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八(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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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王大賽即將到來,這件事情轟動了整個徽州。據幺九這個包打聽說,每家酒樓都會拿到一個參賽的銘牌,偏偏我們水雲間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個要人命的銘牌。金不換和幺九天天坐在門口,都快成了兩座石雕,而曾一味因為煩躁,一天劈一籮筐的蘿蔔。

到了最後,我們都懷疑幺九打聽的情報出了錯誤。

大賽前一天的時候,終於來了人。不過是不速之客。

東派的那幾個掌櫃把金不換團團包圍起來,“好你個金不換,最近南派的人是不是經常在你們這裏吃吃喝喝?你原本就是南派的奸細吧!”

他們七嘴八舌的,又把金不換推來推去,簡直沒有把他當人看。

幺九氣不過,大喊了一聲,“你們怎麽說這麽奇怪的話?當初我們接濟災民的時候,掌櫃的明明去找過你們,是你們自己不肯出手相助的!”

香滿樓的胡掌櫃回過頭來,喝道,“你一個小小的跑堂,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話?!”

幺九鼓起腮幫子,但估計也不敢反駁他,急急地推我,要我想辦法。

我氣定神閑地在一旁坐下來,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說,“哎喲,難怪這些日子聽人說,徽商裏的東派,大大不如南派呢。”

那邊的人終於停止了欺負金不換,轉而朝我圍過來,一頓唇槍舌劍。

“你剛才說什麽?”

“你有膽再說一遍!”

“南派那群小兔崽子,毛還沒長全呢!”

我旋著茶杯,想象那是一朵極為精美的花,“再說一遍就再說一遍咯,東派不如南派,這不是明擺著嗎?怎麽,你們堂堂的徽商還想動手打一個小女子不成?這要是傳出去,別說你們,恐怕連洪大爺臉上都沒有面子。”我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做了一個搖頭的動作,那一大群男人果然都被激怒了。

他們撿了最難聽的話來說,甚至還有人用徽州當地的方言罵我。以前在姑蘇的時候,什麽中傷我沒聽過,所以這些都不算什麽。我繼續笑道,“與其逞口舌之快,不如來一場堂堂正正的較量。你們不是一直看不起水雲間,看不起曾一味嗎?那就來比試一場,比過了才有資格說話。不過在那之前,請先把你們扣留的銘牌交出來。”

胡掌櫃問,“扣留的銘牌?什麽意思?”

這下換我們吃驚了,“你們沒有拿我們的銘牌?”

那幾個掌櫃面面相覷,“我們也沒有銘牌!”

轟隆隆,晴日裏起了響雷,我們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聚眾到洪府門前這個餿主意到底是誰提出來的,已經無處追究,但到了洪府門前,攝於洪景來這三個字強大的氣場,沒有人真的敢上前。

那個姓辛的管家忽然從府中走出來,好像早就料到我們要來似的,請我們都進去。

金不換那個貪生怕死的小人,居然派我當水雲間的代表。我夾雜在一群大男人之中,分外地別扭。最別扭的是,要用這樣一種姿態去見洪景來。算一算,我們已經有半月未見了,而我們當初的約定,我也還沒做到。

洪景來照樣是在書房見客。我身邊的那些掌櫃見到他,巴不得沖過去舔他的鞋面。他們一路忙著歌功頌德,噓寒問暖,只有我保持清醒,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請問洪大爺,我們參賽的銘牌呢?”

我問得很直接,也很不客氣,房間裏頓時鴉雀無聲。那些掌櫃都回過頭來,用一種生吞了雞蛋的表情看我。本來啊,這就是他們想說的話,沒有必要拐那麽大的彎。

洪景來沒有生氣,反而是笑了一下,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了一個盒子,放在桌子上。銘牌就在這裏,但只有一枚,也已經寫好了名字。”洪景來的手按在盒蓋上,所有人都屏息望著那個盒子,好像它承載著徽商所有的榮耀。

“你們,”洪景來望著圍在他身邊的那些掌櫃,“全部失格。”

房間裏先是安靜了好一會兒,而後轟然一聲,像炸開的響雷一樣噪雜。每個人都在問為什麽,在解釋,在找很多理由。而我站在人群之外,對這個結果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按照曾一味所說的,洪景來的商道是獲取人心。前一陣子,我們水雲間為了接濟災民弄出那麽大的動靜,連南派的徽商都來我們這裏以示支持,而這些個東派的徽商卻無一人有所行動。這在洪景來的眼裏,已經是有悖商道了。

洪景來在眾人憤恨,不解,不甘的目光中,把盒子親手交給我。我接過盒子的那一剎那,他忽然問我,“你懂了嗎?”

我知道他指什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做得很好。”他和顏悅色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後就出去了。

我捧著盒子,對著一屋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的掌櫃說,“知道為什麽只有我們水雲間得了這個銘牌嗎?因為我們的商道,和紅大爺的商道,是一樣的。你們也別問為什麽了,等你們回去想明白了商道是什麽,自然就會明白原因。林晚告辭。”

金不換為東派只我們一家得了銘牌的事很是得意,第二天,我們去比試的會場,在觀看的席位上,齊齊地坐著東派的那幾個垂頭喪氣的掌櫃。他們看到金不換,紛紛地避開目光,再也沒有往日裏的趾高氣昂。

雖然只是一場普通的廚王比賽,但徽州城來了不少的百姓。我和金不換擠進熙熙嚷嚷的人群裏,去告示牌那裏看比試的規則。題目倒是不難,以飯作為素材,在一炷香之內做出一道菜,而評審是徽州城中的二十位百姓。

作為評審的二十位百姓,早已經到齊,坐在為評審專門預留出來的空地上。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有好有壞,看來囊括了貧富貴賤各個階層,也能看出主辦者的用心良苦。

比賽場地上,用紅繩圍出了一個長方形,紅繩外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曾一味似乎有點被人山人海的景象嚇到,雙腿不停地發抖。我側頭問他,“你不要緊吧?”

他擺了擺手,腿沒有先前那麽抖了。

比試正式開始之前,洪景來和靳陶雙雙到場。徽商裏面響起了一陣歡呼聲,但隨即又夾雜著幾聲爭吵。洪景來和靳陶走到專門辟出的看臺上坐好,洪景來微微擡起手,四周都安靜了下來。他身上有一種歲月沈澱下來的智慧和沈著,做什麽事情都不急不緩,與念臨風不同,與靳陶不同,大概是他的人生賦予他的獨特氣質。

“諸位,今日是廚王大賽,雖然你們平日裏偶有不和,但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裏,就暫且放下嫌隙吧。比試的內容已經寫在了告示牌上,一會兒,請拿著銘牌的廚師到臨時搭起的竈臺後面站好,銅鑼一響,比試就開始。”

洪景來的話音剛落,廚師們就陸續走進會場。我看到曾一味同手同腳地走路,周圍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著實很為他憂心。

銅鑼聲響,比試正式開始。別的廚師迅速地拿起食材和刀,開始做菜,只有曾一味仍然像丟了魂一樣站在那裏,在忙碌的眾人間顯得特別突兀。坐在我身邊的金不換問我,“老曾沒事吧?這段時間不是苦練廚藝了?就算做得不好,也不至於完全不會做了吧?”

我心中也有幾分急切,嘴上卻說,“稍安勿躁,我們再等等看。”

坐在我們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幾句還飄到了我們的耳朵裏。

“那個曾一味做的菜我曾經吃過,可難吃了。就憑他也能來參加廚王大賽?”

“誰知道呢?聽說銘牌是洪大爺親自發的,誰知道這其中有沒有什麽貓膩?”

“你看他那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根本就不會做菜嘛。”

我皺起眉頭,剛想反駁幾句,身邊的金不換已經跳起來,幾步走過去,抓起那兩個亂嚼舌根的人,用力地搖晃,“你們知道什麽?曾一味曾經是禦封的天下第一神廚,他能做一手的好菜!你們沒吃過,就不要在那裏妄加評論!還有,我們水雲間拿到銘牌,靠的是實力,不是關系,收起你慢那齷齪的想法,聽到沒有!”

金不換長得胖,力氣又大,那兩個人被他搖得頭昏眼花,當場就連聲討饒。他冷哼了一聲,這才松了手,折返回來。

幺九高興地拍了拍手,朝金不換豎起大拇指,金不換驕傲地看著會場,“我們老曾能贏。”

我點頭附和道,“一定能贏。”

一炷香燒過三分之一的時候,曾一味終於開始動手了。但他不像別的廚師那樣撿一些大魚大肉的名貴食材,反而蹲在菜籃子邊光挑一些素菜,而且動作極其緩慢。我不知道他是已經胸有成竹,還是準備破罐子破摔。只不過素菜做出來的飯,能有什麽味道?

別的廚師都陸續舉手示意已經做好菜,比試結束的銅鑼響起的時候,曾一味才把菜從蒸籠裏拿出來。幾個穿著黃衣服的少年,上前把各家做好的菜放在一個長桌上展示,並各自附上酒樓的名字。我看到別人的菜都是五顏六色的,香氣逼人,叫人看了就食欲大增,唯獨排在最末的曾一味的菜,真的就是米飯,上面搭著幾條青菜,賣相不出眾,香味不撩人。

坐在離我們不遠的那幾個東派的掌櫃,不滿地議論起來。大體的內容就是東派徽商根本就不應該派曾一味這麽一個廢物去挑戰廚王大賽,這就是給東派丟臉之類的。金不換和幺九顯然也有些喪氣,耷拉著腦袋坐在椅子上,似乎認為我們已經輸了。

洪景來讓二十位評審逐一嘗一口菜,然後把手中的牌子放在自己最中意的菜旁邊。

我看到洪景來和靳陶也在低聲討論著場上的那幾道菜,靳陶伸手指了一下曾一味的菜,搖了搖頭。

全場都屏住呼吸,看第一個評審一一試菜。當他走到曾一味的菜前時,微微皺了下眉頭。他的衣著華麗,想必是一個有錢人,從沒吃過那麽平凡的菜,所以他拿起筷子,只是草草地嘗了一下,就返回去,把手中牌子放在另一道菜的旁邊。

我身邊的金不換和幺九,紛紛發出惋惜的聲音。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後面的幾位評審也紛紛把牌子放在別的菜那裏,直到第十位,也沒有人肯好好嘗一嘗曾一味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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