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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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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已息,濤聲漸平,鹹濕的海風迎面吹來,連日的大雨終於隨著漸白的天色悄然褪去。

秦時登上城樓,憑欄遠望,但見遠方煙霧繚繞,藍天白雲之下,一片汪洋波平如鏡,不由朗聲念道:“縱踏飛騎騁九天,橫操金戈越關山。東來紫氣遍九州,南北西東盡浩然。”

“將軍,好詩!”

秦時應聲回頭,笑道:“何瀟。”那人忙單膝跪下,拱手道:“末將叩見大將軍!”秦時上前扶起他道:“你我兄弟多年,何須拘於禮數?”何瀟回道:“方才聽見將軍吟詩,心潮澎湃,一時興起,脫口稱讚,冒犯將軍,望將軍恕罪。”秦時不由拂袖而道:“你既讚我,何罪之有?況且此時戰事已然結束,你我又並非在軍營之中,快收起你那一套多餘的話!”何瀟這才笑道:“將軍息怒,何瀟豈不知將軍之心?只是此番前來,卻有要事通報。”秦時問道,“何事?”何瀟道:“聖旨已到,命將軍速速回朝。”

秦時驚道:“此等大事,何以此時方通知於我?”何瀟不語,忽而退後一步,雙膝跪地,埋首道:“末將知罪,聽憑將軍責罰!”秦時氣道:“你這是為何?我並未怪罪於你!”何瀟道:“將軍且聽末將把話說完。其實聖旨昨夜已至,當時將軍正與敵人激戰,末將與幾位留守的將士商議過後,不願打擾將軍,令將軍分心,便將此事暫且擱置。”秦時一個趔趄,嘆道:“你啊……”

“末將自知罪該萬死,將軍……”

“不必說了。”秦時轉過身去,沈默片刻,又道:“若非如此,我們又豈能大敗倭賊?我知道你等這樣做,均是為我。我若現時啟程,回京見到皇上,可以推說路上耽擱。然而此番取勝,只怕消息很快便傳到皇上耳中,那麽我故意推遲,違抗聖旨,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何瀟略一躊躇,又道:“許是將軍能夠將功補過呢?況且將軍並不知情,聖上即使怪罪,亦該由末將一人承擔。” 秦時搖頭道:“如今皇上年幼,朝中奸佞當道,宦者掌權,前朝賢良之臣不是被奸人所害,便是被逼回鄉,我秦家勢單力弱,在朝中早已是難有立足之地,一旦有絲毫差錯,必將萬劫不覆。”何瀟臉色泛白,愧疚難當,“末將素來鄙陋,無有將軍之遠見,今日鑄成大錯,連累將軍,唯有一死,以報將軍之恩!”言罷,便拔刀欲自刺。秦時一把奪回他手中的刀,扔向一旁,叱道:“糊塗!”

何瀟望向秦時,“將軍……”

“罷了。”秦時又道,“我秦時豈是是非不明之徒?只是心中擔憂,怕禍及於你。”言罷,便俯身扶他起來,“你無需多想,此事我自有對策。現下速速回京方為正事。”

秦時快馬加鞭,率軍返京,晝夜不停。一路上,心事重重。

進京以後,秦時便安排好部下,只身入宮面聖。何瀟等人均是憂心如焚,坐立難安。直到晌午,方見秦時歸來。

何瀟忙問道:“將軍,如何?”秦時笑道:“瞧你們急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副將範先上前道:“皇上是否已然不追究了?”秦時點頭道:“非但不追究,還有封賞呢!”何瀟不由釋然笑道:“這便好了。”

範先見秦時神情凝重,問道:“將軍是覺得事有蹊蹺?”

“不錯。”秦時道,“此時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操縱。現下皇上並無實權,東廠早就想扳倒我,當初的聖旨想必也是他們的意思,只是計劃突然轉變,不知為何?”

範先道:“將軍打了勝仗回來,沿途百姓無不歡呼擁戴,倘若此時治將軍的罪,定會激起民憤。”

秦時搖頭道:“我看不盡然。此事必有下文,你我須得小心行事。”

“是。”範先回道。

何瀟道:“此事總歸是因何瀟而起,幸而將軍無恙,否側何瀟真是萬死難辭其咎。此後何瀟定不離將軍左右,護將軍周全。”

秦時道:“此事到此為止,大家都不必再言。這幾日連夜趕路,大家也都累了,快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家見過父親。”

“將軍慢走。”

秦時經此虛驚,再入家門,更是感慨萬千,有恍如隔世之感。

“父親!”秦時一腳邁入正堂,便順勢跪地,“不孝子秦時見過父親!”

秦鄴山乍見親子歸來,又驚又喜,起身迎道:“時兒,快快起來。”

秦時站起身來,扶父親坐下,問道:“父親傷勢可有好轉?”秦鄴山聽罷,不由笑道:“都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你這一去,許是已有兩年多了吧。”秦時垂下頭來,這才發覺時間流逝之快,不由嘆道:“兒出征之日,父親尚臥床不能相送,身為人子,卻不能侍奉父親,反要遠征千裏,每行一步,便有切膚之痛。”

“這是什麽話?”秦鄴山道,“男兒志在四方,理應為國盡忠。為父身經百戰,如今年邁,一點小傷也難以支撐,難得皇上體恤,允我在家休養,更命你帶軍出征,這是我秦家的福分。”秦時回道:“父親說的是。”

秦鄴山又道:“時兒,你的事,為父都聽說了。”秦時問道:“父親的意思是……”秦鄴山嘆道:“為父所想,想必你早已想到。如今你少年得志,千萬不可輕躁,莫給他人留下什麽把柄。”秦時點頭道:“兒子明白。”

秦鄴山道:“此去福建,可有何收獲?”

秦時聽罷,不由嘆了口氣,道:“兒此次親歷沙場,方知自己從前‘紙上談兵’之愚啊!”

“哦?”秦鄴山笑道,“說來聽聽。”

“兒子自幼便親見父親南征北戰,意氣風發,自以為只要熟讀兵法,練好武藝,便可如父親一般馳騁疆場。然此次親去清剿倭患,歷盡艱難,數次險些喪命,方得體會父親征戰之苦。”秦時望向父親,又道:“此前兒也曾上過戰場,但身邊有父親庇佑,行軍作戰,難免松懈。如今只剩下兒子一人,手下三千兵將均由孩兒一人帶領,兒深知身肩大任,不敢有絲毫懈怠,一去數載,辛酸盡知。”

“不錯。”秦鄴山道,“這也正合為父心意。”他緩緩起身,邊走邊道:“為父如今年歲已高,有心無力。若是當年,這區區小傷又有何懼?不料竟令我臥床數月不得起身,只能令你一人前往。初時為父亦是放心不下,但你也已二十有四,總有一日要親戰疆場,為國效力。倘若一直跟隨為父,恐難有作為。為父也想趁此時機,對你加以磨練,日後也好獨當一面。”

秦時聽罷,心中感動,不由脫口而道:“兒豈不知父親的苦心?兒定不負父親的期望。”

“好,好。你大敗倭寇,早已傳遍京師,為父豈能不知?”秦鄴山笑道,半晌,卻斂起笑容,一臉嚴肅,繼而道,“可時兒,自我大明建國以來,倭患之擾,難以徹除。須知驕兵必敗,萬不可因此而掉以輕心吶!”

秦時點頭道:“兒子謹記父親教海。”

待與父親細說戰況後,已至黃昏,秦時方告別父親,回到自己的住處。一進院門,便見一個身影急匆匆地從樓上下來,向門口迎來。

秦時大步走進,喚道:“婉貞!”

婉貞即是秦時之妻,只見她一席藍裙,頭戴青簪,笑意盈盈,應道:“相公,你可回來了。”

二人久別重逢,相視無言。婉貞凝視著秦時,良久,方道:“站在這兒做什麽?快進屋吧!”言罷,便扶著秦時向屋裏走去。

待得進了房間,婉貞便為秦時寬衣,笑道:“相公風塵仆仆,回家也不知先打理一番。”秦時笑道:“總是要先見過父親。”婉貞答道:“我自是知道。”秦時見她神情略有疲憊之意,當下明了,便道:“你早知我已到家?”婉貞不由一笑,“什麽都瞞不過相公。”秦時道:“既是如此,何不見我?”婉貞笑道:“你和爹爹許久未見,自是有許多話說,我豈敢打擾?”秦時聽罷,心下對愛妻十分憐惜,面上卻仍是笑道:“你我亦是分別依舊,又豈知我同你沒有話說?若非父親,我又何須等到現在才見到你?”婉貞心知夫君之意,卻不由打趣道:“你面上與爹爹說話,心裏原是如此之想,小心我告訴爹爹去!” 秦時笑道:“好呀!你看爹是信你還是信我?”

二人說鬧了一陣兒,婉貞方道:“我知道你和爹談論的都是軍國大事,我一個女流之輩,哪能與之相提並論?我昨日便聽說相公歸期,心中好不歡喜!管它是早是晚,只要見著相公,我比什麽都開心!”秦時摟著她的肩膀,柔聲道:“想不到這一去,就是兩年。辛苦你了。”婉貞笑道:“我本知相公有大志,成大事者怎能拘於小家?況且我既嫁入將門,便知其中艱辛,此時又何談辛苦呢?”秦時不由笑道:“夫人說的正是。”

正在此時,卻聞仆人來報:“大少爺,二小姐來了。”

秦時聽罷,笑道:“我這就去。”

來人喚做秦月,身著月白羅裙,挽著發髻,年方二十,已嫁入程門為婦。秦月乍見兄長,又驚又喜,急步迎上前道:“哥哥,嫂嫂。”

婉貞回道:“你們兄妹許久未見,定有許多話說,我便不打擾了。”言罷,便叫人奉茶,緩步退下。

秦時望見婉貞離去,不由轉頭笑道:“你這丫頭,可舍得回來了?”秦月道:“哥哥此話何意?”秦時笑道:“怎麽不見暉煜同行吶?”秦月不由嗔道:“我特來看望哥哥,哥哥竟這般取笑我!既如此,我去叫嫂嫂來。”

“誒,為兄也只是關心妹妹呀!”秦時擺手笑道,“罷了,兩年未見,二妹,你可變了不少。”

“和哥哥相比,小妹實在不足掛齒。”秦月道,“我聽聞哥哥大破倭賊,被聖上封為大將軍,此等光耀門楣之事,哥哥竟對我只字未提,是何意呀?”

秦時無奈道:“二妹有所不知,方才父親還就此事訓誡了我一番,你叫為兄如何敢提?”

秦月道:“哥哥不講,我亦知父親說了什麽。”言罷,不禁掩面而笑。

秦時亦是大笑,笑罷,方道:“我說你這丫頭,回家可曾見過父親?”

秦月卻搖頭笑道:“還是哥哥緊要。況且父親許是懶得見我呢!”頓了頓,又道,“對了,哥哥,你可見著三弟?”

秦時疑道:“為何如此問?我正疑如何不見三弟呢?”

秦月收起笑容,沈聲道:“哥哥此話,是未曾見過三弟嘍?”

秦時點頭。

秦月驚道:“哎呀,糟了!”

“出了什麽事?”秦時問道。

秦月望向秦時,猶疑片刻,方道:“前些日子,我收到白雲道長的信,他說三弟又跑下山去,留下話說去福建尋哥哥了。”

“唉。”秦時嘆道,“三弟下山去玩也不是第一回了,定是耐不住寂寞,又拿我做借口,你豈能信他?”言罷,又道:“父親可知此事?”

“未知。”秦月答道,“那時父親舊傷覆發,昏迷不醒,我未敢告知。”

“好。”秦時道,“先瞞住父親,我即派人去尋。”

秦月又道:“我心中卻有不安。唉,都是我的疏忽。”

秦時勸慰道:“三弟什麽性子,你我又不是不知。莫怕,我料他此時正在外面玩得痛快呢!”

秦月垂下頭去,心知兄長雖有此言,心中卻定如自己一般不安,然而此時別無他法,只得依秦時所言去尋找三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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