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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戰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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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秦時如期率兵士從西山秘密撤回京師。出了西山,已至傍晚,秦時命大軍停下休息。這夜月明星稀,夜色黯淡,一陣微涼的山風吹來,帶著一絲隱隱的鬼魅。

待夜色漸濃,士兵亦漸有困倦之意。秦時站起身來,握著手中的兵器,擡眼望去,漆黑的夜幕中正高懸這一輪滿月,原來這日已是中秋。他嘴角微揚,忽而空中一聲巨響,夜空中開出一朵五色繽紛的火花,士兵們被猛然驚醒,困意頓無。秦時高舉□□,喊道:“眾將聽令,隨我殺入城去。”

城中已是一片激戰。敵軍中伏,難以脫身,秦時領兵進城,不時便消滅城中敵軍主力,繼而追殲殘敵,一直殺入敵軍深處,逼得倭賊連連敗退,大敗而歸。

秦時此戰大獲全勝,眾將方明白他的用心。原來他故意放出回京的假消息,又宣稱從西山撤軍,使城防減弱,引敵軍偷襲。加之此日為八月十五,城中百姓歡慶佳節,更是給了敵軍奪城的好時機。而秦時早已安排五百精兵在城中設伏,遷出了大部分百姓,留下幾人布下歡度節日的情景,待倭賊入城,以煙花為號,秦時即引兵入城,滅其主力,繼而追出城外,清掃敵營。

這一戰打了一夜。翌日,範先帶來一批戰俘交給秦時,請示他該如何處置。秦時笑了笑,道:“老規矩,願降者留,不願降者殺。”

範先道:“是。”便指揮手下將其帶走,卻聽秦時又道,“且慢。”

範先問道:“將軍有何吩咐?”

秦時笑道:“這回是不是同以往一樣,都要殺啊?”

範先點頭。

“那倒真是可惜!”秦時站起身來,一一掃視各人,目光停至一人臉上,道,“誒,這個人有些面熟。”

範先道:“他叫中村太郎,是今晚攻城的領頭人。”

“我見過你。”秦時笑道,“據我所知,你在這些人裏,應該算是個人物。”他走到他的面前,又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中村太郎擡頭瞪著秦時,狠狠地罵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秦時不由一笑,道:“你先不用急,這件事很簡單,就是明日辰時,本將軍要送你們歸天。”言罷,便望向範先二人,吩咐道:“傳令下去,把這些人綁在軍中示眾,明日處斬。”

“是。”範先道。

以中村太郎為首的這批戰俘被綁在秦時帳前不遠處的刑臺上示眾,皆是狼狽不堪,受盡羞辱。

入夜,秦時獨自坐在帳中,夜風吹起帳子的一角,他猛地一驚,擡起頭來,正對上一只眼睛,這只眼睛隱藏在賬外的夜色中,烏黑而明亮,隱隱泛著晶瑩的淚光。那淚光隨著眼睛一閃而逝,他當即追出營帳,卻發現四下無人,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遠處的一行戰俘。他凝神細聽,並無人聲,不由暗道自己眼花。只是那泛著淚光的眼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陌生又熟悉,令他有種莫名的哀傷。

秦時回到帳中,坐在桌前,久不就寢。過了一兩個時辰,範先忽而沖進秦時的帳中,急聲說道:“少將軍,不好了。”

“怎麽了?”秦時站起問道。

範先答道:“張軍醫死了。”

“什麽?”秦時氣道,“我不是叫你盯著他?”

“末將知罪。”範先跪地回道,“末將奉將軍之令,監視張軍醫。方才末將正在帳外把守,忽而聽到一聲喊聲,進帳一看,張軍醫便倒在地上,已經死了。”

“怎麽死的?”秦時問道。

“是……”範先擡頭望著秦時,吞吐答道,“剖腹自盡。”

秦時不由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隨後坐下來,沈默片刻,便擺擺手道:“沒什麽事了,你先下去罷。”

“是。”範先心知犯下大錯,得罪了將軍,不由黯然而回。剛邁出一步,便聽秦時又道,“現下是什麽時辰?”

範先回頭答道:“有三更了。”

秦時點點頭,又道:“你先留下,一會兒可能有事發生。”

範先雖不知何事,但見秦時神色凝重,心知必是大事,便也不再多問,只能依言留在帳中。

帳內守軍只有四人,秦時一言不發,範先站在一旁,不由深感氣氛詭異。這樣詭異的寧靜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而帳外一亮,打破靜謐的夜色,聲音隨之嘈雜起來。秦時即快步往帳外走去,範先亦緊隨其後。二人行至帳外,已見四周軍士們高舉火把,刑臺下站著一個人影,範先擡頭望去,方才發覺刑臺四周都埋伏著弓箭手,氣氛看來十分緊張。

二人上前走近了幾步,方才發覺那火光中的人影竟是一位女子。她身著一身白色和服,挽著金色發髻,在黑夜的火光裏,閃著燦燦金光。她於嘈雜之中的寧靜裏緩緩轉過身來,只見她柳眉若月,鳳眼似波,面如凝脂,盈盈粉淚,隨風而落。

範先心下大驚,不由脫口而出道:“是何瀟。”他驚得後退一步,轉頭望向秦時,只見他與那女子正四目相對,眼神覆雜難明。

那女子收回目光,轉過身去,緩緩走上刑臺,她每走一步,秦時都感到有千石壓心般疼痛。

中村太郎望著一步一步想自己走近的女子,終於忍不住喊道:“和子,快走!”

和子搖頭,嘴角掛著一抹淒美的微笑,仍是向他走來。

中村太郎不由急道:“和子,這裏早有埋伏,他們就是為了引你出來,快走,別管我們!”

話音未落,和子已經走上刑臺,站在他的面前。她緩緩跪下,垂首道:“我對不起大家。”她面向前方的眾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又道,“各位有今日境地,均為和子所累。和子無能,不能救各位於水火,唯有與各位同命,以贖己過。”

中村太郎看著和子,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和子垂下頭去,道:“太郎君,和子辜負了您的期望。”

“你……你這又是何必?”中村太郎嘆道,“你只要不來,只要不來,這些年我們所經營的一切還可以繼續,我們所受的苦就沒有白費!”

“對不起。”和子哽咽道,“是和子的過錯。和子太累了,不想,不想再離開你們,我的親人們……”

“你呀!”中村太郎無奈而嘆。

他們之間的對話用的是扶桑語言,秦時範先與軍中之人均聽不懂,只看見他們情誼真切,淚灑刑臺。這時秦時終於開口喚道:“何瀟!”

和子聞聲回頭,淚眼朦朧中,聽見秦時道:“你過來!”

中村太郎在背後用扶桑話低聲說道:“你過去,挾持他。”

和子回過頭來,望著中村太郎,眼神裏上演著一場生離死別,良久,她終於開口道:“太郎君,秦將軍是個好人。請恕和子,不能從命。”言罷,便站起身來,走下刑臺。不再理會中村太郎等人的質問,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那樣淒絕。

和子穿過重重火光,走到秦時面前。她望著秦時,眼神裏寫滿絕望。果然,絕望如期而至,她聽見秦時說:“放箭!”然後是淒烈的箭雨穿過火把,劃過夜幕,插在她的親人身上。但她沒有回頭,她的唇邊泛起一抹淒涼的微笑,她烏黑而明亮的眼睛,隱隱泛著晶瑩的淚光,她朱唇微啟,緩緩說道:“我叫池野和子,是扶桑人,也,是個女人。”

仿佛是一株百合到了謝幕的時候,在措手不及的剎那間,鮮血已染紅了潔白的衣服。池野和子手中的刀沒入腹部,她倒在無邊的夜幕裏,倒在秦時的懷抱中。

秦時摟著池野和子的肩膀,他感受著這顫抖的身體裏溫暖但卻即將逝去的溫度,他們相視無言。池野和子的手緊緊抓著秦時的衣服,那久經沙場的鎧甲將她的手指磨出血痕,但她仍然不曾放松。秦時望著她漸漸蒼白的臉色,與嘴角的血跡相和,仿佛唱起了一曲沒有盡頭的挽歌。他望著和子,腦海裏浮現出曾經的種種,但那都是何瀟的樣子,或勇敢,或怯懦,或快樂,或悲傷,

或單純……皆令人難以忘懷:他會笑著讚嘆他脫口而出的小詩,他會哭著說他願意一人承擔罪責,他會爭著保護他的周全,他會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擋住他背後的冷箭……但那個何瀟已經不存在了,他只活在秦時的記憶裏。而眼前這垂死的少女卻活在現實中,盡管她的生命亦將到了盡頭。她的眼裏閃著盈盈淚光,流露出滿滿的不舍與眷戀,但再深的眷戀亦不能留住她的生命,她的手漸漸無力。

和子笑了,她的手終於離開了那堅硬的鎧甲,在她合上眼睛之前,她感到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了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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