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們這統稱為靺鞨，中原人的史書上將我們記做肅慎、挹婁。直到南北朝時期，我們靺鞨人與中原往來多了，才也叫我們靺鞨。

我們的祖先世代居住在粟末江（即松花江）畔，鮮與外族接觸、亦少有戰爭。如此寧靜祥和約有千年咯。

怎料，此番祥和一夕打破。

二十三年前，一個叫楊儒的漢人去到白山部…我們靺鞨雖有大小部落數十個，但都奉白山部為首，信仰白山薩滿…哪知白山薩滿聽從那楊儒的挑唆，宣布靺鞨反唐、欲恢覆隋朝江山。眾部落首領深知楊廣性暴、李世民性溫，哪裏肯從。各大部落聯絡周邊小部落紛紛宣布獨立，我們粟末就是一支，從此便稱粟末靺鞨。此外還有黑水、伯咄、號室、拂涅、安車骨相繼宣布獨立。白山部被孤立起來，也只好自稱白山靺鞨。

白山部族人能征善戰，見諸部抗命，遂起刀兵、征降各部。黑水、伯咄聯合據守，將白山部擋在門外，號室、拂涅、安車骨相繼被白山擊潰，重新降於白山。我們粟末，在你父親的帶領下，力戰白山部落。

只是，我們粟末部向來以農為主以商為輔，哪裏通曉戰事。你父親早意識到這點，便將無戰力的族人散去：那耶斜薩滿帶一小支繞路去了黑水部，葉禮齊領一小支去了新羅，我率大部分族人入了高句麗，而留下抵禦白山部的勇士的家屬則流入中原了，你母親和你便是之一。

酋長他…帶領我部的勇士們浴血奮戰、大挫白山部，他們用血肉將白山部的戰士擋在了粟末土地之外。酋長…在戰鬥中身中數刀，不治身亡了。

……

再後來，唐軍趁著高句麗內亂一舉滅了高句麗，我帶著族人和一些高句麗難民回到了粟末土地重建家園。此時的白山部，因為妄言反唐而遭大唐清剿，無力征伐各部，我靺鞨一族這才又迎來了短暫的和平。期間，我派人試圖迎回四散的族人，卻…只迎回了那耶斜薩滿那一支，葉禮齊被新羅王所害，那一支族人皆被關押奴役，而流落中原的你們，則是杳無音訊了。

再後來，契丹李盡忠、孫萬榮起兵反唐，號室、白山及我部均有出兵抗擊契丹，李、孫二人被滅，武瞾女帝加封號室靺鞨酋長阿基卓為寧國公、加封白山靺鞨酋長乞四比羽為許國公、加封帶領粟末靺鞨的我為震國公。戰後的一年，原本也是相安無事，我與阿基卓、乞四比羽分掌著一片戰後區，加以管理重建，我也借這更近中原之機接回了一些族人。

沒想到，歲末，奉帝王詔，我與寧國公、許國公共同入朝朝拜，於神都守歲。武瞾女帝記恨靺鞨曾經試圖反唐，連夜派人殺害了寧國公、許國公全家，我得到風聲，又得貴人相助，賺開了城門，這才連夜奔故裏逃亡而來。

哎…連年顛沛，我這身子骨大不如前咯，若不是遇見你們，恐怕是回不到故土咯。不過也算蒼天作美，初見公子，便看出了八分神似先酋長，便索性求公子陪同在下歸來再做計較，果不其然……”

這時，董默突然起身，打斷了乞乞仲象的話語：“震國公，休要再提讓我即酋長位的事了。”也難怪，兩天之前，董默還是個無拘無束的江湖浪子，此刻，他卻突然成為了一個少數民族的貴族公子，而這個民族對董默來說是極其陌生的，要他成為民族首領確實有些為難吧。許是從那耶斜和乞乞仲象神情中看出了這靺鞨族對血統的尊敬，他只好說道：“我們粟末遭遇了如此重大的變故，正在重建中。不管歷朝歷代、何方何地，興盛繁榮需要仰仗的主力皆是青年一代，何況需要重建的粟末呢。對老一代人來說，我就是粟末貴族，可對於青年一代呢，他們大都和我一樣，對靺鞨的分裂全無記憶了吧。在他們眼裏，帶領族人重建粟末的震國公才是貴族啊。”

乞乞仲象還想再說什麽，卻發現那耶斜擡手了：“仲象，不必再說了。”那耶斜看著董默，和藹的笑著：“公子長大了。公子啊，你離開這時才…嗯…這麽大”說著，手上比了個繈褓大的姿勢，“而今，已能將政事分析的井井有條，老朽刮目相看啊。”那耶斜回身道：“仲象，讓公子即酋長位的事日後再議吧。”

乞乞仲象也只好暫且作罷。

那耶斜對董默道：“公子，你在中原的名字叫？”

“董默。”董默答。

“董…默。”那耶斜對中原民俗頗為了解，“董是姓氏。公子這姓氏…？”

董默轉頭看了看一直站在身後的董萱，這才回身說：“娘說過，我們靺鞨一族不貫姓氏。默這個名字是我師父在世時取的，寓意‘默無過言’。而董姓，則是隨我妻——董萱。”示意是他身後的女子。

那耶斜與乞乞仲象忙起身作揖道：“見過少夫人。”

董萱聽了這個稱呼一臉尷尬，在董默背上擰了一下，悄聲狠道：“誰是你妻子。”

董默不以為然，瞟到董萱紅透了的臉，暗自笑了笑。

那耶斜和乞乞仲象禮畢，重新坐好，那耶斜打量了董萱一番，滿意的笑了笑，這才又對董默說：“不知公子和你額娘在中原這些年是如何生計？你額娘她是怎麽…？”

董默知道靺鞨語中“額娘”是“娘親”的意思，在他小時候，繁芝也是自稱額娘的，董默黯然道：“自打記事起，娘和我便在神都至長安官道上的一小鎮定的居，娘經營一家酒樓，因來往商客不少，雖不富裕但也從不用為生計發愁…只是，後來…中原武林間有一惡勢力名喚陰曹界……”

未待董默說完，乞乞仲象噌的站起身來，“陰曹界？繁芝她，是被陰曹界所害？”

董默咬牙道：“正是那無惡不作的陰曹界。”

乞乞仲象大喝：“陰曹界，我粟末與爾等勢不兩立，勢不兩立啊。”只因多年頑疾在身，乞乞仲象怒吼罷，立刻湧上一陣湍急的咳。那耶斜忙拍了拍乞乞仲象的背，想幫他緩解。

“震國公，”董默問：“你也知道陰曹界？”

乞乞仲象好容易才平覆了咳喘，臉上寫滿怒意：“何止，何止是認識啊。當年，就是那個叫楊儒的挑撥，才折損了你父親的性命。後來，楊儒病死，他的兒子楊毅夥同了一幹人，創立了那陰曹界啊。我…我和他們…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董默聽到楊毅的名字，早已起身：“震國公，你怎知道這楊毅是楊儒之子？楊毅可是陰曹界的無常使？”

乞乞仲象答道：“這兩個名字，我化成灰都會記得。我差人多方打探過，那楊毅，正是你說的什麽——陰曹界無常使。”

突然，董默徑直跪在地上，董萱也是呆立在董默身後，只聽那董默仰天喊道：“爹，娘，孩兒給你們報仇啦，孩兒給你們報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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