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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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徽商商團住的客棧,一點都不難。難得是要對付雲顧言和金不換的窮追猛打,還要向一見到我掉頭就走的靳陶好好解釋。

我一邊追一邊喊,“你幹嘛一看到我就走?”

“我得離你遠點,這次是玉門關,指不定下次是哪兒呢。行首要是把我弄去琉球島,你負責啊?”靳陶腳下不停,走得更快。

我一聽到他說行首,心中難過,腳步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靳陶回頭看了看我,折返回來,站在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怎麽了?”

我仰頭看了看天空,悵然道,“你說,人最好的歸宿是什麽?”

“娘子,兒子,有點錢。”他伸出三個手指頭。

我瞥了他一眼,“庸俗。”

“我怎麽就庸俗了?有了娘子和兒子,基本上對祖宗可以交代了,那有了銀子可以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偶爾得空了還能去逛逛那什麽。”他說得理直氣壯,我白他一眼,“你確定你要的娘子能生出兒子來?你確定孟知行能生出兒子?!”

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紅著臉道,“林晚!你太壞了!”

我看著他被玉門關的風霜刮得粗糙的小白臉,“玉門關還沒待夠?要不要換個地方?”

“你你你,你別來了啊!”靳陶退後三步,我哈哈大笑,擺了擺手,忽又悵然道,“不會的,該是再也不會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靳陶又湊過來,“你跟行首吵架了?我說你們倆,珍惜機會好好地在一起不行嗎?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卻不能夠在一起……”

“你在說你和孟知行麽?”

“林晚,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

“好,我很認真地在聽。對了,你知道京城裏哪有散心的地方?”

靳陶古怪地看著我,“你指的散心是什麽意思?如果是男人的話,無外乎吃喝嫖賭這幾樣。青樓你肯定不能去,吃喝恐怕也吸引不了你,賭坊就更不用說了。不如我把你送回……”

“不用了,就去賭坊看看。”

“餵,你開什麽玩笑?你是堂堂徽商的大行首,要是被其它商團知道你去賭坊,還不笑死我們?你別在行首那兒碰到了釘子,就拿自己撒氣,你現在不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整個徽商,你要知道……”靳陶猶自在那兒滔滔不絕,我斜他一眼,“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姑奶奶,你換個地方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去琉球島啊!”

“我走了。”我拂袖往前,他在身後亦步亦趨地勸,最後我不堪其煩,索性悶著頭狂奔起來。

京城裏大大小小的賭坊有不少,最有名的一家叫逍遙居。逍遙居和一般的賭坊不一樣,只接待雅客。說白了,就是接待那些身家殷實,又不願去三教九流的地方混跡的上等人。跟著靳陶混進裏頭並不是難事,但到了大堂上一看,幾乎沒有女人。偶爾出現的兩個女人,還是一副青樓女子的裝扮。

我看了看四周,有一桌人最多,便拉著靳陶走過去。

這桌玩的東西叫牌九。牌九每副三十二張牌,正面所刻的點數從二到十二點不等。通常由四個人玩,點數最大的人為贏家。

我仔細打量牌桌上的四個人,問身邊的靳陶,“這四個人你認識嗎?”

“你開玩笑,我怎麽可能會認識?”

“你到左邊那個人身後去,看看他的掌心有沒有繭子。”

“你想幹什麽?”

我低聲道,“這桌子上的四個人,上下右都很容易看出來是朝中的文官。因為他們長年握筆,所以中指的第一個骨節有很厚的繭子,衣服的裏襟用的也是文官才能使用的深紫色。但從長年握筆,出門不換裏衣這兩點來看,他們並不是什麽大官,大概只是書職。只有左邊那個人,右手中指並沒有很厚的繭,裏衣的顏色也很隨意。我從他的坐姿推測他是一個武將,如果他手心有繭的話,基本能夠斷定他是宮裏羽林軍的人。”

靳陶微微張了張嘴,追問道,“你憑什麽這麽斷定?”

“他的靴子是用一種特殊的革做成的,這種革因為質地牢固,穿起來又舒適,所以民間的布商一般都會賣給宮裏,由官辦的制鞋坊做成靴子,分發到戍衛京師的軍隊。我之所以斷定他是禦林軍的人,還因為他佩的那把刀,刀柄的頂端刻著一頭獅子,看見了嗎?”

靳陶沒有去看那個人,反而用一種深邃的目光打量著我,“他是羽林軍的人又如何?”

我自顧說道,“徽商在所有商團中的實力,只能排到末次。這次和其它商團競投宮裏的物資,幾乎沒有什麽勝算。但如果能多了解一下宮裏的情況,或是采購司官員的癖好,也許會有一點幫助。禦林軍戍衛皇宮,對宮中諸事應該了若指掌,搭上這條線,不就多了一個情報來源了嗎?”

靳陶不滿地說,“我是九州商會的班首,我可以讓信子……”

“別做夢了!洪大爺是京商的大行首,他的地位不比你這個南班首高?他雖然是徽商出身,但在如今競爭的前提下,你能得到什麽好的情報?”

靳陶閉了嘴,忽然又悠悠地說了一句,“你知道嗎?從你那次在國色天香拆穿我的手下開始,我就覺得你很熟悉。這些時日,我一直在猜測這種熟悉來自何處,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你知道你有多像大行首嗎?在洞察力方面,在思考問題的方法上,幾乎是如出一轍。”

我不耐煩地說,“誰要像他?”

靳陶攤了攤手,“好,你不像他,全天下就你最不像他。我去那個人身後看看,說不定真的是一條線索。”

從逍遙居出來的時候,那個叫明宣的禦林軍,顯然已經把靳陶當成了配合默契的牌友。他點著手中的銀票,大笑兩聲,“沒想到這輩子還有能贏這麽多錢的一天,王兄弟,謝謝你啊。”

靳陶用了化名王強,普通到爛的一個名字。我自然變成了王強的內人,一切不過是為了行事的方便。

靳陶豪氣地拍了拍明宣的肩,“客氣客氣。”

“不過話說回來,尊夫人真是好啊,不但不阻止你去賭坊,還陪著你去。家有妻如此,夫覆何求啊?”

靳陶紅了紅臉,謙虛道,“哪裏哪裏。”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臉紅,還是裝出來的臉紅。因為自從他坐上賭桌,把所有的牌都輸的剛剛開始,我就已經看出了這是個很能裝的高手。不過估計他此刻心中所想的是孟知行大人,決計跟我這個冒牌的夫人沒什麽關系。

明宣本來就打道回府,靳陶卻盛情邀請他去酒樓吃喝一番。之前我們已經聽到他介紹自己只是一個看門的小將,手下有幾個小兵。而禦林軍中能夠看門,還帶小兵的,就是宮門守將,這可不是個一般的小官。我們便更要找他敘一敘了。

這樣的場合,一個女人不適合在場,只能交給靳陶去辦。他們去二樓的雅座,我假意離開,卻坐在一樓偏僻的角落裏,點了些東西果腹。吃喝間,有一行人進到店裏來,我本來沒有太過註意,卻被一個纖弱的身影揪住了心。

那應該是個少女,雖然戴著遮住整張臉的鬥笠,但依稀能辨清輪廓。那個身影像極了曾與我朝夕相處的一個人,以至於我噗通狂跳的心怎麽也無法平靜。

他們剛坐下沒多久,又來了幾個人,把他們叫走。那幾個人我在徽州時見過,是蘇商。

我暗暗嘲笑自己,真是年紀大了,容易眼花。一個死去的人怎麽可能尚在人間?就算在人間,也不會在那個毀了她生命的魔鬼身邊。

胡思亂想之後,再也無法靜下心來安心地享用這頓飯菜,便結賬回客棧了。

雲顧言和金不換坐在客棧的大堂上,好像在等人。看到我回來,他們立刻迎過來,雲顧言著急地問,“夫人,怎麽回事?為什麽總會那邊傳來消息說,大行首忽然取消了我們徽商參加祭典的資格?”

金不換也附和道,“是啊是啊,發生了什麽事?行首不是一直跟大行首在一起嗎?”

我咬了咬牙,握緊拳頭。念臨風在逼我!他知道除卻關系到徽商利益的事情,我不會再主動去找他,所以弄了這麽一出,無非是想讓我自動現身。他奇貨可居,便可坐地起價,我除了照單全收,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我去看看。”我轉身就往外走,金不換在後面喊道,“大行首現在在……”

雲顧言的聲音傳來,“你這不是多此一舉麽?你覺得大行首在哪兒,夫人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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