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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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能逃,但這太過一廂情願。

巷子窄得只能供一人通過,而眼前長身玉立的黑袍男子,一身肅殺之氣。如果之前我與他並不相識,我會以為他是來殺我的。

我笑,“西班首,找我有事?”

他的雙目充盈著火焰,幾步過來,伸手把我按在墻上,“我從前小瞧了你。”

我雖然內心懼於他的氣勢,嘴上仍然用閑話家常的口氣說,“今後你也不用太高估我。我們各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給賢王!”

“說實話,我現在對賢王一點價值都沒有。他要的那個名冊已經在姑蘇城中毀於一旦了,我充其量只是知道有那本名冊的一個人而已。”

他緩緩地松了手,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日光擠在我們倆之間的縫隙裏,畫出了地上兩個爭鋒相對的影子。

“怎麽,不認識了?”我攤了攤手,“那得問問你自己原因。”

“林晚,你為什麽一定要跟我作對?”他退開一步,搖了搖頭,臉上浮現一片自嘲的神情。

“跟你作對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你斷人生路,助紂為虐,有沒有想過終有一天連老天爺都不會放過你?”

他的面目變得猙獰,猛地又把我扣在墻上,“我要贏,我要權勢地位,我要證明自己比他強!當年我只是個乞丐,他是個白衣飄飄的公子,他可以要我的命,為什麽我不能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我冷笑了一聲,“別拿你跟他比,你不配。”

“林晚!”

“我說了你不配!”我用手抵著方重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他要殺你,是為了更多人的生。你要殺人,卻是為了一己之私。所以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比不過念臨風,哪怕當個替代或者影子都不配!”

他忍無可忍地揍了我一拳,喉間一股腥甜,卻讓我痛快了不少。

我欠他的,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他欠別人的,卻是正與邪的直面。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他打我一拳也不夠我還他八年的恩情,但從大局出發,只有他揍我,才能讓我更狠心,更能把他想象成一個絕不該心軟的敵人。

他看著自己的拳頭,拂袖離開。他的背影斜在殘陽裏,像一道潑歪了的墨。濃郁顏色,半點無神。

我靠墻而立,仰頭望著天空的流雲。生死是一種輪回,愛恨也是一種輪回。從前在姑蘇,我的心裏裝著一個死人,他卻還鮮明地躍動在我生命裏。現在在徽州,我的心裏裝著一個活人,但他卻已然等同於死去。此後,水闊山高,再也沒有一個叫方重的人,會挽我的手,說陪我把這紅塵的山水看遍。

約摸我是哭了,哭得連日落月升都不知道,沈寂在自己的世界裏面,直到有人用力地推我的肩。月下的女子,發髻間簪著一朵不張揚的花,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繁贅。

我本該說出更好的話來,卻傻傻地問她,“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顧言掏出懷中的手帕,仔細地擦我的眼淚,“我都聽說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和白蔻,在念臨風的事情上心有戚戚。這種戚戚的感覺,之於方重,大概也只有雲顧言能懂了。她把我扶起來,嘆氣般地說,“我也沒有想到,他會變成這樣。從前在姑蘇的時候,只覺得他眼中總是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像一個得不到糖的孩子。這次見他,卻是變得陰厲了。”

我對方重的感情,因為念臨風的緣故,從未躍到男女之情這一步。但聽雲顧言這樣說,我忽然有了些感慨,大概這種心痛的感覺,就如同有一天看到李慕辰變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一樣吧。

“走,先跟我去一個地方。”雲顧言拉著我,腳下生風,“去拿你應得的。”

九州商會位於徽州的分會,從來都恪守著嚴格的工時。往常這個時候,大院裏應該冷冷清清,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院子裏躺著幾口箱子,疊得整齊的白銀,把一張張人臉照得發亮。

我和雲顧言走進去,眾人紛紛擡眼看過來。先是一陣靜謐,而後幾個東派的徽商走到我面前來。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好像是我得了他們的恩惠。

其中一個說,“這次,林姑娘卻是立功不小。”

另一個說,“賺來的這些銀子,我們粗略地分了分,還剩了五十……一百兩給姑娘,當做謝禮。”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自顧地說著,好像主導了這場事情的是他們這些人。我擡手阻止要說話的雲顧言,只看向站在角落的幺九和金不換,“掌櫃的!你把他們應得的份給他們,剩下的我們都帶走。”

我面前那些喋喋不休的口終於齊齊地閉上,年長的茶商憤怒到,“這是把我們的紅茶賣掉得的錢,你憑什麽拿走?”

“憑什麽?”我震袖道,“你臉紅不臉紅?害臊不害臊?若沒有我,若沒有站在那裏的金掌櫃和幺九,別說是按市價十兩分給你們的那些銀子,恐怕連一半你們都拿不到!”

老茶商搓了搓手,無話可說。東派的徽商又說,“總歸是動用了我們的人手……”

金不換邁步出來,“我不是你們九州商會的人。”

幺九也附和道,“我也不是。”

大院裏靜悄悄的,只有火焰吞噬火把的聲音。我看到守門的那幾個彪形大漢都沒有走,憑我們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恐怕要把銀子弄走,並不容易。這些人,大難臨頭的時候,只想著明哲保身,如今賺得缽盈盆滿,又想著獨吞。如果我是紅景天,我也不會把徽商的商權交給這麽一些人。不要說是商道,恐怕連人道他們都不懂。

“既如此,我們來賭一把好了。”我從懷中掏出一個銅板,置於掌心,“你們猜呆會銅板落地的時候會是哪一面?猜對了,銀子都給你們,我走。猜錯了,銀子我們帶走,你們乖乖地服從於我,服從紅大爺的扳指。賭不賭?”

我橫掃眾人,他們紛紛後退,無人敢上前應戰。

一人小聲囁嚅,“如此大事,豈容兒戲……”

我仰天大笑三聲,正色道,“收起你們那些為膽小懦弱找的借口吧!大事?紅茶一事夠不夠大?你們中間沒有人敢賭,差點就輸得血本無歸,是我幫你們賭,而且賭贏了,你們現在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談條件?三日前我答應紅大爺,想出個方法把紅茶之事做一了斷,如今結果擺在這裏,徽商我是管定了!你們有誰不服,就大大方方地走出這個院子,我不會為難。但若是今天不走,以後務必服從於我是徽商商團的行首,否則,國有國法,幫有幫規,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把銅板丟到他們腳下,銅板轉了個圈,發出叮嚀的脆響。

一眾徽商都盯著那枚銅板,人人噤若寒蟬。做事,他們沒本事,賭,又沒有膽量,此刻哪裏還敢趾高氣昂?半晌,從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恭敬地對我說,“行首大人。”

我定睛一看,是香滿樓的胡令海。

就像兩軍對壘,若有一人敗降,便會影響整隊的士氣。兩派的徽商無論內心是不是真的服氣,畢竟與洪景來約定在先,又有雲顧言在場,此刻只有對我俯首稱臣。

我當著他們的面,把紅景天的扳指套在大拇指上,下了第一個命令,“把中間的這堵墻給我推了。”

幾個年輕的徽商大概早就想這麽做,齊齊地上前推墻。金不換和幺九也去幫忙。

而後我對眾人說,“我需要一個書記。”

那邊的墻“轟”地一聲塌下去一半,金不換被飛起的塵土嗆得咳了好幾聲。雲顧言接觸到我的眼神,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這個人選就是金不換。”

滿院的註目“刷”地一下集中在金不換身上,金不換估計沒有聽到我的上上句話,只當我在叫他,連忙跑過來,“怎麽了?”

我大聲地說,“從現在開始,你是徽商商團的書記,跟在我的身邊,從旁協助我。另外,我會舉薦你加入九州商會。”

他直楞楞地看著我,肥胖的身軀忽然向下一軟,癱在一旁。人群中,發出一兩聲抑制不住的嘲笑,但又很快消弭下去。他們興許也知道自己不該笑。今日力挽狂瀾的徽商,只金不換一人耳。

“現在只是剛剛開始。但既然我們同屬於一條船,利益休戚相關,我便會想辦法帶領徽商創造更多的財富。今日夜已深,你們暫且各自散了吧。”

眾人行禮,陸續地退出去。

我看向角落那間屋子上的大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紅大爺,雖然不知你緣何選中了毫不起眼的我,但時至今日,我已與徽商系在一起,榮辱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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