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多久，汪曼春覺得自己開始體力不支，昏昏欲睡。她強撐著倚靠在沙發上，望著不知某處發呆。

傷口細細密密地發癢，努力地愈合著，身體機能也在一點一點恢覆，她應該聽阿誠的，等這段時間過了，再考慮離開。

終究是要離開的。

即便是明鏡同意了他們的關系，內心也不會承認，因為她是汪家的孩子。

年輕的時候她不明白為什麽明鏡要千方百計地阻撓她和明樓的，還說什麽明汪兩家三代不結親結盟結友鄰，她躲在汪公館發脾氣，沒人敢告訴她，也沒人敢幹涉他們。

也是後來她才知道，多年之前的汪芙蕖做過的事情是多麽傷天害理。

兩家原本交好，卻因為汪芙蕖的貪念，致使明家父母死於非命。汪家那位先生明裏暗裏支持汪芙蕖，還授意制造車禍要讓明鏡和剛十歲的明樓都悄無聲息地消失，如果不是明臺的母親舍身相救，明家的家業早已被汪家吞並。

如此家仇，若是她，必定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蓄勢以待雙倍奉還。但明樓沒有，他始終都記得這段仇恨，卻始終未曾把它加到汪曼春的身上。他們戀愛時，他切切實實地真心愛她，即便後來分手，他也不曾有過半點為難。他是聰明人，明鏡也是。

她嘆息一聲，以手扶額。

還是走吧，越遠越好。

明誠依舊跪著，明鏡的心情卻平覆了許多。

多年之前她也曾有過這樣一段感情，卻因為家庭變故無疾而終，她以為那人會等她，卻沒想到那個人自此無影無蹤。從此她起起落落都是一個人，只當未曾遭遇，也不求有什麽結局。

阿誠十歲來到明家，從初來乍到的羞澀與自卑，到如今坦坦蕩蕩頂天立地，她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汪曼春是無辜的，但她是汪家的孩子，無論明家多麽大度，表面上都不可能讓她進門。

她曾經厭惡汪曼春，卻始終都佩服她對愛情的勇氣。

如今二十七歲的明誠跪在她面前，以性命為誓為汪曼春作保，樣子像極了當年她阻撓過的那個少女。

她羨慕這樣義無反顧的愛情。

於曼麗等在門外，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著木地板。

明汪兩家的事情她有所耳聞，卻不知會鬧成這樣，她在明公館住的這些日子，從沒見明鏡這樣生氣過。

門吱呀一聲打開，她擡頭去看，是阿誠先出來。他側過身有意無意地給她看裏面的情況，她探了探頭，見明樓還在明鏡旁邊站著說話，沒受傷，也沒爭吵，心下安穩了幾分。

“怎麽樣？”她等阿誠關上門後才問。

阿誠微笑道：“比我想象中要好辦。”

“大姐不是無理取鬧的人，好好講，她必定會聽。”曼麗說，“汪小姐不舒服很久了，你快去看看。”

阿誠聞言往樓下看去，果然汪曼春已經靠著沙發半睡半醒，眉頭微蹙，手抓著他的大衣，骨節發白。

他下樓去，抱著人往自己屋子裏走，突然想起什麽，對曼麗道：“大哥那邊，你放心。”他頓了頓，“他只是在猶豫。”

曼麗聽懂了，垂下眸子，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阿誠是你一手帶大的，你既然肯定他們，我也不會阻攔。”阿誠走後明鏡開口道，“你考慮好於小姐的事了嗎？”

明樓嘆了口氣：“我知道您要說什麽。”

“她是個好姑娘，你要是考慮好，就給她一個答覆，不能總吊著。”明鏡絮絮叨叨地說著。

明樓不搭腔，只是靜靜地聽著。

於曼麗在明家住了這麽久，和明鏡的關系早已超出了他想象的範圍，女人的友誼很奇妙。只是目前看來，大姐並不知道曼麗的過去，當真只以為她是個來上海卻丟了行李的故人。

曼麗的身世，如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她留在上海也未嘗不可。

只是內心仍舊想要她遠離硝煙。

她的前半生顛沛流離，沒必要跟著自己再風裏雨裏地闖下半輩子，即便是舍棄不了監獄中驚鴻一瞥的那雙眼眸，也始終想著，如果有可能，讓她安安穩穩地過一生。

“曼麗的事情，你們不說，我也不想去問。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時機成熟了，你會告訴我。”明鏡說，“你總不能一輩子都這麽孤身一人，現在有我和阿誠，以後怎麽辦？萬一我走了……”

“大姐。”明樓打斷了她，不讓她再說這麽喪氣的話：“我會考慮。”

“你一直都用這句話搪塞我。”明鏡道，“你和姐姐說，有什麽可擔心的？”

明樓嘆了一聲，猶豫著開口：“我身份覆雜，以後還要潛伏在上海，繼續鬥爭下去，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

“你是為自己想，還是為曼麗？”明鏡突然問。

“為自己……”

“撒謊。”明鏡打斷他，“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明樓苦笑：“大姐……”

“明樓，以你的能力，能保護好她。”明鏡說，“阿誠小你幾歲，都敢擔當起兩個人的命運，你這樣成熟的人，這麽都不能正視自己的內心？”

明樓不語。

明鏡的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一般，讓他漸漸清醒。

或許是因為當年的那段被拆散的感情，讓他面對這些關系總是瞻前顧後，怕自己無法承擔愛一個人的責任，怕有別的無辜的人會成為下一個曼春，他傷害了一個，何必要再去傷害別人？他的工作是懸崖上的鋼絲，每一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性，又何必去連累別人呢？

“弟弟，當年的事，是我做的不對。”明鏡見明樓猶豫，嘆道：“隔了這麽多年，我才敢正視自己。”

“你也要正視自己的心。”

於曼麗送走了阿誠，繼續背靠著墻等。

時鐘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等到小祠堂的門再一次打開，明鏡和明樓先後走了出來。

“大姐！”她迎上去，從明樓手裏接過明鏡，與他對視一眼，咬了咬唇低下頭。

等把明鏡送回臥室退出來，她剛關上門，便被身後的明樓拽著進了他的書房。

“明長官？”她動了動被他拉得死緊的手腕，輕聲叫道。

明樓不說話，趕走了門前看八卦的阿香，關上房門，面對著關閉的門突然道：“你讓我想想該怎麽說。”

於曼麗看他的樣子，不敢多話，只是任他拽著的手越來越緊，最後還是忍不住叫出了聲：“明長官，你……松一松手。”

明樓這才松開，又過了半晌，轉過身來，正對上她因為疼痛含淚的雙眸。梨花帶雨，眉目含顰。他腦袋嗡地響了一聲，無意識地把那只皓腕拉回來，輕柔地摸了摸痛處。

曼麗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動作，臉越來越紅，想要抽手卻被明樓再一次拽住。

“跟著我，隱姓埋名，赴湯蹈火，你願意？”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

曼麗一時呆住，她緩緩擡眸，看著他冷靜的眼睛。

“願意。”她顫聲道。

“我隨時可能會死。”明樓說。

“我不怕。”她輕聲回答。

“我在名義上是個漢奸。”

“萬人唾罵，我陪你扛著。”她的語氣越發堅定。

“我有可能像王天風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刀山火海，”她顫抖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我陪你。”

明樓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伸出手，將她的淚抹去。

而後把她擁入了懷中。

“不用。”

“我會護你一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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