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九(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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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暗暗覺得沒有希望,擡頭看向站在場邊的曾一味。他的表情默默的,目光卻很堅定。這是一種我很少在他身上看到過的自信。那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他一定充分考慮過,現在所選用的食材會帶來的後果。既然想過後果,那這份自信又是從何而來?

終於輪到第十一位評審上前。這次是一個衣著普通的老婦,看起來只是一般的百姓。她徑自走過長桌,停在曾一味的菜前,在確認了牌子上寫的是“水雲間”三個字之後,就把牌子放下了。

全場嘩然。幺九跳了起來,激動地握著雙拳,金不換也抓著椅子的扶手,緊張地盯著那個牌子。

看臺上的洪景來站起來,走到臺前,喚住那個老婦,“這位大姐,請你留步。”

老婦應聲停了下來,極有分寸地向洪景來見禮,“洪大爺。”

“我能否請教你,為何都不嘗菜,就把牌子給了水雲間?”

老婦和顏笑道,“我只是普通的百姓,平日裏也吃過水雲間的飯菜,確實不算好。但是,前些日子,我聽說了水雲間接濟災民的義舉,很受感動。一間小小的酒樓,平日裏根本沒有什麽生意,卻肯行如此的善舉,需要付出的代價可想而知。我的這個牌子,為的不是菜的色香味,為的只是做菜人的那顆善良的心。”

洪景來了然地點點頭,擡手示意老婦可以走。但自老婦說完話之後,全場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惠州疫情,來勢洶洶。許多人因此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流離失所,嘗盡人間的冷暖。他們流連在徽州的街頭巷尾時,沒有人肯扶他們一把,沒有人肯賞他們一口飯,甚至連睡在偏僻的巷落裏頭,都要被人罵一聲臭乞丐。我深知無家可歸,失去親人的痛苦,所以才出了那樣一個主意,可沒想到僅僅是那樣一個主意,就讓我們獲得了銘牌,囊括了人心。

接下去的第十一個評審,同前一個老婦一樣,不嘗任何一道菜,就把牌子放在曾一味的菜旁邊。第十二個,十三個評審皆如是。到了第十四個評審時,她雖仔細嘗了所有的菜,但仍然把牌子放在了曾一味的菜旁邊。

場上又響起了一陣驚嘆聲。金不換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這個人該不會是收了曾一味的好處吧……?”

到第二十個評審出場的時候,這場比賽的勝負已經昭然若揭。而這第二十個評審不是別人,就是曾一味的岳父。他也是一道一道菜嘗過了之後,斟酌了一下,才把牌子放在曾一味的菜旁邊。他主動解釋道,“誠然,前面的菜都比這道菜美味,但我仍然要把牌子投給水雲間。因為珍饈美味,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吃得起。世間富者寡而貧者眾,我們要的是一道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的好菜。這就是我選水雲間的原因。”

全場先是一陣沈默,而後眾人盡皆起立掌聲雷動。我忽然明白,前面十個評審,應當都是家境不錯,人生未經歷過什麽困苦之人,所以他們愛好美食,講究食物的色香味,根據自己的喜好來投牌子。而後面的十位評審,大都貧寒出身,深知吃不起飯或是吃不飽飯是生活中常有的事,珍饈美味可望而不可及,只有曾一味的菜讓他們覺得親切,覺得感動。

場上的曾一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憨憨地笑。老人走過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同他熱切地交談起來。

這時,看臺上的洪景來走下來,親自迎向老者,“大哥!”

老者應聲回過頭去,笑意更深,“你回來啦。”

先前,我就覺得這個老者面善,原來他眉目之間跟洪景來竟有幾分神似。他就是洪景來的大哥,他居然就是天下首富的親哥哥紅景天!我頓時覺得眼前有一團黑雲,感嘆人生的變化何其無常。

洪景來和紅景天同時把賞銀還有一枚金戒指交給曾一味,隨後漫天飄灑起慶祝的花瓣還有彩紙。很多人湧到曾一味的身旁,把他高高地拋了起來,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星星。金不換和幺九站在周圍,歡快地鼓著掌,徹底融入這前所未有的熱鬧裏去。

我默默地走到曾一味做的那碗飯前,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樸實無華的味道,一如那些平平凡凡的人生。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樸實,和之前那些菜的奢華大相徑庭,才更顯得它難能可貴吧。人生,本來就沒有那麽多的轟轟烈烈。人生本來就是一半苦一半甜,或許對於普通人來說,苦還遠遠多過於甜。剛才曾一味的目光那麽堅定,大概就是因為相信了這道菜的真實,能夠打動平凡人吧?

我回頭看了人群一眼,心中無限欣慰。終於,又讓曾一味站回到他本來就應該站的地方,終於讓他的雙手,又拿起本來就屬於他的廚刀。

他終於回到了自己本來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呢?

我離開會場,行到一條小巷,忽然被人伸手攔住,

我驚訝地擡頭,見是靳陶。他穿一襲象牙白的長袍,像是晴天碧日裏的一朵蓮花。他本來就生得清俊的五官,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了一種璀璨的風采。

“好久不見了,林夫人。”

我行禮,“好久不見。”

“我從雲掌戶和東班首那裏聽說了很多有關於你的事,看來小小的一方徽州,也困不住你這條潛蛟。”

我大聲笑道,“公子真是過譽了。林晚無德無才,在徽州城呆著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哪有什麽潛蛟之說。倒是聽說近來姑蘇通了運河,賢王之流,又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吧?”

靳陶的臉色微微暗了暗,“實不相瞞,這段日子,九州商會確實是鬧翻了天。那些掌戶和商人竟然聯名提出要更換大行首,弄得我們措手不及。”他看了我一眼,“也因此,大行首實在是無法脫身,冷落了你。”

我驚到,“更換大行首?”

“是,一任大行首的任期為兩年。本來無大過錯,便可以自然地連任。但那些人以大行首無功為由,要他退位讓賢。”

這所謂的賢指誰,背後的主使人是誰,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想到賢王的動作這麽快,已經想要瓦解念臨風的勢力。但如今靳陶好好地站在這裏,似乎又證明了結果沒有我想象得那麽壞。這個從未與我正面交手的對頭,殺父仇人,讓我陡然起了畏懼之心。

“那夜決明說,他馬上就要來徽州……”為何到現在還未出現?

靳陶似乎也有點吃驚,“他已經把決明先派來了?大行首因為洪大爺的壽誕而來,估計還要幾日。同時,也為了讓你加入九州商會一事。”

“我……?”可洪景來明明說,只要我不讓水雲間起死回生,他就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靳陶微微一笑,“是,還是洪大爺向行首提的建議。”

不對,這跟洪景來對我說的不一樣。他說念臨風要他保舉我加入九州商會,可是他不認可我的實力,所以才讓我到水雲間去,要考驗我的實力……我仰頭望望像鋪滿鵝毛的天空,心中豁然開朗。

不一會兒,有個人匆匆地跑來,急急地把靳陶叫走了。

第二天,水雲間門口張燈結彩,金不換難得不摳門地點了一個數丈的鞭炮,硝煙彌漫在整條街上,像過年一樣。街坊鄰居都來看熱鬧,還幫曾一味和幺九把重新粉刷過的牌匾掛在水雲間的門口。

很多人都排隊等在外面,想讓曾一味做那道剛剛拿了廚王大賽第一名的菜。

幺九忙著招呼客人,我自然也去幫忙。一個客人忽然問我們,“請問,這道菜叫什麽名字啊?”

他這一問,倒是把我跟幺九都問住了。昨天比試的時候,這菜做得匆忙,估計曾一味也是臨時起意的,贏的結果也很出人意料,哪裏有什麽閑工夫去想菜名。

幺九推了推我,“你肚子裏的墨水多,快想想。”

“曾一味做的菜,怎麽能讓我起名字?不行,你去廚房叫他自己來。”

曾一味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們身後,期待地看著我,“林晚,這道菜只有你能起名字。因為我能得第一,水雲間能贏,都是多虧了你。”

我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仔細看了看那米飯和上面的青菜,急中生智道,“青龍臥雪吧?”

店內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店外已經有人大聲說,“樸實的菜,氣派的名字,你這是一語雙關那!”

眾人皆擡頭看去,只見靳陶,洪景來,紅景天三人走進店裏來。他們身後跟著東派和南派的徽商,各個手裏都捧著禮物。店內本來坐著的幾桌客人,紛紛起身,向他們見禮。這三個人,是徽商最頂尖的人物,在徽州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是紅景天平素裏低調,不愛擺闊,也不愛在公眾場合露面,所以知道的人相對少些。

他們三人入座,其他人自然都不敢坐著,齊齊地站在一旁。

洪景來看向我,態度和悅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般銳利,“老夫是來兌現諾言的。”他向身後的一個人示意,那個人馬上捧出一個盒子恭敬地交給我。洪景來接著說,“我和大哥都認可了你的能力,並且認為你能夠駕馭人心。你初來徽州之時,我也不是故意為難於你,女子從商,本來就不易,如果輕易就被生活難倒,那麽這條路你不會走得遠。水雲間這數日,你表現不俗,也讓我看到了你的決心,所以,這是你應得的。”

我怔怔地打開盒子,只見裏面躺著一塊玉,背後雕刻著六芒星的標志,跟靳陶掛在身上的那塊一樣。我的手隱隱有些顫抖,激動地看向洪景來,他立刻揚手道,“先別忙著謝。這個牌子,和廚王大賽的銘牌一樣,只是代表一個資格。能不能重新站起來,或者能不能在商會裏面站穩腳跟,全憑你自己的造化。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

“謝謝您!”我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手緊緊地抓著木盒子。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說不上是好是壞,但慶幸的是,總是能在絕境中遇到貴人相助。洪景來雖沒有明說,但他教給了我一個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商道。

靳陶微微擡頭看了眼我手中的盒子,燦爛笑道,“第一次見夫人的時候,就說過夫人不是池中之物,那是就要保舉夫人入九州商會,可是當時夫人不肯答應,誰知命運兜兜轉轉,還是這個結果。祝賀夫人了,這次由東班首親自舉薦,可比我有面子得多。”

洪景來摸著胡子哈哈大笑,“後生可畏,南班首何至於妄自菲薄至此?老夫年邁,在京中,在徽州,很多事情都漸漸力不從心,還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來開拓新的局面了。”

靳陶拱手拜了拜,連說了兩遍:“哪裏的話,您是老當益壯。”

那些跟著來的商人連忙把手中的禮物捧過來送給我。我不敢收,倒是幺九和金不換挪到我身邊,一邊道謝,一邊大方地替我收下。美其名曰,還債。

坐了一會兒,靳陶等人就起身告辭。臨走,洪景來交代我明日去徽州分會登記入籍,以後也不需要再住在水雲間了。金不換和幺九傻了眼,待他們都走了以後,雙雙拉著我問,“林晚,你要走?那水雲間怎麽辦?”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啊!”

我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肩,“人手不夠,再征用就是了。水雲間以後會越來越好,也會有越來越多厲害的人,願意來這裏做事。其實林晚一無是處,倒是你們不嫌棄我粗鄙,教了我很多東西,這些日子承蒙關照,永生難忘。”

幺九扁了扁嘴,背過身去不說話,我知道他是心裏難受,又不願意說出來。他這樣的年紀,也該不喜歡分離。一旁的金不換伸出肥手,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我早就知道你不簡單,現在證明,我果然沒有看錯。我金不換恩怨分明,是你開了我的眼睛,震醒了我的良心,喚回了我曾經的鬥志,我要謝謝你才對。林晚,以後無論遇到何事,只要你需要,我們隨叫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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