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三十八

關燈
京中的采購司,專司貢品。雖然不是什麽重要的官署,但在貢錦一事上,卻有決定性的作用。當初我和雲顧言用百蝶穿花吸引蝴蝶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這件事遲早會傳到京中去。

采購司的官員到倉庫見了百蝶穿花之後,讚不絕口,還想把它們拿到空地上去招蝴蝶。

雲顧言笑道,“其實,這匹布本身並不能招來蝴蝶,只不過是選拔的那日,我和我家夫人用的一點小心思罷了。”

其中一個官員說,“聽說是在布匹上塗一種能夠吸引蝴蝶的香料?我們剛從江老板那裏過來,他們的布不僅花色比你家的差了許多,塗上了香料之後,也未能吸引蝴蝶。”

我俯身笑道,“民婦先前已經跟宋大人說過,百蝶穿花是蘇繡的絕傳,完成一匹布要耗費一月乃至數月,因此產量極其有限。慢工才能出細活,所以我家繡品的成色和花樣,自然是別家比不上的。再說到吸引蝴蝶,那其實也只是民婦想到的一些小伎倆,為了點題。一匹布總歸是要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若每天招蜂引蝶,怕是皇上和內命婦,都要不得安寧了。”

采購司的官員一邊聽一邊點頭,不斷拿手掌摩挲著布匹上的花樣。雲顧言曾經說過,百蝶穿花是已經絕傳的技法,她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家偏遠的手工作坊,裏面有一個年逾八旬的老婦,仍然還能繡得出來。百蝶穿花的針法繁覆,需繡娘有踏實的基本功和高超的領悟力,並不是人人能習得的。

因此,江別鶴為了選上貢錦而連日趕制的普通繡品自然比不過百蝶穿花。而我說給陸羽庭聽的所謂香料的事情,也多留了一個心眼。東施效顰的結果,可想而知。

采購司的官員倒也沒有馬上下結論,只說過幾日會派人來告知結果。

方掌櫃送幾位官員出去,我和雲顧言從倉庫退出來,她小心地上鎖。初冬寒氣襲人,我只在屋外站了一會兒,便覺得渾身打顫。雲顧言把鑰匙放好,拉著我進了屋子。屋子裏燃著炭火,頓時暖和了不少。

她用手揪著兩只耳朵,直跺腳,“這天,真是太冷了。要不了多久,蘇河都會結冰吧。”

我應了一聲,把手放在火盆的上方烤。方掌櫃返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我仔細一看,竟是多日未見的靳陶。他解了披風,順手遞給方掌櫃,然後走到我們身旁,伸手烤火。

“這些天,班首跑去哪兒了?”雲顧言半開玩笑地問,“不會是佳人有約,所以班首就把旁的人,都拋諸腦後了吧?”

靳陶笑道,“要是真有佳人,我一定樂不思蜀,還能回來讓雲姑娘數落?”他皺了皺眉,語氣變得沈重,“這幾日我把藥材送去徽州,沿途的景象,真是觸目驚心。徽州疫情愈演愈烈,去的路上設了許多的關卡,回來時也是再三核對身份。皇上醉心於長生不老之術,朝政多被賢王把持,民不聊生。而且聽說,匈奴起了內亂,很多前汗王的舊部越發不服蘇林可汗的統治。蘇林可汗向朝廷借兵,朝中為此事爭論不休。”

我想起念臨風說過,當今皇上膝下無子的事情,不禁問道,“皇上若不幸……那麽繼位的,是否只能是賢王?”

靳陶點了點頭,“且不論沒有旁的繼承者,就算有,以賢王如今的勢力,也決計是競爭不過的。所以只有趁皇上仍然主政的時候,找出扳倒賢王的辦法,才有可能阻止他繼任為王。”

我壓低聲音,“你們從惠娘那裏問出什麽來了嗎?”

靳陶來回搓弄著手掌,搖頭道,“沒有,她什麽都不肯說。柳禦史為了安全計,一直把他們挪動地方。然而時間久了,遲早會叫江別鶴和陸羽庭那幫人發覺。曲氏怕不易信於人。”

火盆中的炭被燒得通紅,炙熱得灼眼。外頭北風呼嘯,我看著緊閉的窗門,微微出神。

自那日陸羽庭離開我家之後,我便再也未與她見過面。我想她對於我和念臨風的猜忌,只怕是與日俱增,只苦於沒有證據。她也許真心愛念臨風,所以眼裏容不得沙子。而她在我眼裏,又何嘗不是一粒沙子?

紅袖仍然愛把自己一個人反鎖在屋子裏,我有好幾次經過她的門外,見屋內一團漆黑,仿佛沒有人氣。那個快樂的靈魂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有時候我孤枕難眠,便會用手摸一摸身旁冰涼的枕面。夜那麽長,雖然明知我等的人不會來,卻仍然在心中一次次地希冀,而後在天邊破曉之時沈痛地睡去。方重,已經變成了我心中的荊棘。若不是他,若沒有我當初的婦人之仁,也許如今,不會有這麽多人受著煎熬。

這天一早,李慕辰風風火火地跑來找我,“娘,紅袖不見了!”

我放下梳子,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麽會不見了?”

“她留了封信,你快看看!”李慕辰把信交給我,我迅速地打開,只見上面寫著,“夫人,紅袖自知對不起你,再沒有顏面留在林府。夫人待紅袖萬般的好,紅袖都記在心裏,但是情之一事,半點不由人。紅袖的將來,與夫人再無半點的關系,望夫人能夠擅自珍重。”

她字寫得不好,還是這些年跟在我身邊,我一點一點教她的。念臨風說得對,她並不是變得癡傻了,而是再也沒有勇氣去面對。

“娘,會不會出什麽事?”李慕辰搖了搖我的手臂。

我默默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裏。紅袖說,她的將來,與我再無半點關系。意思就是不想我再插手她的事情,由得她自生自滅。我此刻說不出半句話,因為她的人生,我確實沒有任何權利左右。而關於她的選擇,我心中雖然有一個不甚清晰的答案,卻也知道我們的情分將了。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至今日,我也已經看開。

不久後的一個黃昏,一個乞兒到煙雨綾羅閣來。方掌櫃本來是要趕他出去,他卻撲到我身邊,推搡之中,硬是往我手中塞了一個紙條。方掌櫃和小夥計把他轟出去,我背過身,迅速攤開紙條,上面只有很潦草的幾個字,“惠娘在城中寶祥客棧的地窖,已被江別鶴和方重發現,欲殺人滅口。”

我認出那是紅袖的字跡,心下不由得大駭。

雲顧言不在店中,我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只能招來小夥計,“你馬上去一趟府衙,找靳陶公子來。”

小夥計應聲,迅速地跑出去了。

方掌櫃上前來,“夫人,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此事事關重大,我不願意牽連無辜,便含糊道,“是有要緊的事,不過跟綢緞莊無關,你放寬心。”

方掌櫃向來不是多事的人,應了一聲,就退開了。

過了一會兒,小夥計大汗淋漓地跑回來,“夫人,靳陶公子不在府衙之中,像是有事外出了。郡馬和禦史大人也都不在。回來的路上倒是聽說城南的哪裏好像走水了……”

我再沒心思聽他說話,匆匆地撩開簾子,往寶祥客棧跑去。姑蘇城中有九州商會的許多信子,方重接掌了九州商會的西班首一職,想要查一個人,根本不難。我之所以有顧慮,是對紅袖的顧慮。我已經不能再無條件地相信她。但曲氏身上的秘密,關系重大,不能放任它這樣毀去。

寶祥客棧燃燒著熊熊大火,附近的百姓紛紛救火,然而一桶一桶的水對於火勢來說,只是杯水車薪。我見掌櫃跪在店門前啼哭,那裏已經進不去人。依稀記得上次念臨風帶我來時,走的是後門那裏的木梯。那裏堆著很多的草垛,並沒有什麽實際的用處,倒像是掩人耳目似的。

我迅速繞到客棧的後面,雖然也是濃煙滾滾,但火勢並沒有前頭那麽猛烈。我用袖子捂住口鼻,四處找尋有沒有進入客棧的方法,終於在木梯底下的草垛裏面,發現了一個暗門。

我費力地把暗門拉開,底下一股濃煙冒了出來。我顧不得多想,順著石階,迅速地往下。

濃煙嗆得我淚水連連,我微瞇著雙目,看不清前面的路。好不容易踏上了平地,卻發現這裏黑得不見五指,根本辨不清方向。

“惠娘?惠娘?”我大喊了兩聲,嗆了幾口濃煙,猛烈地咳嗽起來。腳下忽然踢到一團東西,嚇得我後退了一步。我仔細辨認,依稀看出是一個人影。

“惠娘?!”我蹲下來,手碰到了粘稠的液體,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來江別鶴他們是把人先殺了之後,才放火燒客棧的。我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突然,有一個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我失聲,用力地要甩開,卻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說,“夫……夫人……”

我冷靜下來,忙問,“惠娘?”

她虛弱地應了一聲。

我連忙蹲下來,“你怎麽樣?”

她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有一股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夫人……我堅持不了多久了……我一直……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你把我和虎兒從石峰山救出來……雖然我們母子難逃一死……但……”她很重地咳嗽,我連忙拍她的背,“你別說了!我找人救你,你和虎兒都會沒事的!”

她更加用力地握緊我的手,“虎……虎兒已經……死了……我有個東西……嵌在為你做的賬本裏……那個賬本被我放在……”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手也無力地滑落下去。

“惠娘?惠娘!”我努力地搖了搖她,伸手探她的鼻息,竟是已經斷了氣。

煙越來越大,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忙要沿著石階上去。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有幾個人從石階上面走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待會兒再更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