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耶斜再歸來時神色匆匆，身後跟著粟末酋長的公子祚榮。

那耶斜一步入內堂便徑直向紐赫裏走去，在他身邊低聲說著什麽。祚榮則站在門口驚訝的看著一個女孩子撲在董默懷裏哭。

他應是快速的說出了一件重要的事，紐赫裏聽後一臉吃驚的表情，隨即便道：“事不宜遲，你們連夜就走吧？”那耶斜點了點頭，示意他也是這個意思，但紐赫裏還是補充了一句：“恩……還是等客人散了再走吧？”

那耶斜望了眼院內賓朋滿座，應道：“好吧！”

這時，紐赫裏忽然幾乎命令似的說了句：“格格，別哭了。”

格格聽到父親的語氣，忙停止了哭泣，離開董默懷抱，面向紐赫裏乖乖的站好了。紐赫裏十分嚴肅的說道：“女兒，嫁夫隨夫，粟末部軍政要事十萬火急，阿巴卡需連夜返回粟末，你去收拾收拾東西，跟他一塊走吧！”

格格楞了一下，似乎沒聽懂她父親說什麽，緩了一下才問道：“我？怎麽？”

紐赫裏放低聲音道：“你跟他們去粟末帶一陣子，我好打理你的爛攤子。”

格格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紐赫裏哼笑一聲道：“過陣子再回來。”說罷對那耶斜耳語了幾句，想來是拜托他照顧格格，那耶斜連連點頭。

只待宴席結束，那耶斜、祚榮、董默以及格格四人便輕整行裝，每人只多添了件厚實的獸皮樁衣（一種由野獸毛皮制成得保暖外衣，胳膊和腿是伸在外面的，類似今日的馬甲），映著雪色連夜上路，急奔回粟末了。

董默沒有對格格縱馬時的瀟灑驚訝，因為靺鞨的女孩子似乎各個會騎馬。但他迫切的想知道粟末到底發生了什麽大事，需要他們火速歸去。那耶斜用一句“回去你就知道了”先應付了董默，畢竟快馬加鞭的時候並不適合講任何事。

……

董默記得來時他們用了三日多，但回時四人只用了一天一夜。次日傍晚，他們便已回到粟末部了。那耶斜行色匆匆奔向振國公府，三個晚輩緊隨其後，直至一處偌大的正廳：乞乞仲象居中坐著，不過氣色卻十分不好，看來病更重了。再看左右兩排交椅，靠近乞乞仲象——也就是左右居首的位置——仍空著，接下坐著的便是十幾位中年勇士，他們全都是粟末各支的頭人，董默大都見過只是叫不出姓名（不過這些頭人卻是了解董默的來歷的），尾處還坐著董萱，她滿臉焦急。

乞乞仲象見眾人歸來，忙示意了下“快入座”。那耶斜與祚榮人別去了左右首座，董默則徑直去了董萱身邊落坐，格格也挨著董默坐了。乞乞仲象好奇的打量了下格格：“這位是？”

那耶斜忙應道：“我幹女兒格格，紐赫裏的丫頭。”

乞乞仲象點了點頭便不去計較格格為何在此了，而是環視眾人後說道：“好，薩滿回來了，我們說正事吧!祚榮。”

祚榮身形高大魁梧，他起身面向眾人道：“諸位頭人，阿媽當年率兵相助大唐征討契丹時（註：祚榮雖知大南該國號為南周，但還是順著族人習慣稱唐），諸位頭人皆有參與，我粟末將士也算得上戰功累累，因而阿媽得封大唐振國公。然唐主武氏難容我靺鞨一族，已先後暗殺了號室阿基卓、白山屹四比羽，欲圖加害我阿媽時，卻被我軍逃脫了。”

祚榮頓了頓繼續說道：“阿媽幾經波折才回到故地，心中卻不放心，故而命我時刻關註大唐動向，日前得報，唐將李楷固已請得唐主聖旨，舉大軍攻我靺鞨而來。”

此言一出，廳堂內一陣騷動。

祚榮講話時用的是漢語，顯然眾位粟末頭人都聽得懂漢語。董默則是與董萱互換著眼色：“大唐，要來打靺鞨了？”

乞乞仲象任由眾位頭人議論了片刻，才說道：“諸位，你們怎麽看？”

那耶斜肩下那位頭領起身道：“還能怎樣，拼死抵抗唄，總不能束手就擒。”

“當然”，乞乞仲象應道：“我們絕不會坐以待斃的。但大唐人口遠勝我靺鞨，兵力、糧草占壓倒性優勢，我們……”

又有一人起身高傲的說道：“雖是如此，但我們這崇山峻嶺，地勢險要，唐軍也未必就真有那麽大優勢。”

緊挨他的一人道：“虎絨說得對，當年大唐幾次攻打高句麗都無功而返，要不是……”說罷，目光移向董萱上首那人，“女哲，對不起。”

叫女哲的人淡淡苦笑了下：“沒關系，但是…我們現在的形勢可遠不及當年的高句麗。”

乞乞仲象發問：“女哲，何以覺得我們不及高句麗？”

女哲答道：“首先，高句麗西有契丹、北有靺鞨、隔江又有新羅，雖然諸族並無邦交、戰事一起無人援手，但至少這三方部族不會出兵助唐，所以，高句麗只需固守一面。但現在營州盡歸大唐，我們相當於西、南兩面受敵。”

眾頭人紛紛點頭，的確如此。女哲繼續道：“其次，雖都是山嶺環繞，但高句麗依朱蒙山（今遼寧本溪五女山）建城，又有陷蛟嶺、虎牙山兩處天險做門戶，易守難攻，而我們現在呢，山路雖高卻並不險。”

乞乞仲象臉色更難看了，不知是病情急了還是也發現女哲所言確有道理。“最後”，女哲長嘆一口氣，“大酋長剛剛提到人口、兵力、糧草，高句麗子民雖也遠不及大唐，但終究比我們小小粟末一部多的多了，要是……要是靺鞨七大部能同心協力，勝算還大些，但現在……”

眾頭人紛紛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七大部中與粟末最要好的便是黑水部了，但黑水部卻在最北方。兩大部互通往來幾乎需要經過其它五部每部土地的，若是個別商友流通，其它部落不會問津，但想大軍行過，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好，就算兩大部可以順利合兵一處，人手也還是太少了。

這時，董默突然站了起來，對乞乞仲象拱手道：“震國公，為什麽不聯合七大部落共同抗敵呢？”乞乞仲象楞了一下，望著董默道：“阿~阿巴卡，各大部可是有著血海深仇的。”

董默怎會不知，他的父親就是在與白山部的戰鬥中犧牲的，但他還是毅然說道：“我們都會為在部落間戰爭中犧牲的勇士們追憶，但在民族存亡面前，什麽樣的仇恨不能化解呢？”

此言一出，眾人又開始議論起來。董默瞥見那耶斜和那位叫女哲的頭人都用讚許的目光望向他。

少頃，議論自發停止了。眾人皆望著乞乞仲象。乞乞仲象試探性的問：“諸位，你們……願意與其他部落……和解麽？”畢竟，這裏多半數人經歷過部落分裂戰，有些人的至親甚至還在戰爭中犧牲了。

那些未參加過部落分裂戰的頭人很識趣的不答話，而是那個叫虎絨的先開口了——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都在與白山部的戰爭中陣亡了——他說：“我……同意阿巴卡的說法，這事關民族存亡，我們不該自私。”

虎絨對面座位上的人也說道：“我…也同意”，他幾乎是咬牙說的，“每個部落的百姓，也都希望和那些追源溯本有著共同血脈的族人友好往來呀！”

隨著眾頭領紛紛表示同意主動與其他部落修好、共禦外敵，乞乞仲象也慢慢舒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是苦叫了聲：“就是不知道，其他部願不願與我們修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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