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那耶斜算打開了話匣子，從信仰談至民俗、又從民俗聊到民生。他似乎還是十分有意讓董默接任粟末酋長。而董默呢，應還是難以短時間接受這一切吧！那耶斜與乞乞仲象從董默的言語中讀出了這層意思，便轉而示意希望董默可以留在粟末。

董默雖未做過常駐的打算，但也告訴了他們這次奔靺鞨來就是為了看看父母的故土，不會只做短留，如此，那耶斜和乞乞仲象才放下心來。至於董萱，目的相對明確，她願意陪著董默到天涯、道海角，但只要落腳一處，她就要廣施醫德，將藥王精神傳遍神州。

翌日起，乞乞仲象在震國公府內設了義診處，通知所有族人可免費就醫。但是董萱推廣醫理進行的並不順利，正如那耶斜所言，靺鞨族人似乎只相信薩滿的圖騰，並不相信那些山野之間挖來的草木。董萱也不氣餒，順勢思量出一計，取松木雕成薩滿圖騰，用各種益生草藥浸泡，只等族人來拜時，飄散在空氣中的藥香通過口、鼻、皮膚先祛了三分疾癥，待漸漸取得族人信任後再行開方根治。此間，便不在話下了。

董萱在震國公府義診進行的風生水起時，董默卻有了另一番極其尷尬的經歷：

黑水靺鞨酋長寫信邀請那耶斜去赴女兒婚宴，而董默自得知母親烏琳繁芝正是黑水部一支後就十分想隨那耶斜去瞧瞧母親故裏。董萱聲稱她剛剛才取得一些靺鞨族人的新人，不舍得在這個時候放下義診。於是那耶斜、董默只兩人便上路了……

“……那會兒我剛到黑水，恰趕上紐赫裏迎來了他第一個女兒。不過呀，小家夥剛生下來時雙眼睜不開，整日流著黃色的膿水，紐赫裏夫婦急壞了。無巧不巧，我以前遇過族人患上此癥，知道醫治的方法，這才保住了孩子的一雙眼睛。紐赫裏非讓我做孩子的…嗯，漢人說法應該叫‘義父’吧。我這把年紀，都能給人家當爺爺了…”

一路上，那耶斜一直在講訴他當年領一支族人去黑水部避難的經歷。故事裏的這位紐赫裏便是現在黑水部的酋長，他的女兒取名格格，也就是當年那個雙目險些失明的女娃娃，格格幾天後就要出嫁了，這才邀請女娃的幹爹那耶斜前去赴幹女兒的婚宴。

自粟末已行了三日。

本以為，這一路只需觀賞北方雪域高山的山景，不想竟在眼看就要到黑水部時，看到了一場如此別出心裁的表演：大路旁、陡坡林地處，一個身披鵝黃絨衣的女子背對大路跪坐在地上，正試圖用一根枝杈頗多的粗木棍打暈？或是打死自己？她一次一次地把木棍伸平，然後猛的揮向自己，只不過，每次都在快要敲到自己腦門時又停了下來，接著便是那姑娘洩氣的哼叫著。仔細看她周圍，有幾支尖木樁倒插在地裏，離她最近的一棵樹上高高的搭著一條…繩或者只是好幾條線纏在了一起，看起來是甩上去的，樹根下堆了幾塊比她頭還大的石頭，如果直接砸向自己肯定比墊著上吊要快吧。

董默和那耶斜面面相覷，這…不會是在尋死吧？不過看她揮木棍的蹩腳程度，想尋死怕是也不太容易。

董默實在是好奇，遠遠的輕喚了聲：“姑娘。”

那姑娘一回頭，正看見這兩騎靠近，她極為敏捷的爬起身——倒是個身型高挑的姑娘——拍了拍屁股幾步跑到靠她那邊的董默的馬前，先是一通哭天抹淚兒，緊接著便烏拉烏拉的說了一堆，該是說的靺鞨語，董默一句都沒聽懂。發呆的功夫打量了下這姑娘，看模樣年歲應和自己仿佛或者比自己小幾歲。在女孩子裏算得上是高個頭，眉目俱是修長，眼睛略有些哭腫了，玉鼻高挺、櫻唇粉嫩，梨花帶雨的樣子既讓人心疼又讓人覺得有些好笑，拋去淚眼不說，是位一等一的美女咯。

一旁的那耶斜倒是把姑娘的話聽了一清二楚，想著董默聽不懂，便嘟噥了句：“她呀！求你把她抱那棵樹上吊死。”

董默呆呆的喃了一句：“就用…那根？…繩？”話音剛落，董默就意識到這樣說好像不太禮貌想要道歉。但那姑娘顯然並沒覺得董默的話冒犯了他，亦或沒聽懂漢語？（董默心裏認為這個可能性比較大，畢竟黑水部是最遠離中土的）而是轉去打量那耶斜，她真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完全不管那耶斜自不自在。

突然，那姑娘“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舍棄了董默，奔到那耶斜馬前了。這突然的哭聲，驚的訓練有素的馬兒都跺了跺腳。那姑娘大喘了幾口哭腔，叫道：“阿媽、阿媽。”

董默感覺自己五官都扭歪到一起了，他瞄瞄那耶斜又看看那位姑娘。那耶斜怕是比她爺爺都大吧？那耶斜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我…哪有…這麽年輕的女兒啊…”

那姑娘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後退了幾步，又打量了一番那耶斜，剛要張嘴說些什麽，可能想起董默和那耶斜一直說著漢語，她也冒出一句漢語：“阿媽，是我，我是格格啊。”

那耶斜一楞，然後突然翻身下馬（董默也立刻跟著翻身下馬）：“格格？你是格格？”

格格委屈的點了點頭，眼淚立刻又湧上來了：“阿媽，是我啊。”說罷又撲到那耶斜懷裏嚎啕大哭…

……

“格格，你剛剛那是…？”三人齊向黑水部步行而去，那耶斜和董默各自牽著自己的馬。

格格有些害羞的說：“自…自殺丫。”

那耶斜臉一皺：“丫頭，你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格格憤憤地說：“我…我不想成婚。可是，我阿媽非要逼著我成婚。”

那耶斜沒牽馬的那只手扶了下格格有些蓬亂了的頭發：“丫頭，女子到了年齡自然是要嫁人的。尤其你又是酋長的女兒，真個部族都十分重視你的婚嫁啊。”

格格說：“這我自然明白。可是…我想嫁給我喜歡的人。而不是誰強、誰厲害就嫁給誰。”

“這…”那耶斜長籲一聲，道：“鬥馬，是我們靺鞨最傳統的婚配方式，豈能為你這個小丫頭就更改了？”

格格嘟起小嘴，甚是不滿的說：“可是我聽幾個婚配了的姐妹說，她們都是有了自己喜歡的人，然後輕視父母邀他們前來鬥馬。在鬥馬前，雙方就先表現出互相愛慕之意，這樣其他參加鬥馬的人也會識趣的認輸的。可是我不同呀，來鬥馬的人我連面都沒見過呢，就這樣直接嫁了？”

那耶斜無奈地問了句：“你們部的青年們就沒有你喜歡的？”

格格果斷說道：“沒有。他們一個個都給人呆頭呆腦的感覺，一起游玩的時候就只會對著我傻笑，我不喜歡。”

那耶斜搖了搖頭：“那我就沒轍咯。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許用自殺開玩笑。”

格格答道：“我知道，其實，我不太敢啊。就是，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那耶斜和格格用靺鞨語互相聊著，董默再一旁默默的牽馬前行，突然，他聽到格格用漢語叫他：“餵，公子，你會不會鬥馬呀？”

“鬥~~馬？”董默楞楞的重覆了一下。

那耶斜忙也換漢語說道：“格格，阿巴卡自小在大唐長大，不了解鬥馬的。”

格格突然開始好奇的打量起董默：“難怪難怪。聽說大唐物廣人豐、金珠遍地，是全天下都向往的聖朝。難怪你長得這麽好看，原來是在大唐長大的。”

董默立刻臉紅了起來，還是頭一次有人說他——好看！

格格一下蹦跳到董默身旁，雙手猛的環抱住董默沒牽馬的那只胳膊，酥胸直接貼在了董默上臂，董默感覺自己臉都要熟透了。這時，格格微擡腳跟就把下巴搭到了董默肩上，輕說了句：“餵。幫個忙，來參加我的鬥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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