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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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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兒,既然是姐姐將你推入深淵,那麽,便讓姐姐用命來換你回頭吧……”

秦問猛得驚醒,額上滲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他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望著已經熄滅的篝火,無限的落寞席卷了全身。他不敢回頭,他怕回頭看到的不是岸,而是更加黑暗的深淵。然而他卻忘不了秦月最後的眼神,絕望的令他窒息,她是否已經對他絕望,故而一死來喚醒他冰冷的心。父親也去了,他沒能見他最後一面,他極力忘卻秦月的話,愈想忘記卻愈清晰,他疲憊地閉上眼睛,黑暗中流轉的仍是曾經親人們的音容笑貌。

大哥仍是那般氣宇軒昂,姐姐仍是那般明媚可人,父親仍是那般溫和慈愛,而他,依舊是那般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太過美好的回憶終究只是幻影,他忘不了,也挽不回,如今他的親人都已經一一離開人世,棄他而去了,唯留他一人置身於風雲變換的人世間,感受著無盡的春秋更替。

秦問拿出懷中的兩把黑刀,“七煞三絕”,為了它們,已經流了太多無辜的鮮血。一年前,他離開沙島,跋山涉水,滅天柱,雪前恥,失兄弟,葬秦府……這種種艱辛,歷歷痛楚,不都是為了眼前的這“七煞三絕”嗎?而今寶刀在手,他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滿足,唯有無盡的哀慟侵蝕著他早已殘破不堪的心。

而他明明不是孤身一人啊!那個曾在黑暗中給予他無限光明的人,那個今生與他血肉相連的至親,卻在血腥的廝殺中與他漸行漸遠……

“只需得到七煞三絕,便可練成刀劍,挪動乾坤,實現我們萬人之上的願望。”

如今的他,還渴望萬人之上嗎?大悲過後,他只願回到親人身邊,真正的“遠離殺戮,安穩一生”。他緩緩握緊了掌心的七煞三絕,暗嘆:若是世上沒有你們,我會不會活得輕松一些?他的手指緩緩收攏,感受著冰冷的刀鋒帶來的刺痛,鮮血從手臂流下,滴落在雪地上,染成一片妖艷的紅色,如同奪人心魄的罌粟,帶給他永無休止的苦痛。

待得冰雪融化,水路暢通,秦問一行人方得以重返沙島,這時候已經入春了,但天氣仍是微寒尚未轉暖,一連幾日的小雨拖緩了行程。秦問享受著難得的愜意,細雨微漾,小橋流水,乘一葉扁舟,隨風飄蕩,帶給他無限的安寧與祥和。然而這份舒適來得快去得也急,不知不覺間,距離沙島愈發近了。

回到沙島的那日,天氣正好放晴,空氣中還殘留著雨水的氣息,蔚藍的天空俯視著金黃的大地,仿佛隨時都會垂下滋養萬物的淚水。他甩了甩被連日的雨水沾濕的衣袖,將船系在岸邊,向沙宮走去。

不知是否是因為習慣了黑暗,如今的沙宮於他而言,已非從前那般黑暗了。

秦問沿著門縫裏射來的唯一光亮走向正廳,正望見一個高大孤寂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臺階上的藤椅上。秦問微微拱手,頷首道:“爹。”

“你總算回來了。”楊天池緩緩站起,轉身面向秦問,見他只身一人,問道:“如何不見流雲與朱雀吶?”

秦問道:“兒把他們殺了。”言罷,他擡起頭,望向楊天池,道,“父親難道不知道嗎?”

楊天池不料他竟如此反問,微微一楞,嘆道:“知道,知道……”他頓了頓,又道,“為父不知道的是,一年之隔,你竟變化如此之大。”

“是嗎?”秦問笑道,“兒如今的樣子,不正是父親所期望的嗎?”

“罷了,罷了。”楊天池擺手道,“你這趟回來可有什麽收獲?”

秦問略一思索,笑道:“滅了四大門派,一雪前恥。”他望向楊天池,又道,“當然,也算是了了父親的一樁心願。未知父親如何處置那肖蒼海?”

“你還惦記著他?”楊天池道,“也難怪,畢竟他曾經那麽對你……放心罷,我好生安頓著他,就等你回來處置。”

“我沒打算處置他。”秦問道:“父親留著各派掌門自有用處,做孩兒的豈敢壞了父親的好事?那家夥,便當是我孝敬給父親的吧!”

“好。現如今真是雙喜臨門啊!”楊天池笑道,“從前我跟你提過的先人古籍中的‘刀劍乾坤’,我正巧看出了些門道,這套功夫融合了刀劍之精華,若能煉成,天下盡在我手。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快把‘七煞三絕’拿出來吧!”

秦問垂下頭去,忽而雙膝跪地,道:“孩兒有辱父命,請父親責罰。”

楊天池瞥眼看向他,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秦問垂頭答道:“孩兒愚鈍,未能尋得寶刀。”

“哦,是嗎?”楊天池擡手捋了捋胡須,笑道,“四大派均毀於你手,你怎麽會愚鈍呢?”

“四大派得以殲滅,大半是流雲的功勞,孩兒不敢居功。”秦問不卑不亢地答道。

“流雲若是有功,你又為何殺他?”楊天池道。

“他既然認了我做主人,一條命便攥在我的手裏,殺便殺了,用不著理由。”秦問道。

楊天池望著秦問,忽而大笑道:“好,好,這便是我要的氣魄。”笑聲止住,轉而嚴肅說道,“我既然早已知道流雲朱雀死於你手,又豈會不知七煞三絕亦在你手呢?你如此之說,難不成是別有用心?”

“是,我是別有用心!”秦問猛地擡頭,望向楊天池,道,“我幾番歷經生死,卻什麽也沒有得到,親人們一一離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面對自己這雙沾滿鮮血的手。”他擡起手,淚水充盈了眼眶,“爹,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夠讓我喚他‘爹’,這便是我餘生最幸福的事了。爹,收手吧,什麽萬人之上,什麽顛倒乾坤,都太過虛無飄渺了。人生百年,能有幾多春秋?能看見的,匆匆而逝,能抓住的,也唯有眼前這份父子之情了……”

“住嘴!”楊天池斥道,“我見你,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廢話的!”

“廢話?”秦問含淚一笑,道,“父親想聽的,怕是永遠聽不到了。”他望著楊天池,道,“七煞三絕,已經被我扔進大江,東流入海了。” 他說著,不自覺得哈哈大笑起來。笑著,楊天池的劍已至頸前,他望著楊天池憤怒的眼睛,默然不語,一抹淒涼泛上心頭。

楊天池冰冷的聲音傳來:“你最好不要耍花樣。”

秦問笑著搖頭:“看來在你心裏,我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

“你不要以為你是我的兒子,我就不會殺你。”楊天池道,“你若是識時務,與為父共進退,他日我們父子也必能共富貴;可你若不識相,偏偏要跟我對著幹,我也絕不會容忍一個處處與我為敵的人存在、”

秦問黯然地垂下眼簾,望著頸前閃著白光的長劍,低聲道:“原來所謂血緣親情,也終究抵不過兩把刀。”

楊天池握緊了劍柄,道:“我知道你不會扔的,不過你最好也不要想著私吞,沒有我,你根本成不了大事。”

“大事?在你眼裏,什麽才叫做‘大事’?雄踞武林之首,俯瞰血流成河?”秦問道,“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嗎?”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楊天池冷笑道,“你還有臉自命清高?”

秦問透過閃著白光的劍身看著自己的臉,只感到無限的陌生與木然,忍不住嘆道:“是啊,如今,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我再最後問你一句,七煞三絕,你交不交出來?”楊天池厲聲道。

“不交。”秦問擡眼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楊天池,道,“我決不會讓你用它去為禍人間。”

楊天池的眼神逐漸露出殺意,“好,那我就讓你去地獄保衛人間!”

“爹!”

秦問聞聲望去,只見一襲白衣的楊翩翩沖進門來,“撲通”一聲跪倒在楊天池腳下。她擡起頭來,已是滿面淚痕,望向楊天池,道:“求爹爹放過哥哥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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