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八

關燈
燈籠後頭,是一張俊雅的臉,像一朵在夜中謳歌的白色月季。

靳陶自下人手裏拿過燈籠,往我跟前一照,當即就笑了,“我才說哪家的娘子身姿如此綽約,叫人忍不住來看,原來是林夫人。夜色將濃,何以在此?”

他講話沒個正經,我自然惱了,反唇問道,“夜色將濃,公子這是要去往何處?”

他楞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額頭,“夫人還是那麽厲害,半分不饒人的。白日裏為行首辦事去了,剛剛回城。”頓了一下,“究竟何事,是否需要在下幫忙?”

紅袖嘴快,“我家夫人丟了一個重要的錦囊,怎麽找也找不到了……”

我看了紅袖一眼,紅袖乖乖地收了話頭,退到我身後去。

靳陶不解地問,“一個小小的錦囊而已,為何不重新做一個?這可比找省事多了。”

我心中也知錦囊很難再尋回,當下便死了心,喚紅袖去讓家丁們莫再尋找,打道回府。紅袖走開的空隙,靳陶近前問,“恕在下冒昧,那個錦囊是否跟行首有關?”

我心中微顫,好像一支箭正中紅心。神智稍頓,靳陶就已經覺察出來了,了然笑道,“世間有情人,能同甘共苦的已然不多。生死都不能分開的,更加難能可貴。看來在下不得不告訴夫人一些事了。”

他轉身對下人說,“你先回府衙,向行首覆命,我稍後便回去。”

“是。”那下人低眉垂首,恭敬地退開了。

靳陶嘆了一聲,“我尋到姑蘇來時,亦不敢確定夫人就是林晚。畢竟世上重名重姓之人太多。直到宋知府派人來徽州請我,拿著大行首的五芒星玉,我才斷定了,你便是行首的‘亡妻’。”

我猛地抓緊身上的披風,“亡妻?”

“是,夫人遠在姑蘇,必定沒有聽過‘郡主續弦’這個京城街巷廣為傳頌的故事。壽陽郡馬在府中供著亡妻的牌位,於京城郊外最好的一塊地,建了亡妻的陵墓。也就是說,他為壽陽郡馬之前,已經言明曾娶妻,郡主卻也甘當續弦。”

當年,我們隔著斷橋,雙雙落下懸崖。我以為他死,他認為我亡。

我的聲音幹澀,“他……為何娶郡主?”

“我也意外。他性子寡淡,若說貪慕榮華,我是萬萬不信的。但具體什麽因由,他也不肯說。”靳陶搖了搖頭,探看了一下籠中的燭火,又說,“他也是個癡人,到哪裏都帶著一個牌位。在各地買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兒,都在牌位前燒。我還聽決明說,他有時能對著牌位說上一整天的話。天,我認識他以來,一天聽不了他跟我說五句。”

我悵然。無怪決明用那麽悲痛的目光看著我,想來亡妻變成未亡,郎君又已另娶,就像戲裏演的一樣。

“第一次在府衙裏見時,他裝作不認識我,我以為他已經把我忘了。”

靳陶苦笑,“怎麽可能?但郡主和賢王的人盯得緊,宋大人又在場,所以行首絕對不能認你。有些事,我也是到了姑蘇之後才知道。”

我想繼續追問,他卻擺了擺手,“不要再問,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夜已深,早些回去吧。若是丟了行首予你的東西,就再當面向他要,他無論如何都會再給你找來相同的。”

紅袖返回來,靳陶也收住話頭,徑自提著燈籠走遠了。

紅袖好奇地問,“夫人和靳公子都聊了些什麽?”

我心中酸澀,眼皮跳了幾下,“一些殘酷的現實。”

夜裏,我又口渴,起床喝水。有人在外頭輕敲我的窗戶。

我走過去低聲問,“誰?”

“晚姐姐,是我。”蘇淡衣的聲音。

我把窗戶打開,嚇了一跳。只因蘇淡衣形容枯槁,又一身素衣,像孤魂野鬼。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懇切地問,“晚姐姐,他是否答應?”

我點頭,“明日午時,在府門前等我。”

“真的!”她欣喜,覆又驚恐地問,“方……方重同意嗎?他不同意的話,沒有人能把我帶出這裏的。我雖然受命監視他,可是我真心想嫁給他。可是他一點都不喜歡我……他還要殺我……”

她捂著臉哭,正要轉身走掉,我忙問她,“你是受了誰的指使來監視他?監視他什麽?”

她卻沒有理我,徑自走遠了。

翌日,我照常去前堂用早飯。李慕辰正和方重說話,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方重的表情很寧靜,像是無風時的海面。我故作輕松地問,“一大早的,爺倆說什麽好事呢?”

李慕辰的臉滿是興奮,“我跟方小八說我以後要當名醫,方小八說,要當就當馮爺爺一樣的神醫!”

我平靜地落座,方重起身為我盛粥。我朝李慕辰“嗤”了一聲,“就你?李慕辰,你換了不少行當了吧?要不要三十六行都試試看?”

方重勾了勾嘴角,把粥碗遞給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哼,我才不管你這個女人怎麽想。”李慕辰靠在方重身上,沖我做鬼臉,“我只要方小八支持就好了。”

我低頭喝粥,懶得跟他一個小屁孩計較。

方重摸了摸李慕辰的頭,對我說,“他有興趣就讓他試試吧。濟世救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願望。難道你不喜歡?”

我還沒說話,李慕辰已經叫了起來,“打倒林晚,方小八萬歲!”

“逆子!”

“你逼的!”

方重擡手調停,“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趕緊吃飯。李慕辰,你不是要去上課了?先生已經在書堂等你了。”

“啊!”李慕辰低頭,迅速地喝完粥,又拿了一個包子塞在嘴裏,飛快地跑遠了。

方重搖了搖頭,把剩下的鹹菜推到我的面前。我若無其事地說,“下午,我想去逛街,讓蘇淡衣陪我吧?”

方重面色如常,“這種小事,你自己做主就可以了,不需要問我。”

“那……跟著我的那些人可以撤了嗎?中秋那天晚上只是個意外,白天就不用派人跟著了吧?”

“隨你高興。”方重喝完了粥,一邊擦嘴一邊說,“不過蘇淡衣最近興起念頭在武館習武,身上有不少傷,你見了別奇怪就是了。”說完,他起身,慢慢離席而去。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語氣如此平淡,表情也與往日無異,他究竟是什麽都不知道,還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一個?

蘇淡衣準時與我在院子裏會合。不知是不是脂粉的緣故,她的面色好了許多,只是眼神還是沒有什麽光彩。我們正準備出門,方重在身後叫道,“等一下!”

蘇淡衣的整個身體好像瞬間繃了起來。我回過頭去,方重手中拿著我的披風,上前來,仔細為我穿好。紅袖站在一旁,多嘴道,“奇怪了,二爺的未婚妻不是蘇姑娘麽?怎麽只對夫人這麽體貼。”

我瞪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退到一旁。

方重毫不在意,低語道,“逛完早些回來。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說。”

我連忙答應,“好。”

他握了一下我的手,站在原地目送我出門。我俯身進轎子的時候,又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淡淡地,露出一個極柔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卻像千斤重擔一樣,壓上了我的心頭。

我和蘇淡衣在熱鬧的市集上逛了一會兒。方重確實守信,這一次沒有人再跟著我們。蘇淡衣小聲地問我,“現在去嗎?”

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但卻又很猶豫。因為這一去,就像是我背叛了方重,選擇了念臨風。

蘇淡衣見我遲疑,不由得急了,“晚姐姐?!”

我遲遲沒有動,忽然有個東西抵住我的腰部,“林晚。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