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十(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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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曾一味找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從他與洪景天的女兒認識,講到他家破人亡,茍且偷生。我知道他的心結是真的已經打開,否則不會自揭傷疤。他還說其實對我並沒有非分之想,只有敬重之心,希望我能把他當做朋友。

我沒有試過與陌生男子在夜裏對飲,但也知道這段時日,他的人生發生了巨變,急於找人宣洩。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最後他趴在桌子上,睡死了過去。

我決計是搬不動他的,也懶得費那番功夫,就和衣坐在床邊,想要小睡一陣。可大概是因為勞累,竟然睡得很沈,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外照了進來。

曾一味早已經不在,連滿桌的酒瓶子,都不見了蹤影,只我身上披著一件外套,證明昨夜不是我的一場夢。

簡單地收拾之後,我按約定找到了徽州分會所在的一處院落。這處院落很不起眼,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這大概也是徽商不張揚的個性使然。

我正要進門,忽然有三四個黑衣的漢子走出來攔住我,“這裏是私人的地方,沒有憑信不要隨便進入!”

他們的態度很傲慢,不知道是誰縱容的。

我從懷裏拿出玉給他們看,“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他們大驚,一邊退開,一邊用狐疑的目光仔細打量我,還在我身後竊竊私語。只是聲音太小,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這個世界上,狗眼看人低的勢力小人到處都存在,如果我一一認真,那麽我就太傻了。

這處院落的布局很有意思,正中間是一間大屋子,屋子前的院子裏,用一道古怪的強分為兩邊。左邊的風格保守一些,像上了年紀的人喜歡的裝扮。而右邊則年輕活潑一些,比較招年輕人的喜歡。我正疑惑要往哪邊走,身後有人說,“請讓一讓。”

我初來乍到,自然不敢莽撞,連忙讓到一旁。那個人本來急沖沖地自我身邊過去,後來又回過頭來看我。之前在水雲間見過他幾次,他是東派的徽商,城裏香滿樓的胡掌櫃。他皺眉道,“林晚,你楞在那兒幹什麽?快到這邊來。”

“哦,好。”我正要舉步,從右邊院子裏冒出來幾個人,一把拉住我,“胡令海,你瘋了!誰跟你說林晚要去你們東派了?她是我們南派的人,是我們南班首認識她在先!”

胡掌櫃好像不想跟他們啰嗦,要過來拉我,南派的那幾個人卻把我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大概是這裏的動靜太大,不一會兒,就從兩邊湧出了十數個人,開始推搡爭吵。

我先前聽幺九說東南兩派不合的時候,還當是個笑話,因為幾次下來,也沒見他們起過什麽沖突。但到了徽商的腹地這裏才發現,連院落都一分為二,不願同流,可見矛盾不是一般的大。

難道洪景來昨天說的立足,指的就是這個麽?那我還真是不知所措了。

東南兩派吵得不可開交,從買賣吵到雇人,從錢莊吵到酒樓,我的耳朵嗡嗡炸響,忍無可忍地大喝一聲,“都別吵了!”

他們這才安靜下來,自動分到兩旁,齊聲說,“你自己選!”

我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頭疼欲裂。這哪裏是商會,簡直就是市集。這些人哪裏還有半點人前的精明模樣,就像小孩兒玩過家家一樣。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人大步從門外跨進來道,“你們又在幹什麽?”

我見是紅景天大爺,欣喜地跑到他的身邊。

紅景天對著院子裏的眾人搖了搖頭,“馬上就要大難臨頭了,你們還在吵!都跟我進來!”他嘆了口氣,率先走向最中間的那個屋子,所有人都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後,但仍在用眼神角鬥。

這個屋子,顯然是平日裏用來議事的地方,很大,擺著許多的桌椅。紅景天走到最中間的主位坐下,別的人也依次入座,只有我站在一旁,不知該坐在哪裏。洪景天指著角落的一個位置,和藹地說,“林晚,你先坐在那裏吧。”

等我們都落座,有幾個丫環模樣的小丫頭送上茶水和糕點。紅景天喝了一口茶,這才沈穩地說,“我年事已高,決定辭去九州商會掌戶一職。可在你們這些人中,實在是選不出一個能夠團結兩派徽商的人,這樣的話,新的人選只能交給班首和行首來決定。你們就不怕到時派一個連徽商都不是的人,來掌管屬於我們徽商的分會嗎?”

座上的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大著膽子說,“可是大爺,就算您退出了九州商會,您還是我們徽商的大行首啊。”

紅景天擺了擺手,“我近來常忘記事情,不再適合處理事務。我也與東班首還有南班首商議過了,徽商將由南班首來接管。”

南派的人立刻響起了一陣不敢太張揚的歡呼聲。東派的人顯然有些不服,怒目圓睜地看著他們。

紅景天站起來,環視眾人,“現在說一件更重要的事。運河開鑿,加道姑蘇的消息,想必眾位都已經知道了。姑蘇城的貿易量將會大幅度地上升,但僅憑姑蘇本地的物資數量,肯定是供不應求的。我聽說蘇商也會在東班首壽誕的時候前來徽州,屆時,必定要打探我們徽商的虛實,然後敲定以後合作的商家。我希望眾位不要唯利是圖,故意壓低價格以討好蘇商,讓蘇商獲得不正當的利益。”

紅景天說完,堂上立刻起了不小的議論聲。眾人皆知大運河開鑿所帶來的可觀利益,若能與富庶的蘇商合作,更能一改現下徽商因為徽州疫情而出現的經營困難。

然而那些都不是我最關註的事情,我滿腦子的註意力都在“蘇商要來徽州”這句話上,那是不是意味著,方重,江別鶴,賈富,他們全都要來?

就在我心緒不寧,胡思亂想的時候,紅景天忽然叫了我一聲。

“是!”我連忙起身。

“你本不是徽商出身,不用像他們一樣分成兩派,就暫時跟在我身邊辦事吧。”

他為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我自然打心底裏感激。而且更深地接觸以後發現,他遠比我想象得幹練,有魄力。紅景天絕對會是一個很好的老師,否則,也不會有今日的洪景來。

九州商會分給我一間小平房,就在離分會不遠的地方。雖然不大,但獨門獨戶,很是幹凈。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加入九州商會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好處,但帶我來的人三緘其口,又急於告辭,我也不便再追問。

夜裏,我躺在床上想洪景來壽辰的事情。靳陶到了,蘇商也要來,只有念臨風那裏遲遲沒有動靜。他的危機都解除了嗎?

正想得昏昏欲睡的時候,門上的門栓忽然有了響動。我驚坐起來,看到那門栓一點點地往上,而後脫落開。

“誰!”我大聲喝道,隨即四下尋找能夠用來防身的武器。

一道黑影冷不防地立在床前,我猛地抓起床下鞋子,奮力地向那個影子砸去。

“晚晚,住手。”

我聽見這聲音,呼吸仿佛一下子停止了,有一種不知名的情緒飽脹在心口,連忙掀開帳子去看。

是夢境嗎?清冷的月光沾染了他的衣裳,他的五官輪廓甚至都不能分辨清楚,只是一團模糊綺麗的剪影。但有的人,就算置身於黑暗之中,也會熠熠發光,好像老天在他體內放置了一顆夜明珠,或者是連月光都偏愛他。

我慢慢伸出手,扯住他的一邊袖子,用顫抖的聲音問,“是做夢嗎?”

他緩緩地低下頭來,沾染了寒氣的嘴唇貼在我的額頭上,“不是,是我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叫你受了許多的委屈。”

我用力地抱住他,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味道,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嵌進他的身體裏。他用手緩慢地扶摸著我的頭,好像我是一個小孩子。

我的心隱隱作痛,不知道是因為思念,還是因為重逢。我有許多話想要傾訴,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但最後只是依偎在他懷裏,靜靜地躺著。只要這樣就好,只要讓我感覺他在我的身邊,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好。

“我雖然人在京中,但一直有信子向我匯報你的情況。你可一點都沒有閑著,在青雲村鬧了一出,在徽州鬧了一出,差點都賢王和皇上都驚動了。好在徽州知府因為公務不在徽州城裏,否則哪能讓你這樣一個小女子把天給攪亂了去。”

我不服氣道,“哪有攪亂?我憑自己的本事進了九州商會了!”

他輕笑了一聲,手掌滑過我的臉頰,“傻丫頭,若是沒有我,沒有雲掌戶,沒有東南班首,沒有洪景天大爺,你以為憑你那三腳貓的伎倆,就能進九州商會了嗎?說到底,你還是撿了個大便宜。”

我輕輕推了他一下,“我努力過了!”

“是,你很努力,否則也不會讓那麽挑剔的東班首認可你。”他躺到我身邊,想撈一只小魚一樣把我抱在懷裏,“晚晚,我想你。”

我的身體因為這句話而柔軟,擡手拍了拍他的臉頰,“我也想你。”

他滿意地點點頭,很自然地伸手把我的脈,忽然“咦”了一聲。

我緊張地問,“怎麽了?”

“你的病癥似乎有所好轉,真是件怪事。之前給你的藥,按時吃了嗎?”

我點了點頭。自從姑蘇逃出來之後,就未曾關心過自己的病情。本來啊,人的生死都是聽天由命,焦慮擔心都改變不了結局,不如每天開開心心地過。

念臨風暗自尋思了一會兒,拍了拍我的手背,“沒關系,好轉了總不會是壞事,睡吧。”

“臨風,我要很多很多話想跟你說。”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貼著我道,“嗯,小話癆子,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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