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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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心沒把蘇淡衣的威脅放在心裏,回到府中,照常吃吃喝喝。

晚上,惠娘和虎兒都沒有出來吃飯,蘇淡衣也沒了蹤影。我問方重,方重給李慕辰夾了一個雞翅膀,淡定地說,“腿長在她身上,我管不了。”

可我的心中,總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吃過飯,就和紅袖一起去惠娘住的地方看看。

屋裏沒有光亮,門上落著鎖,只門前地上有一個信封一樣的東西。

紅袖拿起來給我看,是惠娘的筆跡。

我疑惑地把信抽出來,信上寫道:夫人待惠娘恩重如山,惠娘本不該不辭而別,更不該有所隱瞞,但怕連累夫人,所以不能不走,也不能不沈默。然而,惠娘的秘密似乎被蘇姑娘察覺,不知她會不會用計陷害夫人,望夫人多加珍重,後會有期。

“這是什麽意思?”我把信遞給紅袖,紅袖迅速地看了一遍,“好像是說,她有什麽秘密瞞著我們?”

我鎖眉,“一定是蘇淡衣耍了什麽手段,把他們逼走了。”

這時,李慕辰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大聲喊著,“娘啊!快跑,快逃命!”他沖到我面前,拉著我就跑,我不解地問,“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來了好多官兵,說要抓你,二叔正擋著呢!”

我跟著他跑,可還未跑多遠,就見一群官兵迎面包圍過來。李慕辰急得滿頭大汗,緊張地抓著我的手,不知所措。我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擔心,我能應付。”隨即迎向帶頭的一個官兵,“不知諸位夜闖我的府第,所為何事?”

那官兵伸手指著我,“大膽林晚,窩藏朝廷欽犯,該當何罪!有話到知府大人面前說去吧!”他一揮手,立刻就有兩個官兵上前押住我。我心中已有幾分了然,未作任何的反抗。

他沈聲道,“帶走!”

“娘!”李慕辰撲過來,死死地抱著我,不肯松手。我輕聲道,“聽話。清者自清。”

他睜著淚眼望著我,我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才慢慢地松開手。紅袖追過來,驚楞住,說不出話來,只是本能地拉住李慕辰。我想多看看他們,可是官兵押著我往前走,不讓我回頭。

活到二十三歲,頭一次知道知府衙門的大牢長什麽模樣。我被獄卒推進牢房裏,牢門被他們重重鎖上。

鐵窗上透進來的月光清清冷冷的。隔壁牢房裏的囚犯,發出細微的鼾聲。身下的草堆有點潮濕,身後的墻壁冰冷得刺骨,四周都沒有什麽光亮。我尋了個角落坐下來,原來這就是做囚犯的感覺。

有人朝這裏走過來,火光漸漸蔓延在整個暗沈的視野裏。

宋清流停在牢房外,摸了摸他的山羊胡,搖頭道,“林晚啊林晚,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我跪在地上,“大人總要告訴小的,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本官只是得到密報,說你窩藏通州縣令的妻兒,本來要把你們一並捉拿歸案,可惜讓他們母子跑了。”

不用想都知道,這個密報是誰搗的鬼。定是蘇淡衣那日搜查惠娘母子房間的時候,發現了什麽端倪。我連忙拜道,“請大人明察,小的事先毫不知情。”

宋清流冷哼一聲,“你這是一面之詞!”

我的心顫了一下,仍是鎮定地問,“敢問那通州縣令所犯何事?”

“貪汙。通州是徽州疫情的重災縣,朝廷下撥了大量的銀兩賑災,卻有半數不翼而飛。縣令胡冠霖畏罪自殺,但其妻兒逃脫,據說拿走了一份重要的賬目。”

貪汙是我朝皇帝最痛恨的罪行。一旦官員被查出有貪汙的行為,除了抄家之外,滿門抄斬。

惠娘居然隱瞞了我如此重要的事情,難怪她戒心重,不愛出門,卻又像是大家閨秀出身。

“大人,小的真是無辜的。小的在收留他們母子之時,並不知他們是通州縣令的妻兒。”

“本府願意相信你,可他們的確曾在你家住過一段日子,得你庇護,你要本府如何對上交代?而且據說胡冠霖生前曾得到過一張治療疫病的藥方,上面所述,需用橄欖葉做藥引。本府得知你幾乎同時開始囤積橄欖葉,這會不會太巧合?”

我抓著生硬的木柵欄,朗聲道,“我是武威人,武威多年之前也發生過相同的疫病。當年嘗百草試藥的神醫念柏樟,是我……是……”

宋清流打斷我,“念柏樟已經死了。武威現在是匈奴的領土,誰給你證明?”

我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時隔多年,當這兩個已經被我認定了很久的事實,被別人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的時候,心仍如刀絞。念伯伯死了,我爹死了,臨風死了,很多人都死在我面前。我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好像重回八年前的夢魘。

忽然有人跑過來,大聲稟報道,“大人,方重一定要見您!”

宋清流低頭看我,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牢房裏的光亮一點點消失,我只覺得透心透骨的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人來,門上的鐵鏈嘩嘩作響。我擡起頭,方重正俯身走進來,面容嚴峻地看著我。獄卒在外面說,“方二爺,請抓緊時間,一會兒我來喊您。”牢房覆被鎖上,我們倆暫時被一起關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裏。

我努力地朝他笑,他的眉卻越發鎖緊,只問了一句,“冷不冷?”

我連連搖頭,又緩緩地點了點頭。他在我身邊坐下來,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林晚,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靠在他的肩上,笑著說,“蘇淡衣告了我。”

他的手臂收緊,吐出的氣都重了些。我拍了拍他的胸膛,寬慰道,“不要緊,是禍躲不過。不過,我真沒想到惠娘會是朝廷欽犯,我一心只想救她一命。”

他的嘴唇隱約碰在我的額頭上,雙手用力地圈緊我,“我定會救你。不惜一切。”

我仰頭看他。他英俊的輪廓,像夢裏的一重煙羅。

“不要多想,吃好睡好,我也會在獄中打點好一切……你能不能做到?”

我忍不住發笑,“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做這些很難嗎?”

他無奈道,“你對別人很好,唯獨對自己不好。要不然,也不會把好好的身體,折騰成今天這般模樣。”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似乎不欲讓我聽見,僅僅是自己的一句抱怨。

我特別真誠地說,“方小八,謝謝你。”如果不是這份溫暖,或許我已變成孤魂野鬼。

外頭,獄卒走過來說,“方二爺,時間差不多了,您走吧?”

“好。”方重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沾染的草梗,又低頭看我一眼,這才出去了。

坐牢的滋味並不好受。牢飯難吃不說,時常分不清白天黑夜,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關在我左右牢房的囚友們,偶爾會有閑情來嘮嘮嗑。我很想融入進去,但他們都有些排斥我。大概因為我的牢飯雖然難吃,但有葷有素,待遇比他們好得太多。

紅袖提著食籃來看我。她說本來李慕辰也要來,硬被方重攔下。

我津津有味地吃著家裏廚房做的飯菜,聽她說話。方重為了我的事情,多番奔波,宋清流終於把這件案子上報到京城去了。沒想到京城那裏很快有了回音。賢王很重視這次的案子,特別把壽陽郡主的郡馬,派到姑蘇來調查此案。

“蘇淡衣呢?”我冷不丁問了一句,打斷了滔滔不絕的紅袖。紅袖湊到我眼皮底下,淒淒地說,“那天二爺來這裏看你,回去就把蘇淡衣關起來了。半夜裏,常能聽到那個女人的鬼叫聲,好像被毒打。不過我好幾天沒見她了。”

我喝了一碗湯,身子暖了些,“那個女人是要被好好地收拾一頓。不過別鬧出人命就是了。”

紅袖點頭,又給我盛了一碗湯,“對了,夫人,我那天聽二爺跟宋知府說話,好像這個郡馬也是武威人。”

我頓住,有了點興趣,“武威人?叫什麽名字?”

“叫什麽來著……?”紅袖仰著頭想,“哎呀,我忽然記不起來了……我記得二爺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整個臉色都變了。”

這麽說是方重認識的人?我更加疑惑了。他認識的人,我應該都認識。而這世上能讓方重變臉色的人,委實不多。

這時,獄卒帶著兩個官兵走過來,打開牢門,“林晚!知府大人要見你。”

我連忙站起來,讓紅袖先回去。

官兵進來給我戴上手銬,我低聲問,“這位大哥,大人為什麽突然要見我?”

“京中的郡馬來了,可能是他要見你。別問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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