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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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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沒帶我去公堂,反而把我領到府衙的別院,也就是宋清流住的地方。

宋清流這兩年在姑蘇城中的各路商人那裏撈了不少的好處,所以他的別院修得很是精致。亭臺錯落有致,水碧樹青。既沒有大富大貴人家的那種庸俗,又有江南人家的婉約雅致。

行過拱橋,我見宋清流與一人在水榭中對酌。

湖光瀲灩。那個人背對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身上用重錦做的衣袍,富貴逼人。日正當午,可好像所有的光芒都蟄伏於他的腳下,他舉杯飲酒的動作,優雅流暢,顯露出極好的修養。

我暗嘆,不愧是賢王的東床快婿,九州商會的大行首。這樣的人,便該是站在千萬人之上的。

我下意識地整了整身上的囚服,低頭走進水榭,恭敬道,“林晚見過知府大人,郡馬。”

宋清流道,“請坐。”

官兵立刻搬來一張凳子,置於我身後。我行禮道謝,慢慢坐下。

宋清流的聲音裏,換了明顯的謙卑,“郡馬您看,這就是林晚。此前下官收到密報,說她家中藏著胡冠霖的妻兒,便派人前去捉拿。曲氏和她兒子早就溜了,只把林晚捉了回來。您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她。”

我低著頭,等待郡馬的問話。可等了一會兒,都不見他開口,便好奇地擡頭看了看。一陣風吹拂過,似把時光悄悄帶走。我楞怔了數瞬,才猛地站了起來,倒退兩步,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

仿佛在夢裏,他還是那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輕輕拂落肩頭的桃花。

他眼中溫柔明凈的光芒,被我小心愉悅地收藏著。

這不是輪回,亦不是幻想,甚至不需要開口去證實。因為這一刻出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有我想要的所有關於愛情的感覺。

天地寂寥,花開花落,幾轉經年。我與夢中無數次重演著與他的相逢,雖明知已經天人永隔,卻固執地不願掐滅心中最後那一團小小的火焰。可這火焰突然就燃成了熊熊大火,簡直要把我燒成灰。

“林晚?”宋清流不解地看著我,可我已經不會聽,不會想,只是本能地趨前幾步,緊緊地抓著那人的衣袖。他的眼睛沒變,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全都沒有變。隔著千山萬水,紅塵萬丈,終於再見。

“林晚!你放肆!還不快放開郡馬!”宋清流拍了一下桌子,我搖頭,更緊地攥著男子的衣袖,癡癡地念,“臨風,臨風。”

八年,以為生死已經是這一生的結局,可他又突兀地降臨於我的生命,猝不及防, 百感交集。

他冰涼的掌心,覆於我的手背上,我激動狂喜,而後,卻被他輕輕地推開。

星雲流散,那個蒼涼的手勢,似劃出了一道不能渡的銀河。

我怔住,不解地看著他。他淡淡道,“姑娘,自重。”

“你叫我什麽?!”我又要上前,一旁的宋清流喝道,“夠了林晚!你再胡鬧,本府可就不客氣了!你知道這是誰嗎?這是壽陽郡主的郡馬,當今賢王的女婿!你這樣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一語驚醒夢中人。

郡馬,如今他是郡馬!不論為何他當了這個郡馬,都不再是我的春閨夢裏人。

極度的驚喜之後,是深淵般的絕望。我頹唐坐下,仍是癡兒一般地望著他。沒變,一點都沒變,從那久遠的記憶裏泛起來的眉眼,依然是不可描摹的神俊。不怪陸羽庭和賢王如此器重他。但他仿佛離我很遠,就像我們身處的,並不是同一個人世間。

念臨風問,“你是否的確不知曲氏乃通州知縣的遺孀?”

我茫茫然地點頭。

他又側頭問宋清流,“宋大人,你有何證據證明林晚事先知情?”

“這……其實下官也信林晚不會無緣無故地窩藏朝廷欽犯。可是之前呈給您看的文書上面也說了,林晚事先囤積橄欖葉,與胡冠霖得到藥方一事有些巧合。她尚不足以為自己澄清這一點。”

念臨風沈吟道,“她與靳陶交易時,你可在場?”

“不在。”

“那你把靳陶找來,便可知事情始末。”

宋清流俯身拜了一下,臉上有絲為難,“郡馬爺,這靳陶不是普通的小民,他是九州商會的四大班首之一,下官……實在是請不動啊。”

念臨風會意,從懷中拿出一塊五芒星樣的玉佩遞給宋清流。宋清流恭敬地接過玉佩,正要往外走,又道,“郡馬,林晚……還是暫時收監吧?”

“你按規矩辦就行了。”念臨風起身,慢步走出了水榭。

一個眼神,一刻駐足都沒有。

窮途末路時,於絕境之中透進的一絲光亮,本是最大的生機。而那光亮轉瞬即逝,之後的黑暗遂變得可怕而又冗長。我的意志力,似乎就於這樣一個重逢的午後,被盡數摧毀。病痛以摧古拉朽之勢,徹底擊垮了我的身體。

我躺在牢房的角落裏,一動不動,牛頭馬面好像正仿徨於我的頭頂。

獄卒在發現我連續三頓飯都未動過之後,終於察覺了我的異常,叫來了郎中為我看病。

“哎呀,不好,大不好!你們趕快派人把她擡到幹凈整齊的地方去,再拖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獄卒忙問,“是什麽癥狀?”

“肺痿之狀,速速請馮子洲來,否則危矣!”

我依稀記得自己被人擡出那個陰冷潮濕的牢房,移至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那之後,我便不省人事了。

夢裏桃林,我躡手躡腳地靠近樹下賞花之人,抱他個滿懷。

他按住我的手,轉頭微笑。彩霞漸散,桃花流水,別有一番天地。

“臨風……臨風……”我呢喃出口。

恍惚中,好像有人握住我的手,輕拭我額頭臉頰上黏膩的汗水。我覺得胸悶氣短,呼吸急促,又被人強行撬開嘴,硬是塞進一粒藥丸。

有個聲音說,“少爺,她好像吞不下去。”

接著,就有人捧起我的頭,兩片柔軟的唇瓣壓在我的唇上,而後一股清流,緩緩地渡進了我的口中。

枯木逢春。那絕境之地的光,好像又陡得明亮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映入一個模糊的影子。定睛一看,是方重略顯疲憊的臉,我的手的確被他緊緊握著。

“林晚!”方重欣喜地按住我的肩膀。

我心中有一股淡淡的失望,仍然努力沖他笑。只是嗓子幹啞,說不出話來。

方重立刻轉身,倒來一杯水,扶我坐起來,慢慢地餵我喝下。

喝完之後,他拿帕子小心地擦了擦我的嘴角,皺眉道,“宋清流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我搖頭,拍了拍他心口的位置,要他放心。

他抓著我的手,痛聲道,“要我如何放心?你差點沒命了!”

我笑了,拉著他的掌心,慢慢寫下“福大命大”四個大字。他似還有牢騷未發,硬是被這幾個字給堵了回去。

“我沒把這件事告訴李慕辰。”他邊扶我躺下,邊說,“聽說宋清流把靳陶請來了,只等你身子好些,便升堂審訊。”

我緊張地拉住他的手,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你也會怕?放心,你只管上公堂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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