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逃離

關燈
秦問走得幹脆,這個時候,他已沒有留下來的意義。偌大的京城裏,繁華卻不屬於他,他像一個孤魂野鬼在其中飄蕩,回頭不見過去,擡頭不見未來。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他停在一家酒館前,小二見他衣著整潔,貴氣十足,便邀他進店。他本如行屍走肉,不覺饑餓,但望見滿桌佳肴方知自己仍是凡人一個,饑餓瞬間將他包裹,他開始狼吞虎咽。酒足飯飽之後,方發覺自己兩手空空,身無長物。他離開的時候孑然一身,自然也不可能攜帶錢財等身外之物。

小二見狀罵道:“看你人模人樣的,沒想到是想白吃啊。”

秦問一陣窘迫,道:“在下,出門時忘了帶銀子,身上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

掌櫃的一聽,眼睛瞟向下方,道:“我看你身上那把刀不錯,就用它做抵押吧。”

秦問本能地護住腰間的佩刀,那是父親所贈,那是他離開家以後,一無所有中的唯一寄托,他可以丟棄全部,唯獨不能丟棄它。

“不行。”

掌櫃的不料他反駁的如此果斷,氣道:“現下是你欠我們錢,你還跟我講條件?”

秦問道:“你們可以取我任何東西,唯獨不可以是它。”

掌櫃的道:“你除了那把刀以外還有什麽值錢的?”

秦問沈默,他確實沒有什麽值錢的,甚至是他的命,如今亦如此輕賤。

這一年的雪來得很早,秦問帶著一身的傷離開了酒館,衣衫已在被人毆打時被撕破,在這大雪紛飛的初冬更顯單薄。他抱著懷中拼死護住的黑刀,忽而心中一涼:若非這刀,範先又怎能斬釘截鐵地說是他殺害了大哥呢?它給自己帶來如此大禍,他竟仍然愛護著它,不過是因為其中有一份父親的深情罷了。

他在雪中踱步,耳邊忽而傳來一陣議論聲——

“他不是秦將軍的兒子嗎?”

“我聽說就是他殺了秦時將軍的!”

秦問緩緩擡起頭來,只感覺眼前漆黑,酒館的一幕重現,他再次被人毆打,只是這一次伴著飛揚的雪花與無盡的謾罵,而更加慘烈。武功是用來對付強者的,而不是對付弱者的。他能怪他們什麽呢,他已是眾所周知的罪人,他們不過是想替冤死的秦時將軍討回公道,他背著這洗不清的罪名,自然不可能逃脫它的懲罰。

“好,好,為父信你。”

“可是到了今日,你我父子亦緣盡於此,你走吧。”

秦問痛苦地捂住耳朵,然而那可怕的聲音卻仍不斷的在耳畔響起。父親真的相信他嗎?如果父親相信他,為何又說他二人緣盡,趕他走呢?相不相信或許已經不再重要,到如今,他有何理由不去面對現實?那血淋淋的現實,他已被親人拋棄,往事如煙,再無回頭之日。

他要走,他飛快地奔跑,雪中紅色的腳印很快被新的雪花填滿,隨著那血跡的幹涸,這裏,再無他的印記。他終於逃離了京城,

然而天高海闊,哪裏是他的容身之處呢?夢裏罷,幾番夢醒,那雪竟仍未停下,他支撐起身子,垂頭看,方見下半身已被大雪掩埋,他一生從未經歷過如此寒冷的冬天。

大哥離他而去,卻留給他如此的禍患,父親趕他走,姐姐也不再相信他,茫茫天地之間,他還剩下什麽?他擡眼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潔白的天空中閃過司馬蓁蓁臨上馬車前的笑容,他的心中忽然不再冰冷,喃喃低語道:“蓁蓁,你在哪兒?快救救我罷!”

仿佛是聽到他的呼喚,雪中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他還來不及回頭,便已陷入黑暗。

秦時站在雲端將要遠去,秦問拼盡全力呼喚他的名字,但他不曾回頭。

秦問失望地站在家門前,未能邁出一步,便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

秦問站在江邊呼喊,司馬蓁蓁卻隨著一葉扁舟愈漂愈遠。

秦問笑了,他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都是夢境。可什麽才是真的呢?大雪紛飛,煢煢孑立,方是真實。他拒絕這樣的真實!

他從黑暗中驚醒,擡頭是一片寧靜的碧藍天幕,舟身搖晃,這樣寒冷的天氣,這條水路竟然沒有結冰。一縷溫和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不由得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明媚的陽光了。

不遠處的那個身影多麽熟悉啊,每次見到他,都是那樣的親切。為什麽每每在自己瀕臨絕境的時候,都是他出手相救;每每在他的心將要結冰的時候,都是他來將它融化?楊老伯,明明是遁世高人,為何屢屢對他這個凡夫俗子出手相救?耳畔忽而想起秦鄴山的質問:“他為什麽救你?”

“你為什麽救我?”他問。

楊老伯沒有回頭,道:“我救你,完全是出自本心,不需要問為什麽。”

“但我需要一個理由。”他道。

“既然如此,好罷。”楊老伯緩緩回身,他的笑容在陽光下散發出神秘的光彩,“因為我是你的親生父親。”

驚異過後,秦問禁不住笑,這個理由於他來講著實荒謬,他躺在船頭,享受著冬日裏難得一見的陽光,兩岸被白雪包裹的枯樹一一行過,散發出熠熠生機。

楊老伯笑著坐下,看著秦問,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畢竟每一個真相都會很難令人接受。不過不要緊,你終有一天會相信並接受這個事實。”

他還說了些什麽,秦問已經聽不清了,他望著無邊無際的天空,陷入無盡的遐思。他本能地排斥著這他不願面對的一切,他竭力忘卻天地,忘卻自我,然而得來的不是超然,仍是痛苦。

約莫過了一個晝夜,秦問再次從沈睡中醒來,體力漸漸恢覆,傷口漸漸愈合。他知道是楊老伯為他治的傷,那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人,再次給了他生命的關懷與溫暖。

秦問撇開了煩思愁緒,決定一心向前,他問:“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楊老伯答道:“沙島。”

秦問又問:“那是什麽地方?”

楊老伯道:“那是個美麗的地方,是你真正的家。”

秦問苦笑,他沒想到在這樣的境遇中竟還有人能告訴他家的所在。楊老伯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真正的親人是永遠不會離棄你的,真正的家門也永遠不會對你關閉。”

秦問索性躺下身子,他瞇著眼,又道:“長到十九歲,突然又多了一個親生父親。他若是我真正的親人,那麽這十九年來對我便算不得離棄麽?”

楊老伯嘆道:“我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擡起頭來,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笑道,“我會讓你明白,也會盡我所能去彌補這些年所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麽。”秦問道,“是我欠你。”

楊老伯笑道:“你這麽說,是因為你心中還認定你那個所謂的父親,而把我當做外人。”

秦問閉上眼睛,不再言語,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過往的種種,藏在心底的哀傷有如藕絲蔓延,纏上心頭。

“這是我們秦家的事,我不想連累了你啊!”

“難道,孩兒不是秦家的人麽?”

秦問陷入痛苦的深思,言猶在耳,他真的不是秦家的人嗎?

“可是到了今日,你我父子亦緣盡於此,你走吧。”

他走了,是否意味著十九年來的父子親情亦隨之結束?血濃於水,怎會如此輕易地斷開?他該怎麽辦?面對未知的前方,他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