講話!”

“我沒有偷聽。是你們講得太大聲,讓我無法入睡。”那個聲音雖然十分沙啞,我還是一下子就認了出來,“方重?”

“笨蛋。原來以為幫你把李慕辰的事情解決了,你就不會再自投羅網,誰知道你還是一樣的不中用。我很早就跟你說過了,你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說完,急促地咳嗽了兩聲。

殷大姐和柳大叔卻異口同聲地叫道,“西班首?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重輕聲說,“在這裏,就肯定有在這裏的理由,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們剛才說念臨風和賢王是一夥的?”

殷大姐大聲道,“可不是!沒想到我們九州商會的大行首居然會被朝廷的人收買。最可氣的是,我一直敬他是個英雄。”

“不可能。”方重說得斬釘截鐵。我向那什麽都看不清的黑暗處望去,好像那裏隱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牢房裏響起厚重的鐵鏈的聲音,然後方重的聲音大了些,“這個世間最恨賢王的人,不是在座的你我,而是他。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問林晚,他們都是武威人。念臨風絕對沒有跟賢王合作的理由。”

殷大姐敲了敲木柵欄,低聲道,“西班首,你瘋啦?這裏四處都是賢王的耳朵,你不怕……!”

“沒什麽好掩飾的,賢王的心裏未必不清楚這些。但因為陸羽庭,還有皇帝的關系,他動不了念臨風。”

柳大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坐了下去,“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我們被困在這裏,什麽事也做不了。而且柳商和晉商的通商權,都會被收入賢王手中。”

遠處忽然有腳步聲傳來,我們立刻都坐在角落裏面,假裝剛才的談話沒有發生過。獄卒把火把插在壁上,轉身對我們說,“都給我老實呆著,一會兒禦史大人要來問話。識相的,就快快認罪,還能少受點皮肉之苦。”

雖然此刻身陷囹圄,但我對柳毅此人還頗有幾分佩服。現下滿朝都是賢王的人不說,他區區一個禦史,居然能始終潔身自好,不與賢王同流合汙,十分難能可貴。我雖只見過他兩次,但他身上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讓人不由自主地信賴於他。

過了一會兒,獄卒搬來一張椅子,放在牢房間的過道上,而後就退出去了。接著,有一個穿著官服的男人,踱步過來,撩起衣袍,端坐在椅子上。

我擡頭看了他幾眼,料想殷大姐他們也在靜觀其變,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柳毅說,“我知通敵叛國這個罪名,於柳商晉商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朝中賢王一人做大,我無能為力。”

殷大姐冷笑了一聲,“話不要說得這麽好聽,誰知道你跟賢王是不是一夥的,來套我們的話?告訴你,只要老娘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告訴你們文牒在哪裏。”

柳毅奇怪地問,“文牒?”

柳大叔在對面叫起來,“別裝了!賢王把我們抓起來不就是為了通商的那份文牒麽?”

“原來如此。”柳毅直起腰背,“之前我還一直疑惑,賢王為什麽要把晉商和柳商抓起來,原來是為了天竺與匈奴的通商權。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只有我還能保住頂上的烏紗,定保你們幾人平安。我今天來,主要是來問徽商行首的。”

我本來一直坐在角落裏聽他們的談話,聽到柳毅這樣說,馬上回到,“大人想要問什麽?”

“你可知道匈奴小王子的行蹤?”

我一驚,沖到門邊,“他,他不見了?!”

柳毅的臉上顯露遺憾的神情,“我在收到風聲那一刻,立即去了客棧,卻早已經人去樓空。不過賢王的人在我之後到達,我斷定人不在賢王的手裏。”

“大人,你能否告知,為何賢王要捉拿他?他可是賢王的親外孫啊!”

柳毅好似有些震驚,“你說匈奴王子是賢王的親外孫?這我倒是從來不知。我只收到密報,得知蘇林可汗向賢王求助,並允諾匈奴內亂平息之後,把河套的幾座城池讓給我國,還約定一起出兵攻打周邊的幾個小國。”

“太可恨了!八年多以前賢王就幹過這等賣國的勾當,現在又舊戲重演。他以後都是皇帝了,為什麽還要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殷大姐憤憤不平地說。

“諸位有所不知。當今皇上體弱多病,本來數月前就要退位讓賢了,可不知從哪裏得知,當年的小皇子並未死,所以一直撐著一口氣,盼著皇子能夠回朝。賢王為此對各地官員下了死命令,只要有與皇子有關的線索,是人就立刻殺掉,是事情就隱瞞不報。最近可能因為蘇林可汗逼得緊,還要……”柳毅看了看四周,壓低生意說道,“要奪宮。”

我的心緊了一下,感覺呼吸都停滯了。柳毅站起來,拍了拍袍服,走到我的牢房外站定,“我不能多呆,不過聽說你是武威人?”

“是。”我點了點頭。

“我有一件事想要問問你,當年武威的守城大將……可有屍骨留下來?”

我想起記憶裏那個絡腮胡子總是笑得很爽朗的大叔,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時他死在城樓上,我們還沒來得及收屍,就被匈奴人破了城,四下逃散……你,你跟他……”

柳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我是念武的哥哥。”

我倒退一步,仔細看柳毅的五官,這才發現那種親切感不是源於他自身,而是他與遙遠記憶裏那個絡腮胡子的大叔隱約類似的輪廓。我記得我爹當年還跟我說過,守城大將的表妹是宮裏哪個娘娘,好像被賢王害死了,卻沒有證據,所以他一怒之下就遠離皇宮來武威守城。

“柳大人,皇皇後……”我的舌頭有點打結。

柳毅卻像知道我要問什麽似的,點頭道,“先皇後是我的表妹。”

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守城大將為什麽會那麽討厭賢王,柳毅為什麽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也絕對不跟賢王同流合汙。恐怕當年賢王引兵入城,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客死異鄉,一半是為了威脅皇帝,一半是想除掉對他恨之入骨的守將大叔。

“我該走了,皇上等著見我。”柳毅走近兩步,悄悄往我手裏塞了個紙條,然後轉身出去了。

獄卒進來把火把取走,殷大姐和柳大叔熱切地討論起來。我獨自一人走到角落,把那個紙條展開,只見上面寫著,“等我三天。”念臨風的字,寫得很急。在被關進來之前,我心裏對他確實有幾分失望,但與柳毅談過之後,我發現我總站在自己的角度來看念臨風,太過於片面和感情用事。賢王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皇子抱出皇宮,能夠把匈奴人引入武威,能夠逼皇上把自己的女兒遠嫁到匈奴去,根本就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人。

“林晚。”方重輕輕叫了我一聲,忽然有一團東西飛過木柵欄,準確地落在我的腳邊。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小塊布。上面寫著,“夜裏擔心,不要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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