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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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到清單上面的菜色,頓時覺得一品香的掌櫃真是深得我心。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念臨風,他的眉頭果然皺起來了,手指僵硬地捏著紙張。我招來掌櫃,“很好,都是本地最出名的菜色。先上松鼠鱖魚,然後是碧螺蝦仁,哦,別忘了響油黃鱔。”

掌櫃連身應是,正待退下,靳陶連忙起身叫住他,“那個……有不用海裏或者河裏的東西做的菜嗎?”

掌櫃臉上浮現不解之色,“有是有,不過姑蘇的名菜多是海鮮和河鮮,不知……?”

靳陶擡手咳嗽了一下,正欲說話,念臨風卻按住他的手背說,“沒關系,照常上吧。”

我有些意外。因為念臨風有個毛病,就是一吃這些生鮮的魚蝦,便如同吃了巴豆一眼腹瀉不止。他這種怪異的體質,放在武威那種遠離河海的地方,倒還活得下去,到了姑蘇,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宋清流似乎已然覺察出氣氛的古怪與不尋常,撿了別的話頭來說,“林夫人,這兩位皆是九州商會的大人物,一位是行首,一位是南班首,你有沒有什麽想請教的?”

靳陶擺手謙虛道,“行首大人在這兒,哪裏輪得到我說話?林夫人要是有什麽問題,就問行首吧。”

念臨風本來正在喝茶,聽到靳陶這麽說,頓了一下,立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等我提問。我在心裏冷笑,嘴上卻像連珠炮一樣,“請問行首大人平日裏是不是喜歡穿白衣服?您與郡主為何這次沒有同來姑蘇?請問您還要在姑蘇呆多久?哦對了,您的故鄉是哪裏?”

“噗”地一聲,靳陶把口中的茶盡數噴到桌子上,宋清流迅速拿起桌子上擺放的手巾遞給他,“靳陶公子,你這是怎麽了?怎生得如此不小心?”

靳陶一邊擦身上濺到的水漬,一邊用古怪的眼神迅速瞄了一眼念臨風。

我自氣定神閑,微笑地等著行首大人的回答。

念臨風無可奈何地看著我,眸色幽深,“這些與商會有關嗎?”

“哦,只是隨便問問,行首若是不方便,就別回答了。”我無所謂地說。

念臨風瞇起眼睛,我的心隨之咯噔了一下。以前我鬧他的時候,他總是很耐心,遇到我無理取鬧,上房揭瓦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動作來表示他有點生氣。然後我就會乖乖地蹲到角落裏面去,安安靜靜。

但那是從前,不是現在。

靳陶忽然起身,對宋清流說,“宋大人,我剛才上樓的時候,好像碰到蘇州城中的幾個富賈了?你給引薦引薦?”

宋清流楞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聽說那幾道菜做起來頗費神,你帶我去敬一杯酒就好。”

靳陶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宋清流當然不得不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念臨風,“那郡馬……”

“他不喜歡熱鬧,就和林夫人在這裏坐著等吧。”靳陶幾乎是把宋清流架到門外,關上門的時候,沖念臨風暗暗地使了一個眼色。

他們走了之後,偌大的國色天香就只剩下我和念臨風兩個人。他不說話,我自然陪著沈默,把茶當成酒,一杯一杯灌下肚子。就在我去提茶壺,想要再倒一杯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茶壺的柄,不讓我拿。

我使了使勁,爭不過他。他看著別處說,“喝多傷身。”

“要你管?我是‘姑娘’,你是郡馬,我們互不相幹。”

我在他面前就是幼稚。也許時光在十五歲那年戛然而止,我可以發脾氣任性撒嬌耍無賴的十五個年頭,全都心安理得地寄放在他那裏。

他站起來,半個身子陷入透進來的日光裏。他的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我掌下的茶壺強行拿走。

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暗啞,“你為什麽要出現?”

他抿了抿唇,吐出兩個字,“辦案。”

“那你就好好地辦你的案!不要多管閑事!”我用力地甩開他的手。

他的眸光暗了暗,似晴日裏飄來了幾朵烏雲。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緩緩地握成拳,人又重新坐了下去。之後,我們都沒有說話,好像沈默是唯一能夠讓雙方都舒服的方式。

我終是不肯就這樣結束,又問道,“你要在姑蘇留多久?”

“需一段時日。”

我加重語氣,“那請問我們算什麽?”夫妻?情人?鄰裏?同鄉?

他終於與我四目相接,沈默了半天。最後,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我是壽陽郡馬。”

他說任何話,我都有辦法駁,獨獨這句,天下最大。我苦笑,心念成灰,沒有再跟他說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小二把第一道菜端了上來。仍然還冒著熱氣的松鼠鱖魚。我對小二說,“讓廚房炒些青菜和肉之類的家常菜上來。”

小二摸了摸後腦,“不要碧螺蝦仁了嗎?”

“那幾道照常上。”

“是,小的明白了。”小二鞠了個躬,多瞄了念臨風一眼,這才低頭退出去。要關門的時候,宋清流和靳陶返回來了。兩個人臉上都有些酡紅,顯然被拖住喝了幾杯酒。我這一品香有不少好酒,既然是城中的富賈,肯定不會吝嗇囊中的銀子。何況是招待宋清流和靳陶這樣的人物呢?

“哈,菜來了,正好。”靳陶坐下來,伸筷子戳了一塊魚肉下來,急急送入口中,咽下後忍不住讚道,“走南闖北吃了不少的好東西,但姑蘇的菜,還是別有一番風味。”

宋清流點頭道,“這道菜的歷史由來已久。但各家有各家的做法,一品香的這個大廚是整個姑蘇做得最好的。”

靳陶用微醺的眼睛看我,“林夫人請他回來,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我笑道,“心思自然是要花的,否則也沒有一品香今日的名聲。我廚房裏有許多的大廚,有的甚至只會做一道菜。但只要這道菜足夠好,銀子便花的值。”

宋清流撫掌道,“二位別看林夫人是女子,這生意經可不少。她名下有當鋪,綢緞莊,藥鋪,酒樓,來年興許還要涉足茶行?”

“生意經倒是沒有,經歷有一些。畢竟摸爬滾打了八年,什麽苦都吃過。”我本是下意識地說這些話,又無意識地看向念臨風。沒想到他也正在看我。八年,這時間不算短。其中各種艱難困苦,我們都在各自的人生裏經歷著。我以為他死了,他或許也以為我亡?我們之間的糊塗賬,早已記下,我計較或是怨恨他,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一段飯吃下來,我問到了許多有關九州商會的事情。靳陶仍然願意為我保薦,而念臨風再不發一言。宋清流因為不勝酒力,早早退席。待酒足飯飽,已是日近黃昏。

我送靳陶和念臨風下樓。他們的轎子已經停在門口。念臨風俯身上轎,靳陶卻把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說,“你問他的問題中,有一個我能回答。”

我不解地看著他,他後來又喝了點酒,已經有點醉了。

“我從來沒見行首穿過白色的衣服,今天是第一次。那衣服好像就在你煙雨綾羅閣訂做的,不信你去問。”

我皺眉,“靳陶公子,你喝多了。”

“說真的,有很多事你並不知道。你以為這個壽陽郡馬好當?賢王厲害著呢!”靳陶探頭看了看一品香,更加壓低聲音,“我也是後來才發現,那個國色天香裏面,不止我們三個人。行首他對你越冷淡,你就越安全……”他欲再往下說,那邊念臨風撩開窗上的小簾,“你走不走?”

“就來!”靳陶嘆了口氣,拍拍我,顫顫悠悠地上了轎。

回到府中,紅袖告訴我方重已經回來了,正在書房查賬。我走到書房門前,見蘇淡衣低頭捧著盤子出來。幾日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一些,臉上還有些淤青。

她擡頭看見我,似乎像老鼠見了貓,連連往後倒退,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奇怪,這才數日不見,蘇淡衣怎麽轉性了?她幾時變得這麽怕我?

方重正在屋中查賬,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震響。他的輪廓,像是一把絕世的寶劍,光芒逼人,卻也極其鋒利。

“方小八,你回來啦?”我笑著詢問,他卻只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今天我去見宋清流和靳陶了,靳陶說願意保薦我加入九州商會。”

方重停下手中的活計,擡頭看我,“你不是說過,不加入任何商團商會,不跟官府有染的嗎?”

“是。但那是從前,現在不一樣了。”

方重盯著我,“有什麽不一樣?因為念臨風是九州商會的行首,因為你以為你們還有機會再續前緣?林晚,你清醒一點,他現在是壽陽郡主的夫君!他死了,你們不能在一起,他沒死,你們也不可能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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