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黯然不語，他並不希望楊翩翩也卷入此事，但她此刻突然出現，勢必會激怒楊天池，他只能暗自祈禱楊天池顧念父女之情，以致事情莫要走向無可挽回的地步。

楊天池瞥了一眼楊翩翩，見她淚流滿面，神情懇切，卻並不為所動，斥道：“這兒沒你的事，你最好不要亂摻合。”

楊翩翩俯身靠近楊天池，攥住他的衣角，泣道：“爹爹莫要忘了，您一早便答應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哥哥。”

“是嗎？”楊天池嘆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麽舍得傷害他呢？”他轉頭看向楊翩翩，道，“你呀，你問問你這個好哥哥，他是不是還把你爹當做父親，把你當做妹妹？”

楊翩翩聞言望向秦問，見他神情淒苦，心下已明白幾分，道：“做妹妹的，自然懂得哥哥的心思。”她轉頭望向楊天池，又道：“哥哥只是希望爹爹能放下曾經的仇恨，遠離江湖紛爭，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秦問聽了楊翩翩這番話，心中感動無以覆加，但見楊天池依然面無表情，不為所動，忍不住對楊翩翩勸道：“翩翩，你這份心意，哥哥心領；而今，此事確與你無關，哥哥只願你能遠離這一切，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楊天池不由冷笑道：“你們這兄妹倆一唱一和，好生默契啊！”

“爹爹。”楊翩翩又道，“翩翩對爹爹一向敬重，萬請爹爹遵守諾言，莫逼女兒做出不願做的事來。”

楊天池聽罷，望向楊翩翩，盯著她的眼睛，道：“連你也想威脅我？”

“翩翩不敢。”楊翩翩垂首答道，不卑不亢，“只要爹爹一諾千金，翩翩也自會安守本分。”

楊天池不由得發出一聲冷笑，道：“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秦問死了，什麽千金不千金，本分不本分，都不過是一堆屁話！”言罷，他眼神一凜，持劍直向秦問刺去。

秦問大駭，閃躲不及，暗嘆今日便要命喪於此，正欲閉目待死，卻忽而被鮮血濺了一臉，睜開眼睛，正見楊翩翩伏在他的身前，替他擋下致命的一劍。

楊天池亦是大驚，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楊翩翩身受一劍，氣若游絲，癱倒在秦問懷中。秦問感受著她的氣息愈發虛弱，漸漸握緊她沾滿鮮血的手，不由得渾身顫抖，眼眶泛酸。

楊翩翩此時已停止哭泣，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輕聲道：“哥哥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都是翩翩的罪過。今日一死，不求贖罪，只願哥哥能擺脫過去，重新開始，安度餘生……翩翩於願足矣。”

秦問嘴唇微顫，說不出話來，他望著楊翩翩漸漸合上的雙眼，感到自己的溫度亦隨著她一點一點的流失，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楊天池的劍再度停在秦問的頸前，只是沾上了楊翩翩的鮮血。秦問的眼睛沒有離開楊翩翩，他默默地取出身上的七煞三絕，丟至楊天池的腳下，摟著楊翩翩的臂膀逐漸收緊，泣不成聲，“是哥哥害了你，是哥哥害了你呀……”

秦問望著已被侍女們裝扮過後的楊翩翩，如以往般美麗動人，臉上還多了些不屬於她的紅潤。他抱起她冰涼的身體，走出黑暗的沙宮，陽光照射下，她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抹甜蜜的微笑。秦問凝視著她恬靜的面容，緩緩地走向湖邊，將她安置在一葉小舟之中，微風拂過，春意漸濃，卻帶走了一個鮮活的生命。秦問解開舟繩，松開握著楊翩翩的手，沈聲道：“妹妹，哥哥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小舟漸遠，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秦問回頭，只見司馬蓁蓁站在身後，緩步走來。

司馬蓁蓁在秦問身邊停下，眼神依然註視著小舟漂遠的方向，道：“我也來送送楊姑娘。”

秦問怔住了，是啊，他離開已一年有餘，沙島這寸瓦之地，她與楊翩翩如何能不相見呢？

司馬蓁蓁似乎早已猜到他心中所想，道：“昨晚，楊姑娘親自出面撤走了我身邊所有監視我的侍女，雖然她並未曾與我說一句話，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她故意在我面前暴露身份，想是別有用意。不料，竟是決意赴死。” 說著，垂下眼簾，暗自神傷。

秦問再見司馬蓁蓁，回想一年的經歷，心中五味陳雜，又得知她已知曉楊翩翩的身份，更是心亂不已。

司馬蓁蓁又道：“你不必所想，對於你這些年的境況，我依然是一無所知。”

“蓁蓁。”秦問苦笑道，“有時一無所知，也是一件幸事。”

“是啊。”司馬蓁蓁嘆道，“若是楊姑娘如我一般，也不必無端地送掉了性命。”

秦問望著小舟已消失在視線中，問道：“蓁蓁，你想走嗎？”

司馬蓁蓁望向秦問，眼神中露出不解。

秦問笑道：“離開這兒，回到贛州，過你以前過的快樂日子。”

司馬蓁蓁凝視著秦問的笑容，心中苦澀，別過頭去，輕聲回道：“想。”一個字，說得心如刀絞。

“好，好。”秦問點頭，明明是意料之中又期待已久的答案，真正地聽在耳畔，卻又不由得心痛萬分，他勉強擠出一抹微笑，道：“明日吧，明日，我吩咐人拿船，送你離開。”

“嗯。”司馬蓁蓁點頭，不敢再去看秦問的眼睛，獨自吞下心酸的眼淚。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秦問從門縫裏看向正在收拾行裝的司馬蓁蓁，心中淒涼不已。背過身去，卻唯有向更深的黑暗走去。

不知不覺間，他已來到沙宮中唯一有陽光的房間，無奈是深夜，只能看得見星光。此夜無月，更顯孤清。秦問借著稀疏的星光望向母親的畫像。

“她叫秋容，是你的娘親。”

從最初的不可置信，到今日的坦然接受，眼前的這個女子，卻成了今夜他唯一可以傾訴衷腸的人。

秦問望著畫中母親嘴角淺淺的微笑，煩亂的心情竟有了一絲難得的平靜，他盤膝坐下，道：“娘，明日，蓁蓁也要離開我了。從此往後，我便真的是一個人了。像我這種人，只會帶給身邊的人苦難，根本不配有他們的陪伴。娘，雖然我從未曾見過你，但你畢竟是我最親的人，我知道，您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兒知道，到了今天這地步，不能只怪天意弄人，可兒不知道，究竟怎麽做，才能結束這一切，找回從前的自己，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的聲音逐漸哽咽，“娘，您若是在天有靈，便幫幫孩兒罷！”

夜風拂過，吹起的畫像的一角。秦問站起身，走近欲將畫像重新掛好，手指觸摸間卻發覺畫中似有響動。他取下畫像，細細摸索，驚覺畫卷厚度非常。他心中陡生疑慮，手指覆上畫卷，上下一拉，果將畫卷分成兩層。他心下一沈，取出畫像後面的一層，借著星光依稀看見卷上寫著泛黃的字跡：

業哥：

秋容不知此生你是否能看得到這封信，但秋容自知命不久矣，不願帶著一身遺憾長眠 地下，唯有一紙書寫心酸。

秋容少時曾與楊天池互生愛慕，對此不敢有所欺瞞。但自從遵從父母之命嫁與夫君，便決意了斷少時情緣。多年以來，夫君於我極盡恩義，我亦對夫君深為敬佩愛慕。夫君少有大志，背井離鄉，求取功名，征戰沙場，保家衛國，我雖為婦道人家，亦深感欽佩，自當恪守婦道，孝敬父母，撫育子女。卻不料，那楊天池突然尋來，我雖早已斬斷情絲，他卻執意糾纏。秋容一介女流，難敵賊子，終遭□□。本應一死以謝夫君，卻因身懷孽種，被他擄至此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業哥，你我今生情緣已盡，秋容寧死也不會背叛夫君。只願夫君善待時兒，月兒，告訴他們，來世，秋容再做他們的母親。

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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