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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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開車一路飛馳,途徑街角時被兩列肅立軍裝的日本人“夾道歡迎”,嚇了一跳。

日本人如此明目張膽地監視,意味著明家已經被盯上了。

他強壓著慌張把車開進明家大門,阿香趕忙把鐵門關上:“阿誠哥你終於回來了。”

“大哥呢?”

“在書房裏,大小姐也在。”阿香說,“外面怎麽那麽多日本人?”

“一言難盡,我先去找大哥。”

他大步往屋裏走,書房的門沒關,他進門便直直地看到了明鏡。

明鏡瞥到阿誠回來,擦掉了腮邊的一滴淚,對明樓說:“我先回房間去。”

明樓起身去扶她,阿誠趕忙接過去,送回了二樓的房間,返回書房時明樓正在吞藥片。

一瓶阿司匹林已經見了底,他抿了抿唇,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關上門。”明樓說。

他依言而行。

“藤田芳政行動了。”明樓按著額間說,“他已經知道了曼春沒死的事情,而且有人向他透露,明臺和於曼麗也活著。”

他蹙眉:“誰做的?”

“劉本純。”

“劉秘書?”

“山本純子。”明樓糾正道:“高木的未婚妻。”

他恍然大悟。

偷聽他們說話的人正是劉秘書,她要給高木報仇,將偷聽到的訊息透露給了藤田,或許還錄了音,否則藤田無法根據這些信息就能肯定他自己的想法。

“他……”阿誠遲疑道:“他想做什麽?”

“他已經離職,今晚十一點的火車到南京述職。”明樓說,“他要送大姐和明臺的骨灰,回老家。”

阿誠楞在當場。

“我爭取了,沒用,我們只能在今晚之前制定一個行動,阻止藤田的進一步動作。”明樓捏了捏眉間:“最好……”

“殺了他,以絕後患。”阿誠接道。

明樓擡眼看了看他,沈默地點頭。

汪曼春一直處於半醒的狀態,她昏昏沈沈地躺著,直到中午時分程錦雲來給她換藥。

“感覺怎麽樣?”程錦雲擺弄著托盤裏的藥品問道。

“傷口脹痛,有點癢。”她誠實地說。

“沒有別的異常反應吧?”

“沒有。”

“那就好,子彈打的太深,取出來時蘇醫生一直擔心會碰到別的神經,引發後遺癥。”

“讓她放心,暫時還沒有癥狀出現。”她虛弱地笑。

程錦雲幫她半坐起來,把她的睡衣解開,一圈一圈地褪去紗布:“汪小姐,你究竟是什麽身份?”

“怎麽今天一個兩個都來問我。”她無奈道:“我什麽都不是。”

“可你幫了我們很大忙,恕我直言,若不是有利可圖,還有別的解釋嗎?”

“信仰。”她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和你們一樣,是信仰。只不過你們信仰馬克思,我信仰另一個人。”

程錦雲手下一頓:“是誰?”

汪曼春笑而不語:“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對你們一點威脅都沒有,任你們處置,你們是否信任我才最重要,這關系到我的人身安全。”

“根據上級指示,我們會全力醫治你,不會有別的想法,我只是好奇。”程錦雲把她身上的紗布揭開,給她消毒上藥。

“太好奇不是什麽好事。”她說,“如果我真的是你們的敵人,你們已經進了圈套。直面現實就好,不要深究。”

程錦雲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手腳麻利地換完藥,裹上紗布,幫她穿好衣服:“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眨了下眼睛,笑著點頭。

這樣也很好,即便身邊人不算能信任,卻還算善意,能給她最大的空間,容她棲身,她只需要平靜地躺在床上養傷,什麽都不用管。

拋開周身的疼痛不談,這真是她最想要的生活了。

明樓給阿誠下了命令,待他走後獨身坐在書房裏。

他從抽屜裏找出了自己的備用槍支。

他構想過藤田的計劃,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從大姐下手,這便是他唯一的軟肋。

房門被敲響,他還沒回過神,門便被悄然推開,一顆小腦袋探進來,正對上他探究的目光。

“明……明長官我……”於曼麗惶恐地道歉:“我……”

他嘆了一聲,把抽屜關上:“進來說話。”

她咬了咬唇,聽話地把門關上,手腳拘束地站在那裏。

明樓看她的模樣,似乎比上一次見她還要瘦一些,臉上還有些許的病態,雙手糾纏在一起,腳尖觸碰,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我知道你想見我,錦瑟。”

她聽到這個名字瑟縮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你也知道,我們本是不該見面的。”

“可我想見你。”她突然說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而後小聲怯怯地補了一句:“我很想見你,明先生。”

明樓只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我們之間只有上下級的關系,現在你的任務就是休養,我會安排你盡快離開,懂了嗎?”

於曼麗咬了咬下唇:“是。”

“去吧。”他說。

而她沒動,他擡頭去看,只見她怯懦而堅決地看著他,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在他心上撓動著。

“還有什麽事?”他明知故問。

“我想和您跳舞,上一次跳,我太沒經驗,這一次我想,華爾茲還是探戈,都沒有問題了。”她揚起小臉,“我不想跳《一步之遙》,您盡可以選一首別的曲子,我可以聽您的。”

明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本該毫無交集,但他在監獄中選擇了她,讓她成為死間計劃的一環,便將他們的命運緊密相連。如今計劃已經結束,他們早該斷絕聯系了,卻沒想因那短短幾次的見面,她便動了心。

“錦瑟……”

“叫我曼麗。”她又一次打斷了他,向前幾步:“明先生,我喜歡這個名字。”

身姿曼妙,容貌昳麗。

曼麗。她的名字。

他信手拈來的兩個字,被她演繹出了別樣風情。

“錦瑟。”他固執道,“停止你現在的一切行動,待在明家,等我解決完手頭的事情,再來處理你的事。”

“我怕來不及,明先生,見您一次太難了。”她說,“真擔心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一時語塞,處理感情一向不是他擅長的事。

“能容我說幾句話嗎?”她悄聲問。

他揉了揉眉間,緩解著頭痛的毛病,示意她繼續說。

於是她正色道:“明先生,我想我愛您,也許現在說這件事並不合適,但我想,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了,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您曾經說,希望我們是一家人,說明臺是個好孩子,其實……”她笑,“其實他只是我的搭檔,我們的關系比您想的要覆雜,我喜歡他,但並不愛他。”

“我曾經以為這世上沒有人值得我去愛,畢竟,我有那樣的過去,有幾個人能接受呢?但你來了,你給了我新的身份,新的名字,甚至,我還有自己的一個房間,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穿漂亮的衣服,這些都是曾經的我無法想象的。”

“明先生,我不知道你有過怎樣的過去,但我想,我願意去了解。你是世家子弟,你的過去,多麽黑暗都不會比我更黑暗,多麽骯臟都不會比我更骯臟,如果你願意,我就是你的人。無論是傭人,侍從,還是別的什麽……”她咬唇,眸中閃爍著淚光:“我都願意,我願意為您付出我的一切,甚至生命。”

明樓的喉頭哽住了,在她說自己骯臟的時候,他居然想起身去抱一抱這個姑娘。

“我不缺傭人,也不需要侍從。”他終於開口,“我就是一個亡命之徒,不知道哪天會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走出黑暗,你跟著我沒有出路。”

“但是……”

“沒有但是,服從命令。”他強硬道。

“我不敢奢望,大姐肯定不會允許我這樣身份一個人在你身邊,”她的淚終於還是掉落,“我寧願做您的……”

“情人?”他蹙了蹙眉,“曼麗,你何必要這麽卑微。”

她心頭一蕩,酸澀的情感順著骨骼和血管流向肢體末端,她整個人都在顫抖:“當然,如果您不願意,我也隨時待命。”

她說完就要走,卻聽得椅子在地板上擦出聲音,自己的手臂被驀然拽住,身體不受控制地撲進了一個懷抱。

“我不願意。”明樓的聲音在她的頭頂說道:“我給不了你未來,所以聽我的,拿到船票立刻走,不要停留,這是命令。”

他只能給她這麽多。

盡管他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無數家破人亡,看過那麽多如她一樣明澈澄凈的眼睛,卻永遠都記得她的目光。

在那個狹小晦暗的監獄裏,她的眼神絕望、孤寂而安寧,小小的年紀卻如歷經滄桑一般,一眼便能將他的心底都看空。

從她的性命,到她的名字,再到她的舞步和擁抱……明樓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腦子裏居然還會有一塊專門空出來去儲藏這樣旖旎的事情。

他閉了閉眼,只覺得肩上的襯衫在一點點濡濕,水漬在漸漸擴大,懷中的女孩一動不動地落淚,身體微顫卻從未發出一點聲音。

而她居然談到了愛。

她真的明白什麽是愛嗎?

他時刻走在懸崖邊緣,又哪裏來的心思去談情說愛?但凡他有一絲這樣的心思,也不必將曼春冷落了那麽多年。

下午時分,明臺的喊聲將汪曼春吵醒,她側著耳朵聽了半天也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麽,只好忍著傷痛爬起來,挪到門邊。

“所有事情都可以,唯獨這件事,你們是攔不住我的。”明臺撂狠話說,“面粉廠的事情你們也都看到了,日本人喪心病狂到想用殺死大姐,把明家搞垮,可見一旦大姐真的落入藤田芳政手裏,該是怎樣的後果,你們想過嗎?”

“可是我們接到的命令……”

“命令命令命令,如果這次我大哥真的失手呢?他要是救不了大姐,我還去什麽後方?”

“明臺,別那麽不懂事,任務是任務,感情是感情!”

“說得對!那革命者就應該沒有感情嗎?那可是我的大姐啊!”

汪曼春靠著墻聽了半天,倒是覺得明臺說的很有道理。

革命者也是需要感情的,毫無人性的人,還談什麽信仰。人生在世,真的能靠那虛無縹緲的信仰活著嗎?大多數的人都有著這樣那樣的牽掛,或許是因為這些世俗的東西,才能讓他們有勇氣活下去吧。

她倚門而立,又挪步到了樓梯口。

黎叔正苦口婆心地教導明臺,程錦雲雖然沒有多說,偶爾的搭腔也是在幫他。

“我倒是覺得,明臺是個好樣的。”她勾唇一笑,“頗有明樓當年的風範。”

幾人聽到這柔柔弱弱的聲音,同時擡頭看過來。

“我錯過了什麽?”

明臺正要說話,被程錦雲拉了一下,悻悻住了口。

“沒什麽,汪小姐,您怎麽出來了?”黎叔問道。

“吵吵嚷嚷的,我睡不著,索性出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汪曼春說,“看樣子有任務?”

“對,但是是內部任務,依照規定您不能參與,也不該聽。”程錦雲說,“汪小姐,抱歉。”

“沒什麽抱歉的,我很清楚你們的規矩。”汪曼春道,“你們談,我先回房間去了。”

她說著真就轉身往回走。

說實話,她太累了,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聲音很輕,步履謹慎。

還是對她有所防備,否則怎麽還要查看她是不是真的回了房間?

她輕輕嘆了口氣,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竟是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一個任務,要明樓親自動手,應該是非常重要或者非常難以得手。明樓的能力她不曾見過,但他打在阿誠身上那一處槍傷,測算精準,打在肩膀那樣危險的地方,卻沒有給他造成大的傷害,說明他的能力遠超出她和阿誠許多。

如果這個任務要動用明樓,那麽阿誠毫無疑問也要行動。

可他身上還有傷……

於曼麗的小臉埋在明樓肩頭,等哭夠了,手臂緊了緊,堅決而果斷地把他推開。

“謝謝您救了我,明先生,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她笑中帶淚,雙手握拳,想再說什麽,卻依舊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

書房門砰然關上,明樓仿若夢中驚醒。

他指間殘留了一根長發,與他相似的味道,纏綿而柔軟地貼在他的襯衫上,如同那姑娘的目光,百轉千回。

作者有話要說:

樓麗部分情節見前篇《曼麗》《一步之遙》

番外還會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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