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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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島果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宛若一彎新月嵌在藍天碧水間。然而於秦問而言,這始終只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真切地感受到,他並不屬於這裏。他想離去,卻不知去往何方,只能在一片茫然中任由楊老伯牽引前行。

島中心有一座宮殿,外觀看來有如黃沙塑成,入內卻一片漆黑陰森,外界暖色已被全然隔離。秦問的心情亦隨著這宮殿由外入內的色調漸漸變得晦暗。他由一侍女引路,進入一間內室,室中昏暗無光,裝飾簡陋,只有一席床榻,一對桌椅。侍女點亮一盞油燈,置於桌上,道:“公子暫且休息,奴婢為您準備些飯菜。”

秦問望著侍女離去,四下再次陷入可怕的寂靜中,只能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仿佛茫茫天地,只剩下他一人,長留於永恒的孤獨之中。他十分困倦,卻始終難以成眠,想是這地方太過陰冷的緣故。不多時,又聽見侍女開門的聲音,隨著飯香飄來,他才意識到自從從酒館出來以後便再也未曾進食了。到沙島這麽遠的路,少說也得有七八個晝夜,而這些個晝夜他多是在夢中度過,未嘗感到過饑餓,原來人這麽多天不進食是餓不死的,他笑,他竟未料到人的生命如此頑強。回首過去那些黑暗的日子,他多想就此死去,然而到了這個陰森漆黑的地方,因為那一絲飯香,他竟又有了生的念想,年少時總想著成為一位英雄好漢,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懦夫一個。這一刻,他懼怕死亡,他想活著回去,他想光明正大再次踏進秦府,到那時候,他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再做回真正的自我。

飯後,侍女又道:“讓奴婢為公子更衣罷。”

秦問按住她攀上他的衣領的手,道:“不,我自己來。”

侍女垂頭退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道:“那就請公子換好衣服後到前殿去,主人要見您。”

秦問點頭,待侍女離去,方才脫下自己早已血汙斑斑的衣服,黏著衣物的傷口再次裂開,撕心裂肺的疼痛牽扯出種種痛苦的回憶。他閉上眼睛,竭力地告誡自己去忘記,忘記那一切每每憶起都痛苦不堪的過去,可是忘記這一切又著實太難,他一次次妥協,所以一次次痛苦。

前殿,楊老伯坐在一把檀木椅子上一襲黑衣,早已不是初見他時的白衣隱者形象。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秦問卻總覺得少了一份往昔的怡然,多了一份肅穆。他道:“以後你便在此住下,有什麽不滿意的我再去安排。”

秦問垂頭不語。楊老伯又道:“怎麽,還有什麽疑問麽?”

秦問道:“我想知道老伯打算收留我多久。”

“這是什麽話?”楊老伯道,“我早說過,這是你的家。”他看著秦問,笑道:“我也說過,我會讓你相信並接受我。”

秦問猛地擡頭,看見一位侍女端上一碗清水放在二人中央。楊老伯臉上現出自信的微笑,他伸出手指,輕輕運功發力,指尖便滲出血來,他的血滴在清水之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秦問聽得心頭一顫。楊老伯將碗推到他的面前,笑道:“你怕了?”

秦問望著楊老伯,回道:“我只是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沒這個必要?”楊老伯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你還是不敢。”他盯著秦問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淩厲,“秦鄴山那樣對你,你真的還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是你的父親嗎?其實你的心早已經動搖了,你不過是怕你心中那可怕的猜測成為現實,所以你不敢,對嗎?”

秦問急忙否認,道:“不,不是的。我姓秦,我的父親是秦鄴山。”他望著楊老伯的眼睛突然流露出驚恐,“你是誰?為什麽要逼我?”

“我是你的父親,我叫楊天池。”楊老伯的語氣忽而變得淩厲,“記住,你的父親叫楊天池。他為了找你,已經苦苦尋覓十九年,你還想令他失望嗎?”

“我不認識你,你不要找我,我不是,不是……”秦問步步後退,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楊天池望著秦問,平覆了激動的心情,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問兒,我無意如此,只不過這些年來,我為了找你,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我再也等不起了。人過半百,可求的,也只剩得與親人的相聚了。”

“為什麽?”秦問搖頭,他睜大眼睛,極力捕捉腦海中與父親歡聚的片段,卻那麽少,少的只能從彈指間溜走,而定格的,卻是竹林中楊老伯的身影。他的聲音微顫,“真的是我?”

楊天池不作聲,默默地遞給他一把刀。

秦問顫抖著接過那把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聲愈發粗重可聞,他的額頭爬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心早已亂作一團,渾身麻木,只有手中的這把冰冷的刀提醒著他還活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下手的,當他的鮮血滴入碗中的那一刻,他方才真正的清醒,他清醒地看著兩滴血在碗中迅速的相溶,眼睛被那抹鮮紅刺得生疼,他再也無力支撐,癱倒在地。

秦問看著楊天池露出滿意的微笑,心下更是慌亂,喃喃道:“不可能,你騙我!”

楊天池指著碗中已經相溶的兩滴血,道:“骨肉至親,血濃於水,你看看,它是不會騙你的。”他探身扶住秦問顫抖的肩膀道:“問兒,你不要再逃避了,事實擺在眼前,你還不明白嗎?”

秦問感受著他的手掌傳遞而來的壓力,額上的汗水已經滑落至頸上,浸濕了嶄新的衣領,他慘白的嘴唇微微顫抖,“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掙開秦鄴山的雙臂,飛快地逃走,他要逃,他要永遠的逃離這不堪的一切。

在這暗無天日的黑色宮殿裏,他該逃到哪裏去呢?他仿佛走進了一個迷宮,每個方向都有路,可每條路都沒有盡頭,他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方向,他亦不知道如何方能重見光明。

不知在黑暗中徘徊了多久,秦問眼前忽而閃過一個白色的身影,那身影愈來愈近,他伸手觸摸卻盡是虛幻,他這才發覺自己尚在夢中。便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那個身影卻愈來愈近,他看不清她的臉,他站在原地,等著那人再走得近一些,可是她走的愈近,他的視線反而愈模糊。漸漸地,他感受到那人身上溫和而親切的氣息,仿佛她就是他在世上最親近的那個人,她的手輕輕地覆上他的臉頰,掌心的溫暖足以融化他一身的冰霜,他如同是沈寂了一冬的枯草在春日的陽光下慢慢覆蘇,這樣的溫暖多麽熟悉!她是誰?

秦問猛地驚醒,睜開雙眼,看到的卻是一個惶急轉身的背影,他的手指僅僅來得及抓住她潔白的衣袖,“蓁蓁,是你麽?”

那白衣女子聽罷一怔,緩緩回過身來,她面色蒼白,唇色暗淡,一雙黑眸有如一汪清泉,悠悠地望著秦問。秦問拉著她衣袖的手指緩緩松開,“你,你……”他心中驚異之情難以平覆,這女子便是多日未見的楊翩翩。

楊翩翩聽著秦問沙啞的聲音,不由得甚是心痛,快步上前按住竭力起身的秦問,扶他重新躺好,秦問這才發覺他又回到了初時那個黑暗的房間裏。楊翩翩道:“秦大哥,你有傷在身,不要亂動。”

秦問望著她,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楊翩翩垂下頭去,道,“上回若非秦大哥舍命相救,翩翩又豈能活到今日?”她跪下身去,又道,“請受小女子一拜。”言罷,便俯身磕頭。

秦問慌忙伸手扶起她,卻牽動傷口,引得一陣猛咳。他沒料到經過了滴血認親一事,他的傷勢仿佛更加嚴重了。

楊翩翩急忙起身為他順氣,道:“都是翩翩不好,秦大哥,你沒事罷。”

秦問笑著搖頭,道:“不過是一些皮外傷,並無大礙。”而他內心的傷痛,卻足以令他痛不欲生。他擡眼望著楊翩翩,又道:“你還未告訴我你如何會來到此地?”

楊翩翩道:“翩翩辦完了舅父舅母的喪事後,想再去尋秦大哥。到了楊老伯處,卻發現你已離去多時了,楊老伯見我失去了親人,又無依無靠,便好心收我為義女,我便是跟他來到了此地。”

秦問垂下眼簾,道:“那他真是個好人。”

楊翩翩接道:“是,義父待我很好。若不是他肯收留,恐怕我早已露宿街頭了。”

秦問卻再次看向楊翩翩,眼神中充滿迷茫,“他真的是個好人嗎?”

“他是你我的救命恩人啊!”楊翩翩道,“秦大哥,你怎麽了?”

秦問望著楊翩翩微蹙的眉頭,再次陷入困頓,他不自覺地呢喃道:“可我不明白,我還是不明白……”

“秦大哥?”楊翩翩眉宇間流露出焦急,“你是不是傷口感染了?我為你換藥……”她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來準備拿藥。秦問卻再次拉住她的手,“你不要走。”

楊翩翩的手心開始出汗,她屏著呼吸,轉身順從著秦問坐回他的身邊,她用衣袖輕輕拭去秦問額角的汗珠,柔聲道:“我不走。”

秦問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卻難以捉摸的笑容。

楊翩翩疑道:“怎麽了?”

“沒什麽。”秦問低聲道,“見著你,就像見著親人一樣,終於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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