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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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靳陶的擔憂,但如果有機會改變命運,為什麽要懦弱地退縮?

出了商會的門,見地上躺著四個彪壯大漢。白蔻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輕松地收了劍。我對這小女子的身手肅然起敬,她只笑了笑,用眼神詢問我結果如何。

我嘆氣,搖了搖頭。

回去的路上,經過徽州最有名的市集,臭豆腐的味道挾“香”而至。我循著氣味找到一處食攤,賣臭豆腐的老丈熱情招呼道,“這位小姐,熱騰騰的臭豆腐,要來一份麽?”

我連連點頭,伸手摸向腰間,這才想起近來出門沒有帶銀子的習慣。尷尬地笑笑,正待離去,一只玉白的手從旁伸出來,把幾枚銅板遞給老丈。

我興高采烈地捧著臭豆腐,坐在簡陋的木質桌椅上開懷大吃。白蔻坐在我身邊,微笑地看著我,伸手給我倒了一杯茶。

“夫人這麽自信滿滿,可是有主意了?”

“沒有。”

她愕然,隨即掩嘴笑道,“一樣呢。”

“嗯?什麽一樣?”

白蔻用手支著下巴,“我家少爺遇到難題的時候,也從來不愁眉苦臉,反而是照常吃吃喝喝,甚至胃口比以往更好。我和決明總覺得這世上沒有能夠難倒少爺的事,直到少爺去了姑蘇城,見到了夫人。”

我的臉紅了紅,被辣子嗆到,拿起杯子猛灌了幾口水。白蔻依然娓娓道來,“夫人大概不知道吧?當初少爺進九州商會的時候,當時的四大班首,八大掌戶,一起在京城的總會考他,一場舌戰群商,不亞於一場激烈的大戰。我和決明都十分擔心,但少爺應對自如,連洪景來大爺都不得不服。”

“可夫人得了肺萎的那一次,急得少爺束手無策。他守在床邊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眼睛都熬紅了。而且他還……從那個時候白蔻就知道,少爺的心上人究竟是什麽模樣了。”

我想起那時夢中的一個吻,還誤以為是方重,臉更加紅。八年時光,我尚有方重,念臨風卻只是依靠著信念和回憶支撐下來。

等一等。

我忽然站起來,拔足往家裏狂奔。我怎麽把那個錦囊給忘了?

錦囊裏頭塞著一張紙,我滿懷希望地打開,發現上面只寫著一個字,“死”。

念臨風的祖宗十八代第三次被我招呼了一遍,我燃了一個火盆,正想把這破紙條付之一炬,猛然瞥見紙條的背後還有一行蠅頭小字。這一行蠅頭小字要不是我那極好的眼力和極湊時機的運氣,恐怕就要因為寫字人的險惡用心而永遠不見天日了。

那一行蠅頭小字的內容更加讓我崩潰,“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托腮冥想到後半夜,終於決定不再相信“念臨風是萬能”以及“念臨風給的錦囊是萬能”這兩個愚蠢的信念。

就我所知,徽州紅茶,有雅名喚“群芳最”。產於祁門,冬至,貴池一帶,是紅茶中的極品,遠近遐邇。徽州受疫病影響,紅茶滯銷,可蘇商卻始終未有放棄收購紅茶的打算。

這背後定然有我所不知道原因,而這原因,就是徽商的生路。

桌上的蠟燭油像一串美人的紅淚,火苗晃動著,火光猛地跳過紙條上的死字。腦中一道靈光乍閃,我猛地站起來,匆匆出門。

知府衙門並不是那麽好進的,我費勁與守夜的衙役周旋,他們就是不肯放行。無奈之下,我只得敲響衙門外的大鼓。

咚咚的鼓槌聲,能把整個徽州的夜都驚醒,孟知行果然出來相見。

“何事擊鼓鳴冤?”孟知行把我帶到公堂。我跪在堂上,錚錚地說,“林晚無冤可申,只是要求知府一件事。”

孟知行楞了一下,拍驚堂木道,“胡鬧!”

“並非胡鬧。眼下徽商貧敝,唯有殊死一搏,方有可能起死回生。但林晚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可能會在一定限度上違反法紀,大人可否先放任不管?”

孟知行皺眉,好像一個絕世高手,下棋時卻反被對手將了一軍。

“你欲何為?”

“和當初孟知府自告奮勇出任徽州知府的理由一樣。”我說得義正言辭,孟知行卻忽然勾了勾嘴角,媚態橫生,“我和你決計不一樣。”

我心頭咯噔一聲,以為這等同於拒絕,誰知他接著說,“罷,這幾日閑乏,得與某公子出行暢游番,退堂吧。”

他起身離堂,帶走了瞠目結舌的衙役和府丞。我在沒有半點星火的冰冷公堂上站起來,轉身昂首地走了出去。

第二夜子時。月黑風高,闔城安寧。金不換,幺九,曾一味蒙著臉,齊齊地跟在我身後,另一頭,從雲顧言和白蔻那裏借來的黑衣人也都準備就緒。

我指了一個方向,金不換點頭,胖胖的身軀挪行出去,立刻有幾個黑衣人跟上他。而後幺九,曾一味依次帶著人手走開。我帶著幾個人,直奔城西的一處糧倉,深巷犬吠,周圍的人家全都安睡著。

我向一個黑衣人點頭,他上前用劍刷刷地劈了碩大的鐵鏈,而後一腳踹開了門。這套動作流暢,豪氣萬千。可這動靜也著實不小,驚醒了倉庫裏守夜的一個小夥計。他打著燈籠迎出來,看見我們,想要失聲大叫,但黑衣人的刀迅速地架上他的脖子,他只維持著一個張嘴的動作,就已然昏迷過去。

我也是第一次幹這樣越貨的事情,稍稍有點不忍,但立刻又擺出一副山賊的流氣,“搬!”

第三日,我站在臨江的茶樓上,放目江邊那滿滿疊疊的紅茶。

已經有許多百姓在圍觀,而江水因為今晨下過暴雨的緣故,水勢湍急。

金不換站在紅茶堆中,不安地擡頭往我這邊看。他平生也少幹這樣轟轟烈烈的大事,何況此次不成功便成仁,他不是不擔心的吧。

我沖他點了點頭,握緊拳頭向他揮了揮,他又堅定地站在那裏,活像一顆千年長在那裏的大樹了。

過了一會兒,方重和江別鶴匆匆趕到,江別鶴看著金不換,大聲道,“你要幹什麽?!”

金不換還未說話,那幾個茶商已經悉數趕到江邊,紛紛嚎啕大叫,“你這個瘋子!你為什麽要搶我們的紅茶,快還過來!”

守候在人群中的白蔻等人,立刻把他們拿下,按著嘴架到一旁。

“談,談條件吧!”金不換往前一步,大聲地說,“十兩。我們不會再降價!”

方重冷笑了一聲,“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們就別想得到這些紅茶!”

一眾蘇商哈哈大笑,好像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江別鶴更是雙手抱胸,“別想得到?你是什麽意思?你要把這些茶葉都毀了?喲,喲,我真的好怕啊。”

“你!”金不換狀似無意地向我這裏看來,我擡起手往下一揮,他絕望地閉上眼睛,顫抖著去拿一盒茶葉。

對於徽州人來說,紅茶是一種精神。是徽州人的驕傲,是茶農的智慧,是徽商能夠暢行全國的一種憑證。它是比黃金更貴重的徽州精髓,人傑地靈所孕育,走南闖北所經營。要一個徽州人親手毀了它,就像讓和尚砸了大佛一樣。

但我不能直接出面,我直接出面,就意味著堂堂正正地告訴江別鶴,我在徽州,你快來找我的麻煩。

金不換閉著眼睛,把盒子往下一倒,那盒子裏的茶葉立刻隨風落向湍急的水面,頃刻就沒了蹤影。蘇商各個目瞪口呆,而在場的百姓,先是安靜,而後群情激憤。

場面幾乎要失控,被白蔻按著的那幾個茶商情緒更加激動,幾度掙脫著要撲向茶堆。

金不換顫抖著說,“我寧願毀了這裏全部的茶,也不會讓你們的詭計得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們徽商也不全是孬種!幺九,過來幫忙!”

幺九從人群中走出來,戰戰兢兢地說,“掌櫃的,你想清楚了沒?全……都不要了啊?這可是比金子還貴重的紅茶啊!”

“倒!”金不換又拿起兩盒,刷地一下倒入水裏,接著扔了空盒子,又拿起兩盒。幺九本來站在一旁,呆若木雞,但後來咬了咬牙,也拿起紅茶倒了起來。

徽州的百姓開始謾罵,有的已經上前動手去搶盒子。這時官兵突然出現,攔在百姓們面前,把他們奮力地往後推。我心知這是孟知行善意的幫忙,他雖然言明出外游歷,不會幹涉我的行動,但肯定還留在徽州城內,關註我的一舉一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紅茶越來越少。蘇商也漸漸地不再鎮定,著急地低頭商議。就在金不換要再拿起紅茶的時候,江別鶴大聲道,“住手!快住手!我們買!”他低頭要去拿銀票,金不換擡手道,“慢!今年徽州只產了這麽多的紅茶,現在只剩下三分之二,所以,我們要提價。”

江別鶴咬牙切齒地說,“提,提多少?”

“五十兩。”金不換伸出五個胖胖的手指頭。

“你幹脆去搶!”

“那我沒什麽好說的了。幺九,接著倒!”金不換顯然已經有了底氣,因為蘇商們已經露出心虛的表情。而義憤填膺的徽州百姓,好像瞬間明白了金不換的意圖,不再謾罵,漸漸地冷靜下來。正是因為徽州紅茶比黃金還要貴重,所以才要讓蘇商以及天下人都知道,紅茶的價值,在於寧願毀棄,也不賤賣。

金不換和幺九再次拿著茶葉雙雙走到江邊,方重卻一步上前攔住他們,低聲說,“成交。”

金不換和幺九面面相覷,有一瞬間的愕然,“五,五十兩?”

“是,五十兩!”方重看向身後的蘇商,“數一數還剩多少茶葉,以五十兩全數購入。”

蘇商們瞠目結舌,而後恍然醒悟,連忙開始清點所剩紅茶的數量。金不換和幺九喜出望外,忘記了我的一再告誡,向我這裏猛揮手。方重順著他們,向我這裏看來。

幾乎是同一瞬,我退離窗邊,平覆了呼吸以後,匆匆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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