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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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格外地寂靜。像是一片寧靜的海面,醞釀著巨大的暴風雨。不知哪裏來的水滴聲,一下下格外地清晰。我坐在角落裏,聽著對面柳大叔的呼嚕聲,默默地熬著漫長的夜。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皮漸漸沈重地擡不起來,腦子裏面像有一只小鹿在亂撞,但記著方重的話,不敢睡死。

牢裏面好像起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我的意識也更加地飄忽起來。

“不好,有人要暗殺我們,林晚,不許睡,快起來!”方重忽然發出一聲怒吼,一下子把我飄忽的意識喚醒,我跳了起來,聽到他沈悶的聲音,“快把他們都叫醒,用袖子捂住鼻子,快!”

我連忙照做,一邊用袖子捂住鼻子,一邊跑到柵欄邊大聲地喊,“殷大姐,柳大叔,金不換,都醒醒!別睡了!”我喊得很大聲,聲嘶力竭的,終於把他們陸陸續續地喚醒。

此時煙霧已經濃重了起來,厚厚的像一層紗,連幾步之外都看不真切。

我聽到方重發出一聲聲的怪響,然後殷大姐和柳大叔也發出了同樣的怪響,聽聲音他們好像在急切地交談。以前聽靳陶說過,九州商會的班首和掌戶們,都會一種哨語,用於緊急聯絡和打暗號。我入會的時間尚短,還來不及學。

雖然緊緊地捂住口鼻,但仍然有刺鼻的煙味嗆得我直咳嗽,我的肺好像被一把刀子輕輕地割著,連呼吸都會引發疼痛。

殷大姐在隔壁的牢房說,“糟糕了,林晚妹子沒練過武,這麽嗆的煙霧肯定受不了!”

我想發出聲音安慰他們,不想讓他們在此刻為我分心,但卻只能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牢房裏忽然響起一聲巨響,而後聲音延伸到外面的天空,我聽到柳大叔說,“西班首,你太冒險了!萬一賢王的人先發現,先趕到怎麽辦?”

“我必須要賭一把!”

殷大姐顫著聲音說,“你……還相信他?”

“我們只能相信他!”

我覺得神思在黑暗的邊緣游走,視野漸漸閉合成只有一道縫。如果我軟弱一點,這道代表現實世界的縫隙便會徹底閉合,而我也將在這沈重的煙霧中永遠睡去。我只能竭盡全力地想活著的理由,忽然就想起那年在故鄉武威,我和念臨風一起去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遠,忽然斷了線。

我坐在地上哭,念臨風沒辦法了,忽然挽起褲腳,就要往風箏飄遠的地方跑。我連忙拉住他問,“你幹嘛?”

“去找風箏啊!”少年念臨風很認真地說。

我止了哭聲,“你瘋了!那麽遠的地方,怎麽可能找得回來?”

“晚晚,只要你很想做到一件事情,就一定要相信自己能做到。不信的話,你在這裏等我,天黑之前,我一定把風箏找回來!”說完,他就跑遠了。

我坐在小山坡上等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太陽下山,星星都爬滿了天空。爹爹來喊我回家,我卻不肯走,一直坐在那裏等。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影在地平線上出現,等慢慢地跑進了,結成一個少年漂亮的身影。念臨風高舉著風箏,遠遠地朝我揮了揮,我高興地朝他跑過去。誰知道他一見到我的面就責怪我,“笨丫頭,你不會先回家嗎?”

“怎麽能回家!你都沒有放棄,我也不會放棄的!”當年小小的我這麽肯定地說道。

他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好晚晚,你看,我把風箏找回來了。你看見了嗎,只要相信自己能做到,不過那條路有多遠,那個目的地有多難達到,就一定一定會做到的。”

我默念著“一定一定會做到”,一遍一遍,直到牢房外響起了幾聲古怪的叫聲。

殷大姐高興道,“來了,果然來了!”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先是長出了一雙鳥兒一樣的翅膀飛翔,而後像是縱馬奔馳在草原上。但轉瞬之間,又覺得有一種漂流在海上的感覺。等我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發現自己睡在一間草房中。這擺設依稀有些熟。

有人推門進來,還帶著一股草藥味兒,大概是端來了藥。我轉了轉眼珠,視野裏映入李慕辰的小臉。

“啊……呀……”我開口叫他,卻只發出這麽奇怪的兩聲。

李慕辰沖到我面前,忽閃忽閃眼睛,“娘!你醒啦!!”

我點了點頭,他忽然一把興奮地抱住我,“娘,你睡了二十多天,都快把我們擔心死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被他勒得差點斷氣,好在柳大叔及時進來把這個死孩子拖走。我慢慢地坐起來,不知這裏是何地,我昏睡的二十多天又發生了什麽事。柳大叔把藥碗遞給我,溫和地笑道,“先喝,先喝。”

我一邊喝藥,一邊聽李慕辰說,“娘,我好崇拜你相公啊!你為什麽從來都不告訴我臨風哥哥就是你相公啊?”

我差點把剛入口的藥全部噴出來,柳大叔摸了摸李慕辰的頭,笑道,“這孩子,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麽直接?你娘才剛醒,不要嚇到她。”

李慕辰興奮地說,“我從來都沒有這麽佩服過一個男人,真的!某些方面來說,他比方小八男人多了!”

我不知道他這些結論是從哪裏得來的,也知道他素來就是想到哪說哪的個性,完全不能指望他說清楚,只能把目光投向柳大叔。柳大叔會意,帶著笑意說,“那夜牢房被人放了火。但那天也恰好是皇帝的壽辰,大行首和東班首在宮中把賢王拖住了,所以救我們的人才能順利劫獄。等我們都安全出去的時候,妹子你已昏死過去多時,氣息微弱得幾乎隨時都要停止。當時我們動用私人的力量,找了很多非常有名的大夫,都說你已經回天乏術了。西班首當時就轉身跑了出去,後來大行首就來了。”

李慕辰搶話道,“娘,你當時已經跟個死人沒什麽兩樣了,可是臨風哥哥用銀針紮了你整整三天三夜,用什麽他們念家祖傳的法子救你。你不知道多恐怖,又是吐血,又是割腕的,他的那兩個手下都給他跪下了,又是哭又是求的,可他怎麽也不肯放棄,最後你終於活了過來。他當時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臉色白得透明,連頭發都白了好幾根!方小八奇奇怪怪地問什麽,值得嗎?臨風哥哥就說,”李慕辰站起來,學念臨風當時的樣子,“我救我的妻子,天經地義。”

“啪嗒”一聲,我看見自己的淚珠掉進暗褐色的藥汁裏。念家祖傳的法子,便是以血換血,以命換命。念臨風和念伯伯一樣,自出生便吃很多藥丸,成長過程中更是嘗了數不清的名貴草藥,他們自己也試藥,所以血肉之軀全都是藥。但這樣的身體,一旦受損,便會危及生命,就算能夠治愈,也會折損自己的陽壽。

我怕他流血,我心疼他受過的傷,全是因為我知道這就意味著折損他的陽壽。按照柳大叔和李慕辰的描繪,我簡直不敢想象,念臨風為了救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娘,你哭什麽?”李慕辰拍了拍我的臉頰,“有個人這麽愛你,不是應該高興的嗎?”

我搖了搖頭,著急地依依呀呀說話。李慕辰聽不懂,急急地回頭去看柳大叔,柳大叔問我,“是問大行首現在人在何處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柳大叔說,“當時大行首雖然臉色很差,但是直挺挺地走出去的。我們因為都是逃犯,不能露面,只能讓雲掌戶去送了送。聽雲掌戶說,是被……壽陽郡主給接走了。後面的事情,因為我們趕著出京,就不太清楚了。”

我掀起被子要下床,他們兩個人連忙按住我,齊聲道,“不行!”

我堅持,用力地掙紮,就在要掙脫的時候,聽到門口一個聲音,“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任性胡鬧!”

柳大叔和李慕辰讓開,我看見方重站在門口,臉上有著明顯的怒氣,“你當我們幾個人冒險運著你逃到這裏來容易嗎?你當嚴叔嚴嬸,徽州的所有徽商包庇我們,是開玩笑的嗎?你當他的犧牲是白費的嗎!我告訴你,你現在這條命不是自己的,由不得你胡來!”

李慕辰朝方重豎了個大拇指,方重對他們說,“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跟她說。”

柳大叔點了點頭,臨出門的時候按了下方重的肩,然後便出去帶上了門。

方重走過來,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我。他臉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雖然已經不甚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分辨出來。他往我的背後墊了很多的軟枕,然後低聲說,“我知道他用那樣的法子救你,要折掉自己的陽壽。我曾經以為他不愛你了,至少不值得你那樣一心向著他。可是直到我看到他用那樣的法子救你,我才知道,在他的心裏,你比他的生命更重要。我輸了,輸的心服口服。至少我最初留在這裏,留在你的身邊,為的是完成對另一個人的承諾。”

我疑惑地看著他,不懂念家的秘密,他為什麽會知道,而他所謂的對另一個人的承諾指的又是什麽。他似是知道我所想,輕輕勾了一下嘴角,“我小時候得過一種怪病,所有的大夫都說我活不過五歲。我四歲那年,好像快要死了,卻被一個伯伯用同樣的方式救回了性命。那個伯伯,應該就是念臨風的爹。有些故事,是時候告訴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在修文啊,在修文啊,不要催,不要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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