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默下來時天已經黑了，本以為漫天陰雲會沒收掉世上所有的光明，卻不想它們很識趣的散開了。蒼穹無皓月，正掛滿了董默、格格最需要的繁星。他們在半山處拾了木頭生起兩支火把，在星宿的指引下快速離了長白山……

回到白山部山城時已是深夜了。整個山城都籠罩在恬靜的夜色中，唯有城中心的一處燈火尚是通明——這裏是白山部的議政廳。

“你們…怎麽才回來？”瑟乞親自在議政廳門口迎上董默和格格，他滿意的看了眼董默手中的神之桂冠，忙道：“快進屋，快進屋。”

董默邊向廳內走著邊對瑟乞道：“天氣陰沈，辨不得方向，可能是繞了遠。”當他一進入議政廳，才發現這次等著他和格格的可不止是瑟乞一個人了，廳內此刻是坐滿了人（有幾個打著哈欠），神色都有些不悅。不過，當他們目光掃到董默手中的神之桂冠後，不悅的神情就都收斂了一些了。

“哦，阿巴卡。你們一路順利麽？”坐在首座左邊第一個位置上的正是白山部的老薩滿，手裏緊緊地握著一根拐杖。

董默聽見老薩滿叫他，卻沒聽懂後面半句。正尷尬時，那位一點兒規矩都不守的姑娘恰好為他解了圍。只聽格格用靺鞨語嚷嚷道：“順利？我們啊…差點死了，我們遇見老虎的祖宗啦！”

瑟乞擔心的看了看身旁的董默，眾頭人則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打斷薩滿的問話又生一絲不滿。不過誰都沒想到，老薩滿幾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氣撐著拐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丫頭，你說什麽？老虎的祖宗？”

格格說道：“是啊，它那麽高，”說著在自己肩膀處比了下，“又那麽大，”看來廳內沒什麽可比擬的，格格只能用誇張的表情和肢體比劃著，“天呀！我從沒見過那麽大的老虎，它…它還是白色的，只有…嗯。。虎斑略顯深色。你們見過白色的老虎麽？天呀，天呀。”

眾人皆驚，這些靺鞨族頭人哪個沒見過虎，但白毛的老虎的確聞所未聞。也不知老薩滿今日到底是怎麽了，他又顫抖的打聽道：“確定是白色的老虎？”

“是啊！”格格有些憤怒了，難道是她吐字很不清晰麽。仗著她嘴皮子快，她用一口氣把他們怎麽遇見巨虎狼群，阿巴卡如何幫助白虎脫圍的事講了一遍。諸位頭人都聽得聚精會神、困意全無，這…未免也太離奇了。靺鞨族以狩獵為主，還從來沒聽誰說過人能與虎和平共處呢！他們紛紛望向故事的主人公——董默。

老薩滿聽完格格講述的故事，突然顫顫巍巍一瘸一拐的向董默疾步走去。有人要起身扶他，但都被他揮手回絕了。瑟乞和董默見狀也忙向前迎去。剛至近前，老薩滿就對著董默單膝跪地行了靺鞨族最大的禮。

瑟乞和董默齊聲驚呼：“薩滿”

接著是滿場的驚呼：“薩滿”。所有頭人都從自己的交椅上站了起來。

瑟乞和董默忙扶起老薩滿，董默分明能感到老薩滿顫抖的手死命的攥住了自己的胳膊。瑟乞問道：“老薩滿，你這是幹什麽？”

老薩滿望了望年輕的酋長的臉，又緩緩地環視了周圍所有頭人，眾頭人也都是疑問的目光望著他。老薩滿重新面向瑟乞，瑟乞看到他眼眶裏盈著淚水。老薩滿對瑟乞道：“他……阿巴卡，他真的是神選中的人啊！”

“什…麽？”瑟乞似乎沒聽清老薩滿的話。但諸位頭人顯然是聽的太清楚了。他們紛紛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圍到老薩滿、酋長和董默身邊，驚訝的盯著董默和老薩滿。

老薩滿問了句：“阿巴卡。，你們…是不是到了天池了？”

董默若是聽得懂，真想回擊一句：那些高峰都圍在天池周圍，想不經過天池旁也太難了些。可惜他還沒那麽熟悉靺鞨語言。這次，被眾人擠到圈外的格格則是有意上前解圍道：“想也知道啊！要不是到了天池邊，怎麽會遇見老虎的祖宗。”

老薩滿長籲一口氣，望著董默道：“阿巴卡，那是日吉娜（註：靺鞨傳說中的仙女之一）的虎。”

董默一臉茫然，但他看得出所有人都是一副虔誠的神情。老薩滿緊握董默的手，還不忘對大家繼續解釋道：“傳說中日吉娜就是乘著巨大的白虎去求神拯救靺鞨的。後來日吉娜雖不能再回人間了，但每當有仙女來天池沐浴，她們都會帶上日吉娜的白虎。”日吉娜的傳說自然是每個靺鞨百姓都知道的。老薩滿說道：“日吉娜的老虎認得神選中的人呀！”

忽然，眾人向事先商量好了般一齊向董默行了跪禮（格格因為嘟噥“那不就真是虎的祖宗嘍？”而慢了一拍兒）眾人齊聲喚道：“薩滿，薩滿。”

董默還是一頭霧水呢，但他覺得自己實在受不起這麽多人的跪拜，尤其白山老薩滿年事如此之高，董默忙上去扶，瑟乞也怕董默尷尬便招呼大家幫他一起扶老薩滿：“老薩滿……”眾人這才紛紛起身。待老薩滿艱難站定，他立刻對瑟乞正色道：“酋長，請您立刻派人往各大部，邀各位薩滿來參加七星祭。”

“七星祭！！！”瑟乞驚呼。

……

靺鞨族有三大祭禮：薩滿將神意授予族人時，需舉辦“望日祭”；薩滿向各大部落酋長親授長白神意時，需舉辦“拜月祭”；靺鞨薩滿請神授意時，則集全族薩滿共舉“七星祭”。望日祭每部每年七月十五都會辦上一次，最近的一次拜月祭則要追溯到二十二年前，至於上一次七星祭……恐怕記得的人寥寥無幾了。

不過即便如此，各大早已分裂的部落的薩滿也都遵循最古老的盟約來響應七星祭。四日以後，長白山腳下，一處看起來早已融入自然的人造石砌廣場上相聚了七位薩滿以及他們的傳承人。董默是作為白山部薩滿的傳承人出現在這裏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那耶斜薩滿的傳承人——那人高高瘦瘦看起來年過四十了，不過在場的除了董默和伯咄薩滿的傳承人（看來三十五六模樣）這位是最年輕的了！

七星祭是族人——甚至酋長——都不能參加的，站在這裏的薩滿及傳承人都深知禮數，所以根本不需人主持（董默也早已得到了白山薩滿的授意，並且瑟乞和格格教了他祭禮上一些關鍵的靺鞨詞匯）。夜已極深，所幸廣場四周都燃著火把，廣場之中，眾人環立，圍著白山老薩滿，他們雖有隔閡，卻也不會對神聖的儀式不敬。白山老薩滿吟誦了很長一段祈文後燃起了三柱松香，他對北鬥七星拜了三禮，眾人很有默契的吟道：“恩古倫、正古倫、佛庫倫、鄂多裏、多瓏、伊爾哈、日吉娜，請你們賜福。”

白山老薩滿接下來說的話董默便聽不懂了，不過據瑟乞說那些和他應該沒什麽關系，直到白山老薩滿說出那句：“……長白天神將阿巴卡賜給了我們……”

所有薩滿及他們的傳承人都用崇敬的目光望著董默。還好董默已經習慣了，這幾天他與白虎共同禦敵的事已經在白山部傳遍了，走到哪都有百姓用那種虔誠的目光望著他。“……請新的神之準薩滿帶來神旨吧！”白山老薩滿道。

董默聽到這句，緩步走到廣場正中間，環視了眾薩滿，用準備好的話說道：“自佛庫倫孕育了靺鞨，我們的民族一直是個團結、向上的民族。可是多年前我們的民族產生了分裂，長白天神對此十分心痛，致使這些年來我們都沒能得到神的庇佑…”想來高句麗戰爭、契丹戰爭都波及到了靺鞨子民，此番大唐又興兵來犯，這些年靺鞨光景的確不好。董默繼續道“…長白天神使我為薩滿們授意，諸位作為神職者，要讓我們的民族團結一致再續先祖的輝煌……”

待到七星祭結束，眾人各自散去。那耶斜才上前與董默攀談，他們邊走邊聊，那耶斜十分好奇董默長白山的神奇經歷，董默便為他講述了當時情景。董默被那耶斜拉著走了很久，才突然意識到，各自退向城裏的行人中，唯獨不見白山部老薩滿：“白山薩滿呢？他腿腳不好，我們等等他吧！”

那耶斜回身望了望他們剛剛走過的路，長嘆一口氣：“不用等了，他……他剛剛承認是因自己違背了長白神的命令才導致我們的民族分裂了。”見董默還是迷茫，才又道：“他…需要接受神的懲罰呀！”

自那夜，董默便再也沒見過白山薩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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