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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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的傷沒有什麽大礙,倒是汪曼春,因為傷口迸裂,不得不經歷了二次縫合,好在這期間她一直昏迷著,並沒有經歷什麽痛苦。

明誠一直守在她旁邊,看著銀針在她體內穿梭,她的疼痛似乎都加在了他的身上。

自己受傷都不曾有過的疼,細細密密地從心底蔓延出來。

他的指尖掠過她的臉頰,將她的發別到耳後。

說是昏迷,其實按蘇醫生的看法,是她在長時間的淺睡眠之後因為藥物的作用陷入了深度睡眠,因此她給出的一條建議,就是讓汪曼春離開黎叔家,找個安靜的地方養傷。

這個地方最好沒人打擾,來往人少,且安全。

明樓與他商量了一下,把熟睡中的汪曼春接到明公館。她和明鏡各在一間房,一起養傷,在兩人能自由活動之前,至少還能保持一段時間的安寧。

而根據明樓的推斷,如果兄弟二人把汪曼春的事情向明鏡說清楚,她們的關系應當有回旋的餘地。

明樓不好出面,明臺已經離滬,這個周旋者只能由明誠來做。

汪曼春醒時已不知今夕何夕,她茫然地睜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正是深夜。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睡得骨骼僵硬四肢都不聽使喚,腰背也很是不舒服。她緩了緩神,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身體喚醒,從床上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傷口被撕扯了一下,隱隱作痛。

她伸手擰開了床頭的燈,柔和的光線在黑暗中照亮了整間屋子。一件男式的絲綢睡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她調整呼吸,仔細觀察著周圍。

一個男人的房間,古典的裝飾風格,周身縈繞著熟悉的明家香的味道。

這是明公館。沒想到阿誠居然把她帶到這裏來。

屋子有些小,但該有的家具都在,書桌擺在床腳的位置,桌上幹幹凈凈的,只有一盞臺燈。旁邊是一扇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沈靜如水的月色。

二十三歲那年之後,她以為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再踏進這座房子了。

於曼麗端著托盤推門而入,擡眼便看到靠坐在床邊的汪曼春。

“汪處長,你怎麽起來了?”她把托盤放到床頭櫃上,頓了頓,“我去給你準備早飯?”

“不忙,我不餓。”汪曼春扯出一個笑容,啞著嗓子說,“這是明公館吧?”

於曼麗點頭。

“我睡了多久?”

“大約三十多個小時。”

“那還好,應該沒錯過什麽大事。”她垂眸看著自己露出絲綢睡衣的手指,“該走的人走了嗎?”

“走了,他第二天早上坐船去了武漢。”曼麗說,“大姐也好,她比你醒的早。”

“我不關心她。”汪曼春冷聲道。

於曼麗一時語塞,躬身去翻托盤上的東西:“我幫你換藥。”

汪曼春知道自己不該是這樣的態度,沈默半晌,在她幫她脫下睡衣時又一次開口:“你上次說的那件事,怎麽樣了?”

“嗯?”

“在車上的時候說的那件事。”她說,“不過既然你還沒走,看來他心意有所變化。”

“嗯。”於曼麗應道,“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說,上次回來的時候,好像態度好了一點,不像之前那樣一門心思要塞給我船票讓我走了。”

紗布漸漸解開,傷口處一點一點暴露,與紗布粘連在一起的皮肉隨著撕扯作痛,她蹙了蹙眉,笑道:“那就好。”

即便不愛明樓了,她卻依舊希望他能幸福。

如果是於曼麗這樣向死而生為愛情義無反顧的人,說不定才真的能走進明樓的生命裏。

也好過讓他一生都孤獨地在這個地方戰鬥下去。

敷藥時她疼的哼了一聲,於曼麗的動作更輕柔了些:“疼的話就說出來。”

“你也讀軍校,你知道,這點疼算不了什麽。”她自嘲道。

“確實。”於曼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她的長發輕挽,略施粉黛,眉眼間少了風姿綽約的嫵媚多情,又是另一番韻味。

窗外黎明破曉,白日越來越長,天也亮的越來越早。燕雀在花園的樹枝上鳴叫,迎著第一縷陽光飛上雲霄。

一切如同她們的未來,充滿無限的光明。

特高課果然在藤田芳政死後迅速地換了新的上司,著手開始調查藤田芳政的死因。

明樓和明誠迅速地做出了有利於己方的報告,順便把殺藤田的責任推給了“不明人士”。

兇手拿著並非國軍所供的□□,在火車車廂上方潛伏,得手後立刻離開,當時兄弟二人第一時間看護明鏡,等再去追卻為時已晚。

為此,明樓做了長達十分鐘的沈重的失職匯報,站在新課長川井萬榮面前語調誠懇地糊弄。

與大多數日本派駐上海的軍官不同,川井萬榮出身日本江田島海軍兵學校,是個老牌間諜,為人陰險做事老辣,剛聽說是他時,明樓曾調查過,卻沒想到是面前這樣。

儒雅的金絲邊眼鏡,樣貌平平便於隱於世,嘴角帶笑,身量不高,很普通的樣子,看上去換一身質量好點的正裝便能在上海灘的上流社交圈混的如魚得水,他應該善於隱藏,此時的一雙眼睛卻透著無限的精明與危險。

不好對付。明樓聽著他一口流利的中文分析案情,暗自想道。

他們的任務,遠比想象中還要覆雜和難做。

“多餘的話也不必多說,明先生。”川井道,他從一開始就這樣稱呼明樓,“我也不要你的許諾,畢竟,我也有可能在還沒看到結果的時候就命喪黃泉。特高課的一紙調令,在軍部已經成了催命符。我雖然不擔心,但還是要惜命。”

他低頭,擡眼,從眼鏡後看向他。

“我們這樣的人,都該惜命。”

明樓報以一個了然的笑。

“合作,才能共贏。”川井說,“我不是你的直接上級,也沒有命令你的權力,我追求的是平等。無論是信息,還是利益。”

“不管是信息還是利益,川井課長開口,明某自當雙手奉上。”

明樓低垂著眼睫說道。

76號沒了汪曼春,所有的重擔也就都落在了梁仲春頭上。

情報處那邊暫時由朱徽因代管,她經驗豐富,資歷也夠,只差一個機遇。梁仲春當然不介意給她這個機遇,一旦朱徽因上位,便要回頭感謝他的厚愛了。

此刻他一邊搓著手一邊看著面前的明誠,半句話不敢多說,因為明誠的表情很嚇人。

桌上是朱徽因利用一切情報網找來的關於於懷信的信息。

明的暗的,真的假的,都擺在了明誠面前,就看他信不信。

“人都已經死了。”明誠把最後一份文件丟在桌上說,“我們現在要確認的只是他有沒有同夥,有沒有留下其他不利我們的東西,你都調查了些什麽玩意兒。”

“阿誠兄弟,你不知道新上任的這位長官的來處?”梁仲春問,從桌上翻過幾頁,鉛筆在上面瀟灑一劃:“這才是我叫你來的原因。”

鉛筆劃痕處明白地寫著日本江田島海軍兵學校學習三個月的經歷。

“不用我說,你也該知道他留學的這個地方是什麽意思吧?”梁仲春用筆尖指了指照片上的於懷信。

阿誠沈默著蹙眉。

江田島海軍兵學校,與日本陸軍軍官學校不同,它有一條明文規定:“不收外國人入校”。

汪曼春竟一直把一個日本人放在身邊,還百般重用。

沒想到於懷信藏得這麽深。

“所以我們找不到關於他的任何東西,因為他所效忠的,根本就不是之前的幾任特高課上級,而是日本海軍本部。”梁仲春說完,搖頭苦笑起來:“76號盡是些這種人,難怪什麽都幹不成。”

“好在他死了。”他見阿誠半晌不說話,只得開口安慰道:“汪小姐還好?”

“在養傷,還好。”阿誠說著把東西裝進手提包裏,“我兩天沒回去了,趁著現在這個空閑,先回去看看。”

梁仲春起身要送,阿誠擺了擺手,大步消失在了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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