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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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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小包小心翼翼地看著師尊的動靜,準備趁他不註意溜下夕雲殿去找虎瑞啃飯團子。今天運動太多,小包感覺饑餓在拼命地折磨著她的腸胃。她揉了揉肚子,擡頭赫然發現自家師尊依舊附手站在不遠竹林邊,沒有離開的意思。

小包越發苦惱了,她開始考慮要不要在師尊眼皮子底下悄悄溜走。

“小包。”玄予終於開口,“跟我來。”

小包一楞,茫然地跟上去,玄予拉住她的手,直接駕雲從夕雲後殿離開。當她剛剛能夠適應雲氣之上的顛簸的時候,她腳下踏到了堅實的地面,小包擡頭,看到了她當初待過的不歸城。

“師尊?”小包疑惑。

玄予沒有回答,揮手改變了一身行頭,一頭銀發剎那間掩去耀眼的光芒,變得漆黑如墨,鳳眼微睞看著遠方,風吹起他白色衣袖的時候翩然若仙。

玄予牽著小包:“走吧。”

繁鬧的街道一如小包剛來那天一樣人來人往,小販們大聲地叫賣著,各種各樣食物的香氣爭先恐後地鉆進她的鼻子裏。小包煎熬地吞了吞口水。

玄予黑發黑袍是他當初在子歸時候的裝束,但即使在子歸,也是個勾得無數仙子芳心亂顫的仙門少年,所以,他周圍此刻又黏滿了通紅著臉頰的姑娘的眼神。

玄予步子太快,小包只能一路小跑,然而他突然停下,這讓小包一下子撞了個暈暈乎乎。

玄予擡頭看著店家的招牌:“就這家。”

魔君陛下似乎對這裏很熟悉的樣子,他隨意點了幾個菜。

桌子上迅速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美味,小包坐在一邊指頭都是顫抖的。天知道自從上了不歸山,小包就沒有吃過一頓正常的飯菜了。整天都是饅頭和飯團子,要不就是饑餓為伴。

玄予一直看著窗外,沒有任何動作。

小包小心翼翼地動了一下擺在自己面前的筷子,看到師尊沒有阻止的意思,動作迅速地往嘴裏塞了塊牛肉。

她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師尊不需要吃飯,而如今他帶她來這裏,應該就是來餵飽她的。想通這一點,小包加快速度狼吞虎咽起來。

小包生在江南,家境也算富貴,這半年可以說是她過的最辛酸的日子。

玄予只是在安靜地回憶,他最後一次在不歸城,是三百年前,那時候是寧長閑帶著他,不過同行的還有顧樂安,寧長閑喜歡吃粽子,可偏偏喜歡把姜米蜜棗粽子沾上醋和辣椒。他嘗過那味道,怪異極了。問她原因,她卻不肯解釋。

只有顧樂安那個白癡會笑瞇瞇地看著她,故意裝著體貼的樣子給她剝掉粽子葉。

魔君陛下回過頭,看到吃得一臉米粒的小徒弟。

這孩子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站在桌子旁邊,笨拙地扒著粽子皮,然後,將粽子浸入了醋碟子裏。

他看到此景皺起了眉頭:“這樣好吃嗎?”

小包猶豫下,有點羞澀的回答:“粽子甜得太膩。”

“既然嫌棄,為什麽還要喜歡?”他眼神冷了下來,眼角堆積諷刺。

小包沒有看到他神色,低下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她確實喜歡蜜棗粽子那些甜甜的味道,可又覺得膩味,這才想起這麽個辦法。

玄予想起天虞的話,勉強命令自己溫柔點,他試圖扯出一個微笑給自己戰戰兢兢的小徒弟,但是不怎麽成功,這個微笑看起來更像臉部抽搐。

他垂手摸了摸小徒弟的腦袋,心中突然一陣悲涼。

小包飛快低下頭,繼續笨手笨腳扒粽子皮。

食肆裏帶著世俗的喧鬧氣息,不同於不歸山一塵不染的黑色|色調,也不同於夕雲後殿美的不似人間的竹林桃花,這讓她感覺她真實地活著。

“掌門,我們去樓上吧。”

“也好。”

小包往嘴裏塞粽子的動作突然一怔,她鼓著臉頰回頭,臉上盡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雖然時隔半年之久,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記錯這個聲音,但是——

秦歌的腳步停下來,似乎楞了神。

“掌門?”他身後的人問他,弟子皆知,蓬萊掌門是個冷靜到冷血的人,即便在他面前殺人放火,他也只會淡然地懲治了兇徒然後揮揮衣袖走開,吝嗇到從不肯多給人一個神情。

弟子探究著想開口詢問。

秦歌回了神,堵了他們的話頭:“你們先去。”

秦歌確信自己沒認錯人,只低下頭苦笑連連。

秦歌如何陰險狠毒,也終究是蓬萊出身,師父數年悉心教導養出來他嫉惡如仇的性子,卻抹殺不了他的天性本善,他可以對不歸山魔界弟子或者妖界眾妖詭計連連,卻終究不會忘記因為自己所謂斬妖除魔的大業而犧牲一個弱小的女孩子。

深呼一口氣,他向前走去,有些事情即便不願意承認,他也不會逃避。

秦歌感覺他走路的腳步都是虛浮的,他嘗試著開口:“……小包,你,可記得我?”

“娘親。”小包脫口而出這個稱呼,然後皺起眉頭,“可是……我……”

小包淚奔,她從小跟在美人後邊晃悠,看到順眼的就叫娘親,怎想到這次追的美人是個貨真價實的爺們,還不得已把自己賣了不歸山。

但是,那一點時間朝夕相處,小包如何能分不清秦歌是男是女?半年前的秦歌面部輪廓柔和,聲音細膩,而半年後的秦歌雖然眉眼一如既往,卻線條明顯,聲音也稍帶粗獷。

小包想得腦仁子疼。

秦歌蹲在她面前,平視她的眼睛,小心翼翼撚掉她臉頰上的米粒,他問:“你過得——”好不好……然而幾個字剛出口,卻赫然發現自己沒有詢問的資格。

小包笑得很開心:“真是娘親。”

秦歌相認的喜悅很快被尷尬和內疚取代,他伸手想抱她,然而手卻僵在半空中。

魔君陛下冷哼一聲,右手一揮輕飄飄摔了個杯子。

小包立刻收斂笑容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秦歌這才發現他的存在,他起身與玄予對視,入眼是一片白衣如雪,秦歌皺眉良久,發現他的面容非常熟悉。

玄予一半的頭發潦草地用一根簪子固定,剩餘的黑發散落在白色的衣袍上甚至將將及地,然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淩亂之感。他就那麽坐在那裏,安靜卻光芒四射,耀眼亦不肯收斂,張揚極致。

幾乎讓人認不出他就是夕雲殿上的銀發魔君陛下。

秦歌最終是通過他頭上的簪子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那對清歡雲簪是他半年前獻給魔君作為去子歸的誘餌的。

“寧玄予。”他把手按在劍柄上。

玄予皺眉:“去掉那個字。”

秦歌冷笑一聲,神色之間盡是鄙夷,一如半年前他一身女裝假扮子歸掌門前去求救時候的那神情。

玄予夾了青菜放進小包的碗裏,小包苦惱地皺眉。玄予沒有看她,直接轉頭又去看窗外的風景。

秦歌在惱人的安靜中嘆了一口氣,他挫敗地把手從劍柄上移開,眉眼之間帶著祈求的神情。

“雖然我知道這樣你有可能不會同意,但是,請求你,陛下,把小包還給我。”

錯一次,不能再錯一次。這是他做人的準則。

玄予面無表情看著他。

“請求您。”秦歌低頭行禮。似乎很艱難才把脖子彎下去。

玄予右手支著太陽穴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然後起身目不斜視地走過他身邊,兩人擦肩而過,玄予停□,伸出手:“小包,回去了。”

小包歡歡喜喜地放下筷子上的青菜葉,輕快地走過去:“是。”

秦歌這才聽到她對他的稱呼,頓時如遭雷擊。

“師尊。”她說。

秦歌呆楞在原地,很久才反應過來,他拔劍指著玄予的背影:“你……你此舉……果真豬狗不如!”

他當初催動六識觀察她的根骨,察覺她天生仙骨,料她是修仙的好料子,假以時日必然可以名耀仙門,所以將她待在身邊準備事成之後好生教導,卻沒想到……

玄予彎起嘴角:“當初置一個八歲孩子於不顧,你又與豬狗何異?”

不得不說,玄予深谙仙門弟子們的致命點,仙門弟子重名譽,重德行,因此他的話就像一根針,正好戳中秦歌最薄弱的防衛。

秦歌後退兩步。

玄予揮袖駕雲,在眾人詫異驚艷的神色中帶著小包離開。

“掌門,掌門。”秦歌聽到他門下弟子在叫他,嘆息著應了一聲。

“掌門,你怎麽了?”

秦歌疲憊地瞇著眼睛回答:“只是當初我自己造的孽。”

???

“師尊,您為什麽要——”

“閉嘴。”玄予喝止她。

小包委屈:“師尊……”

小包膽子放開了,看到他對她開始有意無意的縱容,便得寸進尺地開始放肆起來。

玄予自從這晚,他才開始緩慢體會到養徒弟的艱難,他對待下屬時,遇到不想解釋的事情都統統一個冷眼便無人敢再辯駁,但對於徒兒,他必須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因為他是師,他都必須如是回答。

“看他不順眼。”

“……師尊。”小包不打算問下去了。

玄予確實是看秦歌多般不順眼,當年昆侖仙門弟子聚在一起的時候,秦歌還是個只有小包那麽高的小子,跟在他師父秦溫嶺身後,一個小混帳模樣,最喜歡趁仙子們不註意的時候跑去掀人家的裙子。

可即使這樣,也不至於玄予記恨他,只因為那小混帳因為闖禍而惹的溫嶺上仙氣質全無,怒發沖冠要修理他,他卻一鉆就鉆進了寧長閑的懷裏,寧長閑為了哄他,把特地留給自己徒兒的無憂果了他。無憂果是玄予的最愛,寧長閑總是喜歡在袖子裏放一個,等到吃飯的時候遞給他。

也就從此,每每看到秦歌,玄予只覺不順眼。秦歌也明白,向來少往他身邊湊,兩人關系疏離,而自從寧長閑灰飛煙滅那一日後,疏離便轉換成了厭惡。

玄予安靜地看著遠方。

其實,他早已忘記了無憂果的味道,唯一記得只是寧長閑袖間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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