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關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樓孤身坐在樓梯上,心頭亂作一團。

他頭痛欲裂,整個頭都要炸開,阿誠就站在大門口,一動不動仿佛溶於夜色。

大廳裏的座鐘轟然敲響。阿誠率先反應過來,轉過頭去看明樓,抿了抿唇,往樓上走去。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只能面對,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藤田芳政一意孤行地要把明鏡控制在自己手裏,一方面是要把沒死的明臺釣出來,一方面是擔心專列會出問題。因此,一旦明鏡在他手裏,便沒了後顧之憂。

更重要的是,他的專列還承擔著運送軍火的任務。

藤田不知道明樓會下絕殺的命令,槍支彈藥已經在明樓汽車的後備箱裏,上海軍統和□□的所有人已蓄勢待發,如果不是火車上的彈藥,恐怕藤田甫一出現就會被擊殺當場。

為了那一車軍火,也為了上海的情報組織,明樓已經賭上了明鏡的命,無論如何不能讓藤田芳政活著走出上海。

他的大姐,到了這個時候也不是他唯一考慮的對象。

明樓擡頭望著明鏡房間的方向,手中的半支煙掉落在地上,落在那一地煙頭裏。

他應當要補償,可到了這個時候,又不知該如何補償。

阿誠護著明鏡從樓梯上下來,他起身去扶,又怕身上的煙味沾染到大姐身上,手生生停在半空。

明鏡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這個時候,沒有什麽比骨肉親情更重要。

明樓已經對她坦白了計劃,她也是組織中的一員,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從十六七歲起她便想要投身的革命事業,因家破人亡而放棄。她沒了父母,那時她曾奮不顧身地要去報仇,弟弟卻抱住了她的腿,仰著小臉問她:“姐姐,可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

對啊,她還有個弟弟呢。她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卻不能讓自己的弟弟流落街頭。

明樓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思想,又因為和汪曼春的戀情被她拆散而留學法國,與她的關系越來越疏遠,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都和她說,因此她連他和阿誠先後入黨的事情都不得知。

那也是她的信仰啊……

明鏡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明樓,伸出手去,撫上他的臉頰。

她的弟弟如今也已經風塵滿面,是個成熟的男人了,但在她印象裏,卻依舊是那個拉著她的手叫姐姐的小孩子。

“該出發了。”她輕聲說。

明樓的淚倏忽而落,砸在了她的手上。

“大姐……”

他的口吻中夾雜著無盡的不舍與自責,讓她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不要自責,也不要傷心。”她的手擦掉他臉上的淚,將他煩躁時揉亂的發撫平,“就當是我去完成多年前的夢想吧。”

“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只顧著事業,聽到了嗎?”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也照顧好阿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不能讓他一輩子孤苦。”

“還有明臺,他走之後你一定要常寫信給他,讓他和錦雲好好的。”

“你們三個都這樣,覺得自己長大了,能做的了主,就什麽都不顧了。”明鏡說,“明臺的婚事已經定了,你的親事,大姐是操不上心了……”

“大姐,”明樓再也繃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你要是不操心,這世上還有誰會管我?”

“傻孩子……”明鏡的手拂過他的臉,一如多年之前,她的手拂過那個抱著她的腿,讓她不要死的孩子。

十點半,行動開始。

汪曼春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人進進出出,汽車聲逐漸遠去,正要閉目養神卻被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

她本不想多管閑事,可那鈴聲停了又響,似是催命一般,於是起身去接電話。

“餵。”

“汪小姐嗎?”那邊的女聲篤定地問,“我是於曼麗。”

她挑眉:“有什麽事?”

“你來接電話,是不是因為他們已經出發了?”於曼麗問。

“對,有行動,剛走不久。”她捂著傷口坐下來,“怎麽了?”

“藤田芳政十一點將挾持明家大姐上火車,順便讓明臺暴露,證實明長官的軍統身份,他們的任務,就是對藤田實行絕殺。”於曼麗快速說道。

“哦……”汪曼春蹙了蹙眉,語調輕慢:“可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我相信阿誠,他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但是明長官他抱了必死的決心!”於曼麗幾乎要哭出來,“汪小姐,算我求你一次,我找不到別人能幫我了,只有你!藤田既然敢下這個戰書,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旦他們失手,明家人就都會死在那裏!”

“汪小姐,如果明樓死了,明誠會獨自逃生嗎?”

汪曼春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的預想果然是對的,阿誠不會讓明樓孤身犯險,更別說明家一家子都在那裏,如果出什麽事,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汪小姐?”於曼麗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人在哪裏?”她沈聲問。

於曼麗知道她這是答應了,迅速道:“明公館,這裏還有一輛車,我可以開車去接你。”

“好,十分鐘後見。”她站起來掛掉電話,一個抽屜一個抽屜翻過去。

她在找槍支和藥。

沒有止痛藥,她根本寸步難行。

好在黎叔的房子裏處處都是藥品,要辨認那些小玻璃瓶並不難,她的英文水平還是很好的。

只是沒有槍,他們本來槍支就少,這次任務更是取走了所有的武器,連一把匕首都沒留下。

她思考幾秒,撥通了梁仲春家的電話。

黑色轎車疾馳在路上,車上兩人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

汪曼春捂著受傷的腹部,將衣服裹緊。

“冷?”於曼麗問。

“不冷。”她說,“有點疼,不過我帶了止疼藥,恐怕持續不了多久。”

“忍著點,就快到了。”於曼麗看看表:“還有十分鐘火車就要開。”

汪曼春一眼撇到那塊手表,是男款百達翡麗,以於曼麗的身份,無論如何都買不起。

“你和我說說話,或許我能好一點。”她說。

“想聽故事嗎?”於曼麗問。

她的頭枕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說吧。”

“有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可那個女人出身不好,被賣進妓院,染了花柳病。有個商人看她可憐,把她救出來,沒過幾年商人被土匪殺死了,女人為了報仇,就嫁給了土匪,在新婚之夜,把他們都殺了。”

“她自首後進了監獄,以為自己會死,卻沒想到被一個人看重,送進了軍校。”

“然後……她就愛上了他。”

汪曼春微微睜開眼睛,她清晰地看到,於曼麗清秀的臉上滿是悲傷,她沒有哭,卻比哭還要難過。

“死地求生,她從心裏感謝他,這個男人給了她第二次生命,也給了她一個全新的名字,讓她有了不一樣的生活,她唯一不滿的,就是他始終都不肯見她。”

“停車。”汪曼春突然打斷她。

於曼麗猛地一踩剎車,轉頭看向她:“怎麽了?”

“等我一下。”

梁仲春等在路口,遙遙看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駛來停在不遠處,一身黑衣的汪曼春從車上走下來,不過幾日沒見,卻憔悴蒼白了許多。

“東西呢?”她問。

梁仲春二話沒說把後車門打開,露出了一個箱子,汪曼春打開箱子查看,而後合上蓋子,將箱子拎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見過我。”

“這我當然知道。”梁仲春說,“你可是個死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樣看到你能把你當死人看。”

“這我知道。”

“以後不要隨便給別人打電話,怪嚇人的。”梁仲春上下打量著她:“你這麽一身傷就跑出來,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勝算。”她說罷將帽子一拉,蓋住自己的眼睛:“我走了。”

“小心點。”他囑咐了一句,“還要我幫忙嗎?”

她想了想說:“半小時後去火車站,不管最後誰還活著,一定要把人的命留住。”

沒等梁仲春再開口,她便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車上。

“梁仲春?”於曼麗瞟了一眼問,“你拿了什麽?”

“槍。”她說,“開車。”

於曼麗依言而行,繼續往火車站開去。

她利落地給兩把槍裝滿子彈,又取出了一把□□。

“梁仲春這麽大手筆?”於曼麗有些驚訝。

“唇亡齒寒,他還不想明家人都死完。”她檢查著彈藥,突然想起什麽:“你剛才講到哪裏了?”

“你還有興趣聽嗎?”於曼麗問。

“有,我很喜歡這種愛情故事。”汪曼春說,“畢竟我也是個女人。”

於曼麗聞言而笑,繼續道:“這個女人覺得,沒有人比那男人活的更辛苦了,如果能夠陪著他,他會不會活的輕松一點,所以她趁著見面的機會,向他告白。”

“而那人卻說,他給不了她未來,讓她立刻離開。”於曼麗頓了頓,從喉嚨裏擠出了一聲苦笑:“可他不知道,這個女人從來不圖什麽未來。”

“她本來就沒有奢求過未來。”

汪曼春整理好了手中的武器,將一把□□塞進了她的手裏:“我倒是覺得,如果是我,我會放棄那個男人。”她望著越來越近的火車站說,“這樣的人,留給誰愛都好,我愛不起。”

“但如果我是故事裏這個女人,就證明給他看,救他於危難,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汪曼春說,“他不是石頭,他是人,若是他動了心,一定會有所回報。”

於曼麗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看了□□一眼:“證明給他看?”

“對。”汪曼春從口袋裏取出玻璃瓶裝的藥片:“前面拐一下,我知道有一條相對隱蔽的通道,我們潛進去。”

於曼麗點頭,打了個方向,轎車消失在黑暗裏。

作者有話要說:

梁萌萌是個好萌萌_(:з」∠)_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陸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