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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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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問揩去額頭上的汗珠,自知體力已耗去大半,雖說對刀劍合璧之功領悟加深,但終有一層參悟不透。他擡起頭來,眩暈之間竟幻覺黑雲密布壓來,心下一沈,當即提劍指向空中。他將幾日以來所練得的武功重新研習,糅合一體重練一遍。日夜輪轉,他卻感到疲憊之意漸消,更加精神抖擻。

劍指星辰,刀貫日月,秦問收了馬步,凝視著手中的刀劍,只見兩道白光閃爍,忽而有所領悟。他急忙回頭在書堆中尋找,終於找到險些被他丟棄的那個平安符,他取下細線置於掌心,凝視良久。

線者,繩也。荀子雲:“木受繩則直。”而直者,正也。天下諸事,若要有成,離不開天地正氣。乾為天,坤為地,若以刀劍主宰天地,便須將正氣註入刀劍之中,以貫天地。端木弋手持雙刀,懲惡揚善,醫術高明,濟世為懷;司馬擎負南冥劍,開浩隆鏢局,走南闖北,行俠仗義。他們志慮忠純,俠名蓋世,一身正氣亦能灌註其武器之中,故有“北刀南劍”之名。

秦問手掌緩緩合攏,心道:我懂了。我不能只想著取勝,只想著報仇,只想著殺人,這些念頭會使人心思雜亂,難以集誠摯之心,凈化內裏,提升外修;北刀南劍兩位大俠卻非如此,他們一心想著救人,一心想著安寧,才得以靜下心來,潛心修煉,練成神功。今日我要集刀劍之長,練就刀劍乾坤,難度更較之前輩翻上一翻,所以更須以一顆赤子之心面對對手,潛心練習,方可取勝。他想到此,原本焦慮的心情逐漸平覆:楊天池雖作惡多端,害人無數,但他終究是我生身父親,天理倫常,不可更改,縱然他對我僅有利用,縱然他曾真的要置我於死地,無半點父子情分,但我亦不能違背倫常殺死親生父親,況且我所學武功,有一半是他所教,不論他當初目的如何,如今我以他教的武功殺他,到底不是正道。但他為奪寶刀布下圈套,累及諸多無辜性命,如今又妄圖練成刀劍乾坤,成為武林至尊,若果能如他所願,武林中定又會是一場血雨腥風,更多無辜之人受害。我從前被他蒙在鼓裏,一念之差,亦做下不少惡事,而今知道真相,亦知他才是害我至此的罪魁禍首,無論是為我一己私仇,還是為整個武林,都要阻止他練成刀劍乾坤,為禍人間。既然目的已定,那麽我必須堂堂正正地去達成這個目的,我是要打敗他,打敗他,需要的是一腔正氣,這也是江湖上每一個俠者必不可少的東西。

秦問將細線收起,與平安符一道放回荷包,掛在腰上。

“是一位大師所贈,他叮囑我,一定要交給哥哥。”

師父,是你嗎?秦問暗道。當年他入白雲山時,白雲道長教他的第一篇古文便是荀子的《勸學》,他曾道:“做學問最要緊的就是用心,你要想學成,便始終不能亂了心。學武亦是如此,武功也是一門學問,你要想練好,要想打敗別人,便更要用心,而且,用的是一顆冰心。”憶起當日在白雲山與楊翩翩重遇,想來別有故事。這位“大師”以細線比繩,提醒他要受繩而直,不歪而正,重拾一顆冰心,以化萬難之事。

秦問走出沙宮,發覺已是黎明,他朝著白雲山的方向跪地一拜,起身,又朝京城的方向跪地一拜,擡起頭來,已是眼含熱淚。這是第一次,在沙島之上,他遙祭他的師父,父親,與兄長。

他站起身,曙光褪去,楊天池走出沙宮,正對上回身走來的秦問。

秦問止住腳步,一語不發,與楊天池四目相對。

楊天池環顧四周,只見一片淒清,不由嘆道:“沙島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三十年前。”他看著秦問,又道,“那時候,我剛被師父逐出師門,感覺天下之大,卻無我容身之處。乘著一葉扁舟,順水漂流,經過了許多地方,終於來到了這兒。”

“這是一個錯誤的開始。”秦問接道。

“不。”楊天池搖頭,“不管你們怎麽想,於我而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絕不後悔。”

“可是我後悔。”秦問盯著楊天池,道,“後悔認識你,後悔相信你,後悔被你利用,最後悔的是,我竟偏偏是你的兒子。”他的聲音浸著淒切的悲傷。

楊天池望見他的眼神,已不覆他閉關前那般心如死灰,而是充斥著一股烈烈火焰,他知道,他最不想看見的事還是發生了。他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秦問道:“這不重要。其實,你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從你布下你的第一個計劃開始,這一天,你便知逃不掉的。”

楊天池道:“我以為我馬上就要成功了,沒想到……”

“是,你已經除掉了最後一個隱患,你本無後顧之憂了……”秦問道,“然而天道循環,你註定失敗。”他握緊了手中的刀與劍,道:“你費盡心機,步步為營,殺我師父,害我父兄,囚禁各派掌門……可你,竟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可以殺!”

“住嘴!”楊天池厲聲斥道,“若不是因為你,翩翩她會死嗎?” 他眼神裏閃過一絲悲切,瞬間又恢覆冷漠,低聲道:“她不是我的女兒。”

秦問驚道:“你說什麽?”

楊天池不語。楊翩翩的母親只是一個青樓女子,在他失意之時,與他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後來那女子產下一名女嬰,因身處煙花之地,無法養育,便丟棄在路旁。楊天池聽聞此事,便差人將那女嬰送到沙島,與他相伴,取名楊翩翩。

秦問怔了片刻,方道:“我又真是你的兒子嗎?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分別?不過都是滿足你的野心的工具罷了。”

“你不同。”楊天池道,“你是我和秋容的兒子,我是決不會殺你的。”

“休要再提我娘!”秦問痛苦地閉上雙眼,他突然懂了,他不會殺他,所以他只能殺翩翩,那日的那一劍,他是有意為之。這竟是因為他的娘親。

“我雖早已斬斷情絲,他卻執意糾纏。”

“秋容一介女流,難敵賊子,終遭□□。”

“本應一死以謝夫君,卻因身懷孽種,被他擄至此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因為他!因為他這個所謂的父親,他才會被他的母親成為“孽種”。

秦問睜開眼睛,目光寒冷若冰,他道:“我什麽都知道了,所以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打敗你,”

楊天池看著秦問緩緩舉起手中的刀劍,已知此戰不可避免,他亦舉起苦覓得來的南冥劍與七煞三絕刀迎戰,只是此時,七煞三絕已合為一體,成為一把真正的曠世奇刀。

秦問先發制人,同出刀劍,直逼楊天池而去。楊天池閃身必過,以刀作抵。秦問則反其道而行之,他以刀對劍,以劍迎刀,以刀之短避劍之長,以劍之長攻刀之短。他全神貫註,將內力集中於丹田,以外功彌補刀劍之不足,眼睛直盯著楊天池,心無雜念,只為打敗眼前的對手,阻止他的陰謀得逞,還武林一片安寧。

楊天池經過閉關休整,潛心練功,武藝大有增進,對刀劍的運用與配合更為精進,兩人同持刀劍對決,武器相同,功夫相似,一時難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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