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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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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江南三月,笙歌曼舞。榭春樓這日恰逢盛會,文友俠士,商旅行人,多會於此,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臺上琴簫合奏,曼妙的樂聲中走出一個女子,紅紗掩面,長袖隨風,翩然起舞,引得臺下喝彩聲不斷。

門外一陣馬嘶,馬上男子收繩下馬,他內著白衫,外披黑色鬥篷,腰間佩劍,雖風塵滿面,仍難掩瀟灑英姿。小二上前來迎,殷勤地為他牽走坐騎,又招待他入內。這人走進榭春樓,隨意找個位子坐下,小二便即端上酒菜,不敢怠慢。待擺放好酒菜,小二又上前低聲道:“爺稍等,小的這就去喚餘姑娘。”這人卻只是一笑,微微搖頭,擺手示意小二退下。

臺上歌舞未息。樂聲漸漸轉急,女子舞步漸快,紅綾飛舞,似火似蝶;揮袖而舞,衣裙旋轉,似幻似真。待樂聲稍緩,那女子微微轉身,紅紗落地,唯見伊人麗質天成,柳眉秀目,朱唇微啟,掩面而笑,一曲方終。

臺下紛紛鼓掌叫好,爭相邀請臺上女子。那女子上前一步,屈身行禮,便緩步退下,並不理會臺下紛雜之聲。方才進門的男子不禁微微一笑,起身離開桌子,繞過人群,徑自上樓。待他行至一扇門前,便輕輕叩門,少頃,門應聲而開。門內正是方才獻舞的女子,亦是人們口中的餘姑娘,名為映荷。

餘映荷倚門喚道:“擎爺。”

這人便是司馬擎。他踏入門檻,放下佩劍,笑道:“你方才跳得真美。”

餘映荷聽罷一笑,掩門回身,上前為司馬擎解開鬥篷,掛在一旁,道:“那是因為擎爺來了。”

司馬擎走到桌邊坐下,又道:“一年不見,你過得還好?”

餘映荷亦上前坐下,一面倒茶,一面答道:“我總是一個樣子,說不上好不好。”她將杯子遞到司馬擎面前,又道,“倒是擎爺你,走南闖北的,定是十分辛苦。”

司馬擎笑道:“行走江湖,談什麽辛苦?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

餘映荷問道:“擎爺,這趟可是去了塞北?”

“嗯。”司馬擎應道,“你如何知道?”

餘映荷笑道:“我見擎爺的鬥篷上盡是些黃沙。”

司馬擎亦是一笑,道:“行了這麽遠的路,竟還有沙子?”

“這倒沒有。”餘映荷笑道,“是我嗅出來的。”

二人不由相視而笑。笑罷,餘映荷又道:“擎爺,這回要在這兒停留幾日?”

“兩三日罷。”司馬擎答道,言罷,他微微擡眼,見餘映荷眼裏閃過一絲失落,不由生出一絲悔意,頓了頓,又道,“映荷,其實我……”

“我知道,兩三日足夠了。”餘映荷笑著打斷他的話。

司馬擎垂下頭去,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又道:“我這趟去塞北將近半年,好久沒見過蓁蓁了,我怕她……”

“嗯,我明白。”餘映荷道,“她是小孩子脾氣,你得多關心她。”

司馬擎望著餘映荷,良久,方才微微點頭。

三日轉瞬即過,臨別前夜,餘映荷為司馬擎整理包袱,待一切收拾完畢後,她瞥見桌上的劍落了灰塵,便又拿起輕輕擦拭。擦了片刻,她轉頭望見司馬擎正獨自立於窗前,若有所思,便放下手中的劍,向他身邊走去。

餘映荷從背後環抱住司馬擎,柔聲問道:“想什麽呢?”

司馬擎回身,摟住餘映荷的肩膀,望著她如秋水橫波般的雙目,笑道:“在想從前。”

餘映荷掙開他的懷抱,上前倚在窗邊,笑道:“擎爺,這是第八年了。”

“嗯。”司馬擎點頭笑道,“八年了,過得真快。”

“八年前,若不是擎爺相救,映荷也沒有今日。”餘映荷道。

司馬擎沈默半晌,又道:“映荷,其實,你若不願呆在這裏,我可以為你贖身。”

餘映荷微微搖頭,道:“映荷自幼便生長在這榭春樓,除了以歌舞取悅客人,別無長處,離開這兒,何以求生呢?”

司馬擎道:“我可以幫你。”

“無功不受祿,何況……”餘映荷不由自嘲地一笑,又道,“映荷明白自己的身份,擎爺的好意,映荷心領了。”

司馬擎聽罷,亦無話可說,只是輕輕一嘆。

餘映荷擡頭望向窗外,夜幕之中,不見月亮,只有幾點星光閃爍。

司馬擎望著漆黑的夜色,憶起從前美好的月色,不由心生感慨,道:“記得從前,每每站在這窗前,總有月光滿地,美不勝收。”

餘映荷望了一眼司馬擎,又轉頭望向窗外,笑道:“莫惜歲去孤樓月,且視今夜星如煉。誰言東君多情薄,總贈芳菲滿人間。”

司馬擎聽罷,不由笑道:“是啊,總贈芳菲滿人間,可為何偏偏又贈你我一別啊?”

餘映荷微微黯然,無奈一笑,道:“相見時難別亦難,這八年,擎爺,還未習慣麽?”

司馬擎嘆道:“人可以習慣任何事,唯獨不能習慣離別。”他擡手撫摸著餘映荷的鬢腳,低聲道,“為我彈一曲罷。”

“嗯。”餘映荷依言回身進入內室,拿出古琴,緩緩屈身而坐。她擡手覆上琴弦,凝神片刻,便開始撫琴。琴音低沈,宛轉淒斷,離愁別緒,盡由樂起,是為《陽關三疊》。

渭城朝雨,一霎挹輕塵。更灑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縷柳色新。更灑遍客舍青青,千縷柳色新。休煩惱,勸君更盡一杯酒,人生會少,自古富貴功名有定分。莫遣容儀瘦損。休煩惱,勸君更盡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陽關,舊游如夢,眼前無人。

翌日,司馬擎棄馬乘船,孤身南下。不日,便行至贛州。贛州為浩隆鏢局總局所在之地,司馬擎下船後,直往鏢局而去。

鏢局內有人來迎,道:“總鏢頭,您回來了。”

司馬擎點頭,問道:“蓁蓁呢?”

那人應道:“小姐在屋裏等您。”

司馬擎走進正堂,便被人撞了個滿懷,耳畔亦傳來一陣笑聲,“爹,您可回來了。”這人便是司馬擎之女司馬蓁蓁。

司馬擎放下包袱,望著女兒,笑道:“我出去這麽久,你這丫頭沒少折騰吧!”

“爹。”司馬蓁蓁面露不滿,努起嘴道,“您怎麽總是這麽想女兒?”

“不是我這麽喜歡想你,而是為父太了解你了。”司馬擎道。

司馬蓁蓁聽罷一笑,上前挽住父親的胳膊,道:“爹,女兒這回可沒給您搗亂,倒是替您接了樁生意呢!”

“哦?”司馬擎望向一旁的下人。

那人上前道:“是分局接的生意,從山西到京城,小姐帶人去的。”

司馬擎看著司馬蓁蓁,面露慍色,問道:“誰允許你去的?我不是讓你好好呆在家裏?”

司馬蓁蓁聞言垂頭低語道:“就會讓人家呆在家裏,悶都悶死了。”

司馬擎又道:“你一個姑娘家,整天到處亂跑,成何體統?”

“爹,您什麽時候也會這一套了?”司馬蓁蓁道,“我是去做正事,不是亂跑,還掙了一大筆銀子呢。”

“盡說些後話,出事了怎麽辦?”司馬擎斥責道。

司馬蓁蓁笑道:“我是南劍司馬擎的女兒,哪那麽容易出事?”見司馬擎面色稍緩,又上前道,“女兒出去是扮作男兒裝扮,再說,我又不是沒跟您送過鏢,不會有事的。”

司馬擎亦是無奈,只道:“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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