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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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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重背對著房門,正俯身在床上收拾包裹。他難得地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和那天去府衙接我時穿的一樣。這樣明凈的顏色,好像人降世之初的純粹,沒有任何的雜質。李慕辰跑過去,從背後抱住方重的腰,大聲喊,“方小八,你不要走!”

方重停下,轉過身看著他,還未開口,已經瞥到站在門外的我,身形一僵。

我走進方重的房間,淡淡地說,“李慕辰,你去外頭玩,我要跟方重單獨談談。”

李慕辰瞟了我一眼,用眼神給我加油打氣,然後便出去了。

他終究是孩子心性,不懂我和方重之間的問題,不只是過家家或者賭氣而已。

空氣有些凝滯,甚至劍拔弩張。我看著方重的黑眼睛,拍了拍掌,“二爺幹得真漂亮。”

方重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轉過身去,繼續收拾行囊。以往他行遠路,東西總是精簡又精簡,生怕離家太久。此次東西卻鋪滿了整個床。我見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似乎割舍不下。

我大步走過去,抓著他的手腕,強迫他停下來,錚錚地問了三個字,“為什麽?”

他直起身子,俯瞰著我,“我沒有強迫那些掌櫃跟著我,隨便你信不信。”

“我問的不是這個!”

他把目光投向別處,像在凝聚勇氣,“我要帶你走的時候,你不肯。我放棄一切,選你的時候,你也沒有任何回應。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我也不想!但我和念臨風的立場,從一開始就是對立的!”

我驚愕,松了他的手。他苦笑了一下,繼續收拾行囊,“是我傻。我不惜讓他發現你仍在世,也要救你出大牢。”

我更加震驚,“你早就知道他還活著!”

方重拿起包裹,回頭掃了一眼床上,“這些我都不要了,你燒掉吧。”

“方重!”我握著他的手掌,他手心那些清晰的繭,好像長在我的心上。這一刻,立場,身份,秘密,都不重要,他就像我隨身攜帶的那個錦囊,是一段過往的證明。雖然我沒有辦法阻止,但我仍然割舍不下。

他低頭,像一個情人般低語,“在想辦法救你的時候知道他還活著。我可以阻止他來,卻不願意放棄任何能夠救你的機會……王掌櫃他們跟著我,未必不是好事,你心太善,不夠狠,不適合做商人……中秋那夜的事情,是江別鶴搗的鬼,我已經叫人警告過他……以後自己小心。”

他的手,從我的臉上滑下去,又拉開我的手。他的轉身異常決絕,不知道是不再給我機會,還是不給他自己機會。他的袍服一角,迅速掠過門欄,帶走了這個屋子裏,所有屬於他的味道。

我後知後覺地追到門外,想再看一眼那個身影,卻只有黃昏的最後一抹餘輝。

我躲到竹林裏哭。已經過了能夠放肆哭泣的年紀,甚至覺得人生到了這個份上,什麽樣的大風大浪都見過,再沒有什麽能夠傷到我。

孩童時愛哭,是為了那些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年少時愛哭,是為了那些想愛卻愛不到的人。長大了以後再哭,是為了那些被風帶走的承諾。

以前我哭的時候,有我爹,有念臨風,我的眼淚還有歸處。如今,眼淚只能倒灌進心田裏,或者落進泥土裏,風幹成灰。那個陪著我在雨天泥濘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走路的男孩子,那個陪我笑,陪我哭,陪我手忙腳亂照顧李慕辰的男人,那個與我一道走過人生最燦爛年華的方重,此後將與我行同陌路。

不知何時,有一個人蹲在我面前,把手帕遞給我。

我擡起頭,看到李慕辰紅彤彤的兔眼。他伸手抹掉我臉上的淚珠,用力地抱緊我,“方小八走了,你還有我。娘,我不會離開你的。”

盡管他不知道,這句話永遠不會成立。但為了這句稚拙的守護,我仍然安心。

姑蘇城因為我和方重分家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傳言四起,有人說,我把蘇淡衣強行趕走,惹怒了方重,逼得方重與我分家。還有人說,姑蘇城來了一位神秘的大富商,用極好的條件把方重挖走了。

起先,我還裝作沒事人一樣,照常上街。可是看到別人在旁邊指指點點,聽到各種蜚短流長,索性不再出門。

紅袖吞吞吐吐地把家中的帳本拿給我看,如今收入拮據,只有一家綢緞莊,恐怕月末的時候,付不起這麽多下人的工錢。我只能讓紅袖把下人都聚集起來,準備把他們遣散。我是個念舊的人,從買下這處府邸安家,只招過新人,從來沒有換過老人,所以府中的下人越來越多。

他們惴惴不安地看著我,心中大概都有了幾分猜測。事實上,從方重離開這個家的那天起,便一直人心惶惶。

我剛起了個音,紅袖便跑進來說,“夫人,靳陶公子來了。”

靳陶幾乎是踏著紅袖的最後一個尾音進來的,一身白衣,巧笑著,一點都沒有擅闖別人家的尷尬。

我向紅袖使了個眼色,紅袖點頭,把下人都帶到後堂去了。我起身走到屋外,靳陶跟了出來。

我口氣不善,“你來幹什麽?”

靳陶的笑,像是春時的一點淅瀝小雨。他說,“你跟方重分家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我奉命來看看林夫人的日子是否還過得下去。”

我斜他一眼,“奉命?奉誰的命?靳陶公子要是來嘲笑我的話,笑完了,可以走了。”

靳陶拜道,“夫人莫生氣,在下不是有意的。”他伸手到懷裏掏東西,我連忙制止,“我不需要任何的施舍。誰的都不要。”

他的笑意更深,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這樣說一樣,只是掏出了一張羊皮紙。紙背上畫著一個藍色的六芒星標識。他把那卷紙展開,審視了一番才遞給我看,“吉祥街的事情你聽說了吧?有人到九州商會遞訴狀,請求我們出面解決。我與行首商量之後,決定委任夫人來協助此事,如何?”

“我現在是泥菩薩,哪還有辦法管別人?”我把羊皮紙卷起來,遞還給他。

他卻不接,雙手背在身後,笑瞇瞇地看著我,“這麽快就認輸了?方重不過是拿走了你的幾家店鋪,沒有拿走你身上的那些本事。”他湊近了,在我耳畔道,“你別忘了,你手裏還有一家全姑蘇最好的煙雨綾羅閣。據可靠消息,宋清流要在姑蘇城中選拔貢錦,你還有機會。”

我顫了一下,他已經退到方才的距離,歪頭看著我。

大丈夫能屈能伸,做生意一樣能進能退。潦倒,落魄,失敗,都不算什麽。只要能再站起來就行。我把羊皮紙卷起來,收進袖子裏,“多謝公子指點,林晚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楞了一下,好像沒有為我的回答寬慰,反而糾結了起來。

這個人,葫蘆裏面賣什麽藥?

他拍著大腿,哀嚎連連,“虧大了虧大了!我就不該跟行首打這個賭!我的一百兩……一百兩!”

半晌,他平覆了心緒,看著我道,“夫人以後也別叫我公子了,直呼其名就好。處理吉祥街事件的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參閱羊皮紙。這是定金。”他把一袋東西交給我。

我掂了掂那袋子裏的銀兩,數目可不少,“這麽多?你確定你沒假公濟私?”

靳陶哈哈大笑,“你去打聽打聽,我這個人,一向最鐵面無私了。”他轉身下樓梯,又回頭看我一眼,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就算假公濟私,也是經過授意的,光明正大。”他眨了下眼睛,迅速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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