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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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神看他,想從他的表情裏面看出些東西來。可他藏得極好,面上不露任何的痕跡。

我淡淡道,“不是。素昧平生。”

靳陶“哈”了一聲,撐開手中的扇子,怡然道,“夫人請慢走,咱們後會有期。”

我步出府衙的大門,天空遼闊,方重和紅袖在等我。方重難得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布衫,本靠在府衙門前的石獅子上,看見我,立刻直起身子。紅袖則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下子抱住了我,“老天開眼,老天開眼!”

我沖方重笑了一下,他輕輕點頭。

走下石階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府衙大門。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一場夢?或是我思念成疾,才網羅出的幻影?

方重攬著我的肩膀,低聲說,“走吧。”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想。

回到府中,下人夾道歡迎,手中拿著芭蕉葉。地上擺著火盆,我剛一跨過,李慕辰就撲過來抱著我,鼻涕眼淚全都糊在我的衣服上。我嫌惡地推開他的腦袋,“少爺!你臟死了!”

“娘,”他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望著我,“以後咱再也不做好事了。”

“沒出息!才這麽點挫折就把你整成這摸樣了?”我捏了捏他漂亮的臉蛋,“你要牢牢記住,善良之心不可失。這是一種品德,不是做給誰看,也不是為了名聲。”

他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又猛地抱住我蹭,“娘,今夜我們一起睡吧。”

“睡你個頭!”我踹他一腳,“你十一歲了,是個小男人了,還想趁機吃老娘豆腐不成?”

他惱了,怒氣騰騰地看著我,“林晚!你要氣死我!”

“幹什麽,溫順裝夠了,原形畢露了?”我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慕辰,撒嬌裝可愛這套不適合你,趕緊走回正途吧啊。”

“我要離家出走,我再也不理你了!”李慕辰轉身跑開。紅袖追了兩步,回頭對我說,“夫人,你怎麽能這麽對少爺?你被關起來的這幾天,少爺天天跪在佛堂裏求菩薩保佑你呢。”

我何嘗不知李慕辰的孝心?只是我亦有我的堅持。

方重把下人都遣散,扶著我回房。路上,他也忍不住說,“林晚,你對李慕辰太嚴厲了。”

我側頭看他,他的眼中染了幾分秋色。

“方重,你不懂得過分依賴一個人的苦。我不要李慕辰步我的後塵。”我獨自往前走,他沒有追上來,待我要轉過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大聲地喊,“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所以你不願親近我!?我不是念臨風,我不會走!”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孤零零地立於長廊中,表情落寞。好像荼縻花開,這一季的花事已然終結。我狠了狠心,沒有停下腳步。血會冷,心會涼,我和方重從一開始,就沒有緣分。

我按耐著性子等了兩日。一邊派人暗暗打聽那個人離開姑蘇沒有,一邊叫紅袖留意有沒有人到府上來傳喚。我表面裝作不動聲色,可是我的焦躁和心機,全都被紅袖看了出來。

“夫人,你這兩天怎麽都不出門?在等誰嗎?”

我被茶水噎了一下,慌忙掩飾,“馮老說我身體剛好,需要靜養。”

紅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可是馮老也說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悶在家裏呀。”

我有些挫敗。不是為紅袖的話,而是為自己。我不懂自己期期艾艾地,還在指望著什麽。相見之時,他已經用鮮明的態度,宣告了我們今後應該維持的關系。那幾日我重病,他或許也只是盡一個大夫治病救人的本分,並不是為我這個人。

可越這樣想,我越是不甘心,畢竟我們曾有夫妻之實,還差點拜堂成親。就算是兒時家鄉的一個玩伴,念臨風也不該是這種態度。

此時,府中的下人小跑過來,低聲說,“夫人,門外府丞大人求見!”

我連忙站起來,“快請!”

府丞今日換了個態度,笑意盈盈地說,“林夫人,我家大人準備在一品香的國色天香設宴款待郡馬和靳陶公子,不知明日的國色天香能否空出來?”

我面上故作為難,“這……”

府丞連忙說,“其實大人這也是為林夫人著想。說實話,一品香雖然是姑蘇城中最好的酒樓,夫人您的身家也殷實。但跟郡馬還有靳陶公子這些大人物比起來,就略顯遜色了。趁這次郡馬和靳陶公子在姑蘇的機會,說不定還能搭上九州商會這條線……”

我順勢推舟,“林晚明白了,謝大人提點。”

府丞眉開眼笑,“甚好甚好,就知道夫人是個明白人。”

我本來不願與九州商會牽扯什麽關系。一來是知道它與官府過從甚密,二來是因為那是為商之人的一塊試金石,我自覺分量不夠。但如今知道念臨風是九州商會的大行首,情況又大大地不一樣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讓紅袖為我盛裝打扮。平日裏,我本最討厭奢華,但今日所有的服裝和首飾,卻要求用最好最繁覆的。要求達到的目的是,打扮好之後,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我沒把宋清流要在一品香設宴的事情告訴方重。一來,他故意躲著我,已經兩天沒踏進過府門。二來,這次見宋清流和念臨風,有我的私心。三來,方重一向不喜歡和官府有太大的牽扯。

紅袖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完成了上妝的全部事宜。事後,她扶著我出門,經過花園的時候,正好碰到正在鉆研花草的李慕辰。這是馮子洲交代給他的功課。

李慕辰看到我,嘴巴猛地張大,手裏的小鏟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沖他笑了笑,他沖過來大聲吼道,“林晚!你吃錯藥了嗎!為什麽把自己的臉弄得像猴屁股一樣!”

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大搖大擺地走了。

坐在紅袖雇來的轎子裏,我的手心居然出了細密的汗珠。我仍然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些汗珠是因為今天有些過厚的衣裙,不是因為某件事,某個人。

到了一品香,紅袖來扶我下轎。一品香的掌櫃本來正迎出來,擡頭看見我的模樣,生生地停住腳步,表情變幻莫測。他平日裏見慣我的素淡,乍一看見我的過分隆重,顯然有些接受不了。

側面有三頂轎子行過來。而後,宋清流,念臨風,靳陶依次從轎上走了下來。

念臨風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下擺的一角是一團團金絲的祥雲刺繡。腰系菊色的緞帶。從前我不許他穿白色,因為這會把他的眉目襯托得更加出眾耀眼,從而讓我的情敵激增。他看到我,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與身邊的靳陶低聲說話。

宋清流率先走過來,顯然是找不到什麽說辭,只客氣地說了一句,“林夫人今日很隆重。”

我擡手恭敬地請他和靳陶入店,並未招呼他們身後的念臨風。

到了國色天香,我們依次入座。靳陶對正在打量四周的念臨風說,“行首,您看這國色天香如何?”

念臨風把折扇放在桌子上,飲了一口茶道,“可。”

我知道他不是指國色天香尚可,而是他手中喝的茶。他與我一樣,不喜歡太覆雜濃艷的東西。宋清流飲了一口茶,讚道,“林夫人,今天這茶與往日的有所不同,一品香一向用的是西湖龍井,今日怎麽改成廬山雲霧茶了?”

我提起茶壺,又給他斟了一杯,笑道,“飲慣的,自然就沒有什麽新意了。”

念臨風下意識地看我一眼,我卻沒看他。

靳陶調侃道,“夫人今日盛裝,是否也想給我們驚喜?”

我搖頭道,“自然不是。日前林晚入獄,多得宋大人和靳陶公子相助,今日盛裝,僅是為了表達尊重和謝意。一會兒,請二位不要客氣,盡管開懷暢飲才是。”我又給靳陶斟了茶,就把茶壺放在一旁,不管念臨風已經空掉的茶杯。

不知是不是我做得太過明顯,宋清流和靳陶都有所察覺。靳陶連忙起身去提茶壺,要給念臨風倒茶,念臨風卻順手接過茶壺,自己給自己倒。

倒茶時,他的衣袖滑下手腕,露出瑩白的肌膚,晃得我眼睛發酸發疼。我冷笑,不知他與壽陽郡主歡愛的時候,壽陽郡主可有誇他冰肌玉骨清無汗?

“夫人?”有人喊我。我回過神來,原來是掌櫃已經把列好的酒菜清單呈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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