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盡頭、天門山腳：

靺鞨將士背山而列，面向谷口唐軍到來的方向。董默單騎立在隊伍最前方。

唐軍正在陸續入谷，他們的最高將領李楷固未失禮數，也行至大軍最前方與董默對立。

董默與李楷固都參見過南周平定契丹的戰役，不過二人從未正面交鋒過，所以彼此互不相識。

此刻，董默與李楷固相距不足百步。董默率先發問：“李將軍，陛下既已下了聖旨令你撤軍，為何你還要繼續進兵犯我靺鞨？”

李楷固不知董默是如何得知有那道退兵聖旨的，只好如實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子當時必不知我軍已行至靺鞨門戶要地。那時退兵徒耗軍資，吾身為大軍統帥，自當作出正確決斷直取爾族。”

董默不解道：“我靺鞨對大周毫無威脅，將軍何以覺得征討我族是正確決斷呢？”

李楷固冷聲道：“高句麗反唐時，靺鞨曾舉兵共謀；契丹反周時，靺鞨亦有動作。此等見縫就要插別人幾針的刁族，此時不滅更待何時？”

董默解釋道：“將軍差矣。靺鞨小族，夾與各大邦國之間，每每皆受迫而行。高句麗強征我族之兵討唐，但唐軍來襲時我軍並未合高句麗而圍之；契丹反周，靺鞨迫於威壓作勢起兵，但最終也是助了大周的。想來，若是大周肯納我小族，我靺鞨必附之敬之。”

李楷固冷笑道：“若早請降，聖上許會開恩。今，天軍至此，為時晚矣。”

董默忙道：“將軍，聖上不是已經開恩了麽？只是將軍不肯作罷罷了。”

李楷固怒喝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爾在此與我搭話論事，無非就是在拖延你們滅族的時間罷。”

董默也笑了笑，說：“將軍說對了，我是在拖延時間。不過……我是在等你全軍入谷。”

李楷固淡定的問道：“待我全軍入得谷來，爾等又能奈我何？”

董默說道：“將軍征戰多年，難道不知谷內最易設伏麽？待你大軍入谷，兩側伏兵殺出，圓木滾石先行、刀槍劍戟在後，爾軍全殲矣。”

李楷固強忍了一小會兒，但還是放聲笑起來：“哈哈，本以為你只是希望能晚死一刻算一刻，沒想到是想用唇槍舌劍嚇我退軍！太蠢了、太蠢了。本將軍征戰多年，有沒有伏兵一看便知，休要唬弄我了。”

董默微笑道：“將軍，我絕非唬弄你。此刻，我若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若不是在等你大軍入谷，你…早已命喪黃泉了。”

李楷固怒斥道：“乳臭未幹的小子，也敢大言不慚。”

董默不動聲色，卻猛發一記睚眥鬥天打向旁邊的山崖。應那掌風之處立刻山石崩裂、塵土飛揚，峭壁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掌印，“將軍，如何？”

李楷固大驚失色，“這…這…這…”但他還是相信自己的行軍經驗：“但我可斷定這嶺上並無伏兵。”

董默點了一下頭，應道：“將軍不愧為契丹名將，行軍打仗的經驗遠勝於我，的確，此刻嶺上確無伏兵，但……片刻之後，便會有十萬天兵前來助我。”

“十萬天兵？”李楷固從董默的掌力中回過神來，譏笑般道：“傾你全族老幼？”言罷他又看了看董默身後的靺鞨部，此刻才看清那隊伍人少馬多。李楷固心說：“原來是在給大軍重新據險紮營爭取時間。”李楷固輕蔑的說道：“與其欺騙我——或者說是欺騙你自己有十萬天兵，倒不如把你的兵力集中一處，我給你個機會排兵布陣與我對壘，這樣你還有那麽一點點勝算。”說著伸出手比了個一點點。

董默回答道：“我不甚通兵法，更不知該如何排兵布陣，如何能與將軍對壘？只待十萬天兵了。”說話間，突然遠處轟轟作響，董默笑了笑：“天兵來了。”

李楷固自然也聽得到那隆隆之聲，勝似悶雷，但絕不是兵馬的行進聲：“那是……什麽？”

董默回道：“我的伏兵啊。我知將軍戎馬一生，經驗豐富，故而親身引你前來。伏兵麽，呵，我設在了數裏之外。”

李楷固怒喝：“休要胡言，那分明不是兵馬聲。”隆隆聲越來越近，感覺速度很快。

董默對李楷固抱了抱拳，“我說了，那是十萬天兵，”說罷，便要回馬，他邊調轉馬頭邊悠悠的說道：“幾裏外是輝河與大沙河的交匯口，連日暴雨，水勢猛漲。我早令士兵在那築壩攔水，又開通了通向此谷的河道……馬上，山洪就要來了。”

李楷固這下可驚呆了，他喃了句：“瘋了，你們瘋了。”突然轉身策馬疾馳，口中大喊道：“快，退出谷去。”

“退出山谷”“退出山谷”周軍將令快速傳遞著，但是，山洪已經來了…

渾黃的洪水如張著血盆大口的洪荒巨蟒極速沖向谷內：

如果，時間可以定格，我們可以看看那些背對著洪水的將士們的臉。他們個個神情堅毅、視死如歸，有的閉上雙眼等待著長白天神的召喚、有的則痞氣的望著驚慌失措的唐軍發笑、還有的（也是大多數的）望著他們的神之準薩滿，他們一齊用家鄉的語言高呼著：“靺鞨永存，靺鞨永存。”

董默正面向著洪水奔來的方向，但他似乎都不屑於看那條上古的惡獸，而是面帶微笑的望著他的將士們，你們，或者說我們，都是民族的英雄。

可惜，沒有如果。時間永遠不會定格，大水將那些英雄和他們的豪言壯語淹沒了。

自古水火最無情。

南周大軍接到退軍軍令時就已經來不及了，且不說後軍多為步軍，即便此刻全軍盡是騎兵，也沒人能從洪水的魔掌中逃脫吧。山洪卷著樹木、砂石洶湧而來，谷內狹小的空間激怒了洪水，使它形成了滔天的巨浪。沒有驚吼，沒有哀嚎，山洪會讓一切湮滅。

天門嶺下，奔騰著一條埋葬數萬大軍的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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