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月的夜晚莫名的淒清，秦問久久地凝視著畫上的母親，那溫和的微笑原來從不屬於他。他的母親，只願做秦時與秦月的母親，而他，不過是一個“孽種”。一直以來，都是他自作多情，原來從出生之日起，他便註定是被拋棄的那一個。愛是出於愧疚，恨是出於利用，此生此世，他都是一個多餘的存在，一個只會帶給他人傷痛的存在。活到今日，方知自己的人生莫過於笑話一場，當真是天大的諷刺。

“為父自問這一生，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惟一對不住的，只有你的母親。”

秦鄴山當年得知司馬擎將秋容帶回家鄉，而她卻已是身懷六甲，便有此擔憂。他日夜兼程從邊關趕回家鄉，正趕上秋容被族長處死，然而他卻在最後一刻退卻了，即使他望見秋容最後的眼神，便已相信她的忠貞，但他仍無法釋懷她曾與楊天池的那段舊情，正是這一剎的猶豫，令秋容慘死酷刑之下。事後，秦鄴山悔不當初，他看見繈褓中的秦問與秋容相似的面容之時，淚流不止，當即決意救下這個孩子，以彌補對秋容的愧疚之心。日後對秦問視如己出，亦是出於此由。後來，秦鄴山察覺到楊天池在尋訪這個孩子，便已知楊天池心懷鬼胎，意在覆仇。為免再使秦問卷入這場仇恨之中，便將他托付給白雲道長，避居白雲山，以逃禍患。盡管如此，他也難免日夜憂心不已，擔憂楊天池終有一日會找到秦問，令他們多年以來產生的父子之情毀於一旦。終於，這一日還是來了。而他大概不知道，楊天池正是利用了他這番心理，設下圈套，一箭雙雕，害死秦時，嫁禍秦問。秦鄴山驟經喪子之痛，即使不相信秦時乃秦問所殺，亦會認定秦問已與楊天池相認，自然不會再留秦問在府上。經此一難，連喪兩子，秦鄴山自然無心仕途，乞骸歸鄉，不久，郁郁而終。

秦問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信紙，恍然已明白了一切。這一切，都太過巧合。楊天池將他困在山洞三日，大哥秦時被人殺死；楊天池教他七煞刀法，恰巧秦時死於此種刀法；選在蘆葦叢邊下手，便是易於他人假扮成他的模樣，並令婉貞與範先親眼目睹。

“你雖蒙面行事，卻忘記換掉秦家特有的佩刀。”

當日楊天池於山洞交給他七絕刀法之時，羊皮紙中包著一把黑刀，他為出洞一心練刀，記憶中所用為似乎為那羊皮紙中黑刀，而他對腰間佩刀並無印象。楊天池若想取出他的佩刀贈予人殺秦時之用，並非不可，但他或許會有所察覺；然而楊天池若是料到此點，或可將他刀上的秦家圖騰記下覆述給他人，再造出一把與他身上一模一樣的刀來。畢竟，他身邊有獨行這般的奇才，

“昨日範將軍托人傳信，說是大嫂被人挾持，正巧遇見大哥，大哥便單槍匹馬獨闖賊窩，救了大嫂。他們這會兒，正在回京的路上呢！”

大嫂在京被劫，為何賊人無端地跑到千裏之外？既然費盡心思挾持大嫂，為何又讓身受重傷的大哥輕易地救出大嫂？大嫂在，是多了一雙眼睛，是多了一個證人，證明秦時乃秦問所殺。畢竟，一個範先，終不姓秦，難以使眾人相信弟弟殺害兄長的事實，唯有一貫疼愛三弟的婉貞作證，此事方能在秦鄴山眼中成為事實。加之楊天池所教的七煞刀法，更成了板上釘釘的罪證。

如此想來，挾持大嫂之人並非倭賊。而殺害秦時之人必定懂得七煞刀法。雖說端木弋弟子廣布，但真正得其絕學的也只有秦鄴山與楊天池二人。至於能完全掌握七絕刀法並且武藝高強足以置秦時於死地的更是少之又少。

“兩國交戰，我殺敵軍主帥有何不可？”

不錯，赤鷹是扶桑人，殺秦時也確是為了報仇。但這一箭三雕之計，果真是他想出的嗎？他有一劍穿心的絕技，難保不會懂七絕刀法，易容之術，江湖上更是司空見慣，但若想嫁禍成功，秦問便必須懂得七絕刀法，而且，在秦時被害之日其行蹤無人知曉，如此，便勢必需要楊天池的配合。

“且慢，此人殺不得。”

楓山赤鷹曾放他一命，言語之間，顯然是認得他，即便是在白雲山追殺他時曾有一面之緣，但為何又說他殺不得？除非，是楊天池說他殺不得；除非，赤鷹是楊天池的人。蘆葦叢外樹林後的那段江水，順流，通向福建；逆流，則通往沙島。

對，赤鷹是楊天池的人，他得楊天池親授七絕刀法，並以此刀法殺死秦時；他知道楊天池所有的秘密，所以被楊天一滅口。他的死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他已經令秦問成為八大門派之公敵，任務既然完成，他若再想殺死秦問，以絕後患，或者透露出一些秘密要挾楊天池，必是自尋死路。故而他必死於楊天一手中。而後來流雲在秦問的逼迫下交出的一批黑衣人中，大多曾是赤鷹的手下。

“翩翩辦完了舅父舅母的喪事後，想再去尋秦大哥。到了楊老伯處，卻發現你已離去多時了，楊老伯見我失去了親人，又無依無靠，便好心收我為義女，我便是跟他來到了此地。”

楊天池既是如此心狠手辣，老謀深算之人，豈會好心收楊翩翩為義女？除非，楊翩翩本就是他的女兒。否則，楊翩翩為何不喚他為“義父”，而是親切地稱為“爹爹”？

“翩翩對爹爹一向敬重，萬請爹爹遵守諾言，莫逼女兒做出不願做的事來。”

楊天池曾對楊翩翩許下什麽樣的承諾？而楊翩翩所謂不願做的事又是什麽？

“爹爹莫要忘了，您一早便答應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哥哥。”

翩翩莫非一早便知楊天池會傷害他？她若是楊天池的女兒，自然不會認捕蛇老漢做爹爹。由此想來，從黃蛇谷開始，一切都在楊天池的掌控之中。那麽楊翩翩出現在白雲山，便也是有意安排，她將他引入陷阱，便是為楊老伯的出現提供契機。至於赤鷹的那一劍，本該是楊翩翩所受，卻被秦問擋下，而秦問被楊老伯所救之後楊翩翩無端消失，想是楊天池的意思。也正因如此，一向一劍穿心的赤鷹的這一劍，並未能置他於死地。

楊翩翩膚色蒼白，其實並非是常年跟隨捕蛇老漢捕蛇，置於陰暗之處所致，而是身居沙宮，不見陽光的緣故。她在楊天池的指示下一步一步地接近秦問，將秦問引入楊天池所設下的圈套之中，而黃蛇谷，便是她接近秦問的第一步。那麽這個局，也是有人預先設好了的。若是如此，那麽黑羅剎此人，也應當不是偶然。

段峰死於他的刀下之時，臉色發青，唇色泛紫，口吐鮮血隱隱呈暗黑色，他刀上無毒，那麽段峰之前定是已經身中劇毒。當時他已看出，故而對流雲有所警告。流雲定是逼他服下毒藥，以達到阻止他去天柱山的目的，亦實未料到段峰為救同門舍身忘死。現下仔細想來，段峰中毒之狀與當初趙伯中黃蛇之毒癥狀相似。尤其是他二人唇色紫中泛黃，此種情形在中毒之中並不常見，而他被困黃蛇谷時，曾親眼目睹中黑羅剎所餵黃蛇之毒的人們的慘狀，似乎均有唇色紫中泛黃這一癥狀。加之黃蛇無毒，予之餵毒後毒性雖烈，但發作緩慢，恰好可作威脅段峰之用。素知黑羅剎隱居深山多年，但野心未泯，楊天池以共謀大事，稱霸武林為由請他出山並非難事。由此想來，黑羅剎也是楊天池的人。那麽，黃蛇谷之事的前因後果，便容易解釋得很了。

黃蛇谷，白雲山，楓山……再到秦鄴山被捕，秦時之死，一切都那麽順利成章，一切都是精心謀劃。血緣是真，親情是假，他秦問，不過是楊天池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報覆秦鄴山，剿滅八大派，奪取南冥劍與七煞三絕的棋子。他被親情所欺騙，被親情所利用，一步步地，鑄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錯，而他身邊真正愛他的與他所愛的人皆因他而死，他罪無可恕！

真相一幕幕地被揭開，將他打入血淋淋的現實的深淵。他望著畫中母親恬淡的微笑，卻不由得心如刀絞，那微笑從不屬於他，他的存在是母親一生的恥辱，他使母親厭惡，他更是將母親推上了死路。

秦問咬著下唇，默默地撕毀了泛黃的信紙，重新將畫像掛好，強忍住淚水，不再望那畫像一眼，轉身飛快地逃離了那間曾經帶給他光明，如今又將他推入黑暗的房間。

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辨方向，卻終於還是來到了司馬蓁蓁的房門前。推門而入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司馬蓁蓁已經收拾了一半的行囊，他感到本已千瘡百孔的心一瞬間被掏空，他已一無所有。

司馬蓁蓁聞聲轉身，正對上秦問泛著淚光的眼睛。她心中一痛，來不及說一句話，便跌入秦問突如其來的擁抱中，這遲來的，溫暖的，卻絕望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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