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四人直從午前聊至夜幕，甚至茶飯都忘了個一幹二凈。

董默自他與母親如何輾轉至安原鎮、如何在鄉民幫助下開啟酒家、又如何機緣巧合結識了退伍隱居的盧照鄰並拜其為師起細細道來，這些，是連董萱都不知道的故事。

接著，董默、董萱又共同細述了無意間救下天義堂朱雀使，後又遭陰曹界追殺的經歷。當談及董默習得《九子天書》時，那耶斜和乞乞仲象也都連連稱奇，畢竟《九子天書》的名號天下聞名。只是，當說到念北酒家被焚為灰燼時又是一陣扼腕。

董萱並未細說她在星月教的故事。董默則是將他如何與朱雀逃避追殺、如何流落神都、又誤打誤撞進了皇宮的事一一備述了。平定契丹之戰，乞乞仲象也有參與，細節也算略知，但後來狄仁傑私走董默的事他便不得而知了。

江湖流離，卻又更歷練心智。董默在江湖上成長，並最終親手毀了陰曹界的陰謀，殺死了與他不共戴天的仇敵無常——亦或該叫他楊毅。

漫長的故事，董默已經算很籠統的道來了，但還是不免讓人覺得跌宕曲折。那耶斜與乞乞仲象聽完董默手刃了楊毅、滅掉了陰曹界後便都沒再言語。不知是回憶董默的父母，還是感慨董默人生短短二十年卻經歷太多，又或者被這快意恩仇的結局感染了，總之，他們雙眼都是紅腫的嚇人。

在沈默中，董萱也才回憶起，剛剛董默的故事裏避開了所有與聞夢彤有關的話題。除了那句“我墜入洛水幸得貴人相救”，這個“貴人”就是聞夢彤了……

良久，一直望著窗外的乞乞仲象似乎從感慨中緩解出來，打破了沈寂：“阿哈……”語調中還是帶著悲傷，“天…都黑了，公子、少夫人，那耶斜，我們…去吃些東西吧？”

其他三人這才被從沈寂中拉了回來，那耶斜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董默、董萱也急忙起身。那耶斜瞥了眼窗外：“公子、少夫人，老朽…額…太傷感了哈。快、快，都快一天沒吃東西了。公子！”說著便來扶董默。

董默一身絕世武藝體格自然也是極佳，反倒是那耶斜，又上了年歲又在壓抑的氣氛中坐了一天，估計腿腳早都麻了，董默忙迎著那耶斜的手扶住了他：“前輩，不要叫我公子了，就叫我董默吧！”

那耶斜雙手攥住董默的胳膊，和藹的望著董默：“好，好。董默，董默…我…我可以叫你靺鞨族的名字麽？”

董默臉上不知道是驚訝還是激動：“前輩，我…我有靺鞨族的…名字？”

那耶斜輕輕點頭道：“是啊是啊！是你父親為你取的，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見到你們母子，將他為你取的名字告訴你們，”言語間，許是又想到董默父母早已過世，眼眶裏又湧出一些淚水，“你的族名叫阿~巴~卡。”

董默記下了這個讀音，輕輕喃了幾聲：“阿巴卡、阿~巴~卡。”

那耶斜強擠掉眼裏的淚水，用很堅定的目光望著董默說：“阿巴卡，在我們靺鞨的語言中是‘天賜’的意思，你父親覺得你是上天賜給他的最好的禮物啊。”

董默突然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天賜的禮物，阿巴卡。前輩，以後，您就叫我阿巴卡吧。”

那耶斜似乎讀懂了董默的笑容，他是想感染在座的人忘記悲傷快樂的活著。那耶斜也笑了笑：“好，阿巴卡。那你，也不要再前輩、前輩的叫我了，聽著生分了。你像大家一樣，叫我的名字那耶斜，或者就叫我老薩滿好了。”

董默一聳眉毛，重覆了這個簡單的讀音：“薩滿，薩滿是什麽意思呢？”

那耶斜笑的更開了，仿佛百日裏的悲傷一掃而空，他回頭看了看乞乞仲象，說道：“咱們邊吃邊聊？”

乞乞仲象忙應道：“好、好。”

……

一張偌大的圓桌布滿了豐盛的菜肴，可惜只有四個人連半張桌都圍不下多少顯得空蕩了些。那耶斜自顧的咂了兩口酒才問道：“仲象，祚榮那孩子呢？”

乞乞仲象回道：“不在府上。我有些事，安排他去辦了。”

那耶斜點了點頭，忽地左右看了看，懶懶的說：“仲象，你不會是在大唐做官上癮了吧？咋整出了官架子了，吃個飯還得嚇人服侍？”

乞乞仲象一楞，環顧了下廳了三三兩兩立著的侍女說了句什麽，她們便都退下了。董默猜想大概是讓他們各自去忙好了。乞乞仲象回頭道：“忘了她們在了。”

那耶斜雙手抱拳扶在面前，嘴裏嘀咕了些什麽，然後突然直接上手撕掉一只熟雞的腿大口咬起來，邊咬邊說：“她們要是再，我怎麽跟阿巴卡解釋什麽叫薩滿呢！而薩滿，又是每個靺鞨子民必須知道的啊。”

董默的目光瞟到乞乞仲象露出了個無奈的笑，但明顯不是笑話那耶斜不太雅觀的吃相的。這時，那耶斜已經快速的消滅了整個雞腿，又做了一次抱拳嘀咕的動作開始吃其他食物了，幸而，咀嚼食物並不耽誤他說話：“薩滿一詞用中原的話說，應該是‘智慧超群’，而在我們靺鞨語，指‘能與神溝通的人’。換言之，每個部落的薩滿，都是負責接收神的意志，然後傳達給族人的。”

董默吃驚的張大了嘴巴，董萱雖然很少把情緒掛在臉上，但看那瞪大的雙眼，也是吃驚不小。董默問：“真的有…有神？”

那耶斜咽下一大口菜，又匆忙的咂了口酒才道：“也許吧。我們的族人自古就信奉長白天神。”

董默道：“您？不是能與神溝通麽？”

那耶斜突然緊張起來，環顧了四下，忽的笑出聲來，只不過聲音很輕：“我啊，連睡覺都很少做夢，哪裏去找神溝通？”突然，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自嘲般道：“也許…也許是神嫌我喝的太多了？不愛和我溝通吧。”

乞乞仲象還是掛著那副無奈的笑容，看來早就知道那耶斜才沒什麽與神溝通的能力呢。董默也應景的壓低了聲音：“您…既然不能…嗯…給族人傳達神的旨意，為什麽族人還是尊您為薩滿呢？”

那耶斜嚴肅的說道：“孩子，記住，任何人、任何民族都需要信仰。薩滿，是從石神創世時（註：薩滿教認為創世神是石神）便有的神職，我們的子民世世代代都信奉著，我們無權剝奪民族的信仰，我能做的，只是從上一代薩滿那傳承信仰。阿巴卡，薩滿，就是需要借著□□義，將正確的思想授於族人。”

董默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董萱則輕聲嘆道：“粟末幸有如此的智者為薩滿啊。”

乞乞仲象在旁讚許道：“少夫人所言極是。”說著，又望向那耶斜，他又開始雙手抱拳呢喃起來，乞乞仲象說：“不過，那耶斜的言行倒還真有神之準薩滿的樣。”

那耶斜收勢又要吃東西，卻發現三人都在看著他，他淡淡笑道：“習慣了，為生命禱告。也許，我這一輩子也不能與長白神溝通，但我尊重先輩薩滿們的思想，就是天地萬物皆有生命、生命皆平等。那些火焰為我們照明，我們就應感謝火焰，這些獸、禽犧牲自己來填飽我們的肚子，我們更要心存感激。”

董萱突然說道：“先師也經常這樣跟我說，看來他也能成為一位薩滿呢。”

那耶斜望著董萱：“敢問先師名諱？”

董萱答道：“先師便是孫思邈。”

那耶斜大吃一驚：“藥王…孫思邈？”見董萱點頭，他才努力的平覆下自己激動的心，說道：“藥王，堪稱偉大的薩滿。我啊，從不認為能與神溝通的人就算薩滿，我認為，每一個尊重生命的人都是偉大的薩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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