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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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瞇了下眼睛,“你要殺念臨風?”

她一邊使力推我往前走,一邊低聲說,“為何要殺他?我只是不想便宜了那些要殺我的人。”

蘇淡衣把我推進了一個偏僻的巷子裏,“你為何猶豫?難道你也喜歡方重,不舍得傷他?也對,方重是賢王的人,念臨風是要反賢王的,他們兩個沒有辦法共存。你選一個,只能徹底放棄另一個。”

我的手指顫了一下,方重是賢王的人?

此時,巷子口外走過兩個人,低聲議論,“剛剛在後門看見的那個人,是郡馬嗎?好俊啊。”

“我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男人。他也是去泰和樓聽昆曲兒的嗎?”

談論聲漸漸遠去。我緩緩閉上眼睛。有時,有些事,是天註定。

我幾乎被蘇淡衣架著進了泰和樓。

她的手攬著我的腰,作勢親昵,掌櫃的沒看出什麽異樣來。大概是念臨風早有交代,掌櫃讓一個夥計領我們上樓。

雅座的門打開,念臨風坐在裏面品茶,手指像是玉雕琢的一般。

他回頭看了我和蘇淡衣一眼,對身邊的決明說,“你和所有人都退出去。”

“是。”決明吹了一口哨子,似有幾道影子,迅速地竄出了門外。決明跟出去,關上了門。

蘇淡衣笑道,“壽陽郡馬好手段。”

念臨風淡淡道,“總歸要讓你見到我。既然你人已經在這裏,就快把我的女人放了。”

蘇淡衣重重地壓住我的手臂,“你的女人?我沒有聽錯吧?”

念臨風從容地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我要殺了你,跟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你是賢王的細作,曾想逃,卻又被賢王抓了回來,下了死藥,安插在方重身邊。你來見我,若被方重知道,也免不了一死。”

“算你狠!王爺果然沒有看錯你!”蘇淡衣竟然推開我。

樓下的姑娘正在唱昆曲,唱腔清麗悠遠,贏得滿堂喝彩。可時間好像在我們這間雅座定格了一樣。我是一個局外人,站在局裏的那兩個人,正互相等待對方先開口。

良久,蘇淡衣終於說,“方重接到王爺的命令,要與江別鶴謀劃一件大事。你不要把精力過分放在曲惠娘的身上,你沒那麽容易找到她。就算找到了,也只會是兩具屍體。”

念臨風斂衽倒茶,態度極為專註,眼睛都不擡一下,“棄車保帥?”

“王爺從未對你放心過。要不是你自己有本事,他早就殺了你。”

念臨風側頭看她,眼睛像是溢光的琉璃,“在他伏法之前,我絕對會好好活著。這點你可以放心。倒是你自己,恐怕馬上就會沒命。”

蘇淡衣輕笑,像花朵慢慢綻開的那種冶麗,“我知道,但我不會死的那麽沒價值。”她忽然向我看過來,我的頭皮發麻,後退兩步。

“晚晚!”念臨風忽然叫了我一聲。蘇淡衣已經沖過來,抓住我的手,強行讓我握上了一個堅硬的刀柄,而後極迅速地向刺入她的心臟。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待我反應過來,已經有溫熱的血珠,濺上我的臉頰。我要大聲尖叫,有一只手卻先一步捂住我的嘴。

蘇淡衣跪倒在地,“念臨風,你今天根本就沒打算放過我……”她的嘴角落下一道血痕,用一種異常憐憫的目光看著我,“死,太便宜你了林晚。我就算變成鬼……也會看著……你和方重……最後……反目……成……仇……”說完最後一個字,她的笑容盛極,隨後整個人趴倒在了地上,再不動彈。

我驚呆了,卻不能叫出聲,手腳冰涼。腦海中飛掠過很多的畫面和場景,我爹,念伯伯,胡人的屠刀,還有整個城的火光沖天。

念臨風把我按進懷裏,不讓我再看。我的身體因為恐懼而顫抖,下意識地咬住他的衣襟,他更緊地抱著我,“晚晚,冷靜下來!有我在。”

我嗚咽著搖頭,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情緒好像隨時會崩潰。

他忽然扳起我的頭,低下頭來地吻我。他的嘴唇柔軟,舌尖溫柔,幾乎是一瞬間,就找回了我喪失的記憶。這是在夢中溫習了無數遍的場景,時隔八年之久,依然清醒而又熟悉的氣息,緩緩地灌入我口中,進而渡自全身。幹涸的那口心井,也汩汩地冒出了水源。

我勾住他的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仰賴於他的氣息而活。我曾無數次地想,如果我是一只鳥,他就是巢。如果我是一尾魚,他就是水。我從來都不該奢望自己能遠離他而活。

良久,他退開,用指腹抹掉我臉上已經冰冷的血漬,低聲說,“冷靜了嗎?”

我看著他明亮的眼瞳,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極其輕松地笑了一下,似在安撫我,依舊用平常的口吻說,“晚晚,你聽好。一會兒我會讓決明把整個泰和樓的人都遣散。然後我的人會把蘇淡衣的屍首處理幹凈。你先乖乖回家,什麽都不要想,好嗎?”

我搖頭,握緊他貼於我臉側的手掌。此刻我無比的脆弱。蘇淡衣死前的那句話,像是一句致人於死地的毒咒。無論過程怎樣,我來了泰和樓,我和念臨風在一起。這於方重來說,是不是已經等同於我最後的選擇?

念臨風無奈地摸了摸我的鬢角,“好,我知道了。你乖乖呆著,別動。”

他走到我身後去,似乎在拖地上的蘇淡衣。而後他把決明叫了進來。

決明雖然是一個少年,但處變不驚。他一邊聽念臨風的吩咐,一邊看了我幾眼。在念臨風說“找城中一間偏僻的客棧,定一間客房”的時候,他的臉上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少爺!”

“照做就是。”

“是……屬下這就去辦。”

決明出去了以後,念臨風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這幾日暗地裏觀察你行為處事,以為我的晚晚長大了,終於能夠獨當一面,沒想到……”他的嘴唇迅速碰了一下我的額頭,笑道,“還是你這樣不夠堅強的一面,只能允許我看到?”

這屋子裏死了一個人。可這樣緊張凝滯的氣氛,好像在他的談笑間,灰飛煙滅。

姑蘇城中的寶祥客棧,因為所處的位置偏僻,平日裏沒什麽客人。

此刻,整間客棧空蕩蕩的。只有決明站在櫃臺前面等我們。

“少爺,泰和樓的事情交給屬下去處理。這間客棧已經被屬下包了下來,今夜除了我們的人,一個外人都不會有。少爺若是有什麽吩咐,盡管叫一聲,自會有人來伺候。”

念臨風點了一下頭,徑自拉著我上樓。

客房已經被仔細地收拾過,幹凈整齊。我坐在床上,方才後知後覺地無措。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時有些無法接受。方重是賢王的人,這個事實,已經存在了多久?更糟糕的是,我明明知道念臨風是壽陽郡馬,是別人的丈夫,我還要跟他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正想著,念臨風已經執了我的手,用溫熱的帕子仔細擦著,“晚晚,把風帽脫掉。一會兒出了汗再脫,會著涼的。”

我縮了一下手,囁嚅道,“郡馬……”

他的手僵住,臉上變換了很多種情緒,最後坐到我身旁,“我雖為郡馬,是郡主名義上的丈夫,但我與郡主,並無夫妻之實。這場婚姻,其實是一場交易。我為了尋找八年前武威□的真相,不得不用現在這個身份,介入朝堂。”

我擡眸看他,嘴唇動了動,“真相?”

“是,真相。武威為何會突然被匈奴人攻擊,我們護送老弱的那條路線為何會被匈奴人知曉……還有,我現在的身份,能夠去許多地方,能夠履行我對你的承諾。”

我覺得眼皮很重,聲音微微發抖,“承諾?”

“八年前我答應過你,若是將來有機會,就帶你走遍天下的每一處好山好水,看遍所有的新奇玩意兒,你還記得嗎?”

怎麽會不記得?

十五歲那天,跟著他一起爬到屋頂上看星星。他小聲問我願望,我大聲地回答要嫁給他。結果我爹和念伯伯在院子裏聽到,雙雙被噎了一下,擡頭看我,表情微妙。

我毫無羞慚之色,反倒是他面紅耳赤,嘀咕了一句,“晚晚,這不是願望,馬上就是事實了。”

“哦。”我當真仰頭仔細地想了想,“想離開武威,去看看別的地方的太陽和月亮。想看看除了馬兒,草原,礦,天底下還有什麽稀奇的玩意兒……”

“好,我答應你。”他認真地回應。

我爹搖了搖頭嘆道,“唉!念兄,女大不中留啊!”

念伯伯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安慰道,“賢弟啊,我不比你好,生兒子一樣是留不住的。”

我和念臨風聽了,在屋頂上哈哈大笑。

那個時候的日子,每天都過得平淡,並未覺得稀罕。但很多年後的今天,再回想起來,卻覺得每一天都那麽彌足珍貴。因為那個有我,有他,有爹,有念伯伯的畫面,永遠停在了記憶裏,再也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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