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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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梁仲春敲響了明樓辦公室的門。

明樓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小憩,顯然一夜未睡的樣子。

“梁處長來有什麽事嗎?”他一只手撐著頭擡眸問。

“屬下今天一大早被藤田長官叫去訓話,順便,來向明長官您邀個功。”梁仲春瞇著眼睛道。

明樓饒有興致地坐直了身體。

“法醫的鑒定已經出來了,但他們沒有確認,不敢上報。”梁仲春說,“他們認為,爆炸現場那個女人不是汪曼春,從年齡到體型都不相符,當然,工廠裏那幾個炸得支離破碎的人裏,也沒有汪曼春。那麽明長官,藤田長官會怎麽想呢?”

明樓垂眸:“他怎麽想是他的事,汪匪已死,這件事已經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梁仲春一時糊塗了。

明樓究竟和阿誠是不是一夥的?他們之間已經嫌隙到連這麽重大的事情都不上報了嗎?

“明長官,我想見阿誠先生。”他轉念一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照片,誠懇地說,“這是我在於秘書的公寓裏找到的,我想於秘書可能與汪處長有關,既然現在汪曼春已經不在人世,和她關系最近的人,就是阿誠了。”

“你要找他,什麽時候還得通過我了?”明樓問,“你不是一直和他有密切聯系嗎?”

“此一時彼一時。”梁仲春說,“這次這件事恐怕您必須知道。我懷疑於懷信曾是日本人埋在76號的一個臥底。”

明樓挑眉:“證據?”

“沒有證據,如果汪處長也死了,那麽這件事便只能不了了之。”梁仲春說。

“她已經死了。”明樓道,“證據只能我們自己找,最好他有個同夥能自己找上門來。”

“恐怕不會。”梁仲春道。

“那就自己找線索。”明樓煩躁地揮了揮手。

正巧此時劉秘書敲門進來,梁仲春識時務地退下去,剛回到76號的辦公室,他便接到了明誠的電話。

“上午十點,貝當路克萊蒙咖啡廳。”阿誠只說了這麽一句,便果斷掛掉了電話。

梁仲春從抽屜裏把於秘書的幾樣物品拿出來,裝進一個文件袋,把文件袋折了兩折,塞進了大衣口袋。

明誠先去了明樓的辦公室。

現在他在休假期間,背上的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本來需要臥床靜養,但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休養怕是沒戲了,他也只能期盼趁這段時間睡個好覺。

“大哥。”他叫明樓。

“剛才梁仲春來的時候,給了我一張照片。”明樓說,“照片的背後有這麽一行字。”他把一張紙推過來給阿誠看,紙上是他瞬間記憶臨摹下的筆跡,“我讓劉秘書翻譯過了,意思是‘一期一會’。”

阿誠望著那行字沈默了幾秒:“文字的來源?”

“於秘書。”

“我明白了。”阿誠說著垂眸,將那張紙拿起。

“另外,藤田芳政那邊的屍檢報告應該快出來了,很快日本人就會懷疑曼春的死亡,到時候不可避免地會懷疑到你的頭上。”明樓說,“你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是。”阿誠腳跟一磕,以表態度嚴肅。

“明臺……”

“明臺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中午的輪船,先去武漢再乘火車去重慶,所有東西都已準備好。”阿誠說,“他昨天回去見過大姐了,大姐還算冷靜,只是叮囑了他一些事情,沒有其他的動作。”

“那就好。”明樓稍稍松了口氣,“我還在擔心大姐會舍不得他。”

“肯定是舍不得的,畢竟是咱們家從小養大的小少爺,大姐操心最多,這個時候難免要擔憂。”阿誠道。

“藤田芳政馬上就要離職,報告已經批下來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最好在他離開之前,不要再有所行動。”

“我明白。”阿誠說,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抽時間,回家裏一趟吧。”

明樓皺了皺眉。

阿誠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方折疊好的手帕遞過去,他輕輕展開。

是一株風中搖曳的玫瑰,色澤艷麗,連露珠都垂垂欲滴,生動而美麗。

“於小姐等您很久了,大哥。”阿誠說,“她也該走了,從此之後天涯相隔,說不定再也見不到,即便您不想見,也終究要給她一個交代。”

“錦瑟太固執了。”明樓說。

“否則您當初也不會挑她來實施死間計劃。”阿誠道,“但到了現在,您真的沒有投入一點私人感情嗎?”

明樓不語,阿誠也不再追問。他知道自己的大哥在對待感情的問題上一貫冷靜自持,即便是熱戀的時刻,也從來不肯放松一絲一毫。

真不知是悲哀還是慶幸。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阿誠迅速起身,打開門,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他轉身準備回去,眼角瞟到了門邊的一絲咖啡漬,痕跡新鮮,顯然是剛灑落的。

“大哥,你剛才要咖啡了嗎?”他問。

“沒有。”明樓說。

空氣瞬時凝固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皺起眉。

有人偷聽。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人,但顯然不是善茬。

如果是日本人派來的……

“這兩天,保護好大姐和於曼麗,控制住明臺,看好曼春。”明樓迅速下令。

“是。”阿誠道,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上午十點,貝當路。

梁仲春早早等在那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漂亮的女服務生幾次經過都不厭其煩地提醒他這裏禁止吸煙,他卻視若不見。

明誠推門而入,木門上的風鈴叮咚作響。

梁仲春立刻站起來,讓服務生加了一杯咖啡。

“傷怎麽樣?”他開口便問。

阿誠搖頭:“小傷。”

“你為明長官這麽鞠躬盡瘁,值嗎?”他把手裏的半根煙往煙灰缸裏一按,問道。

“值不值由我自己判斷。”阿誠毫不客氣地說,“說正事。”

梁仲春一臉無奈地把文件袋拿出來遞給他:“於懷信,早年是個混幫派的小癟三,後來報名讀了軍校,畢業後一直供職於76號。他跟著汪曼春時間不短了,算是她這些年最信任的人之一,為人清廉,做事冷靜,我去他的家裏搜了搜,什麽都沒找到,只有這一袋子東西。”他說,“你拿回去看,我怕你在這裏打開,忍不住會沖我發火。”

“什麽東西?”阿誠蹙眉。

“照片。”梁仲春回答,“還有這個。”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管口紅:“他死的那天我在他衣服口袋裏發現的,價值不菲。他的人際關系很簡單,沒有別的朋友,所以你猜猜,這東西是買給誰的?”

阿誠接過那管口紅:“曼春。”

梁仲春點點頭:“英雄所見略同。而且我懷疑,他和日本人有關系。”

“為什麽?”

“他的履歷裏從沒有過日本留學經歷,軍校學習記錄上也從沒有選修日文,但這張照片背後又實實在在是他的字跡,下筆流暢,不像是臨摹,倒像是他一直在使用這門語言。”梁仲春把照片翻過去給阿誠看,“你也是學這個的,明白我說的意思吧?”

阿誠若有所思地擡起眉:“毫無證據的推斷。”

“人已經死了,即便有什麽證據,恐怕也早就被他的人給毀壞掉了。”梁仲春說,“我只是在猜測他的身份,我擔心他之前有所行動,會對我們不利。”

這也是阿誠在想的。

他對汪曼春有著絕對的信任,汪曼春沒說過,因此他也從沒有懷疑於秘書的身份,現在想來,如果是於秘書偽裝的太好,連她都察覺不到,那麽這個於懷信可能已經對他們造成了威脅。

“於懷信是誰殺的?”他問。

“還能有誰,你的好情人。”梁仲春說,“下手狠辣果斷,槍法神準,不愧是汪處長。”

阿誠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我知道了。”

梁仲春被他這個笑嚇到,往後縮了縮:“那這些我就交給你了?”

“好。”阿誠掂了掂紙袋說,“怎麽謝你?”

“謝就不必了。”梁仲春說,“你我之間話要說透一點,我現在什麽都不缺,我只想著,有朝一日萬一真的死了,還要靠阿誠兄弟你。”

“幫你善後?”

“幫我正名。”梁仲春說,“我雖然是個漢奸,卻沒有幹過禍國殃民的事情,要是真的牽扯到我的家人……”

阿誠舉起一只手,示意他別說了。梁仲春便了然地閉了嘴。

公共場合人多眼雜,不適合說這些。

“那這些事情就要勞煩你了。”阿誠說。

梁仲春點頭,他便起身而去。

汪曼春再次醒來。她的傷口在疼,麻藥的勁兒早就過去了,她被這幾處槍傷折磨的半睡半醒,形神恍惚。

朦朧之中,她聽到有人在敲門。

半晌那人沒聽到應答,便擰開了門把手,正要進門卻發現汪曼春正冷漠地望著他。

來者是明臺。

“我怎麽不知道你們明家有亂闖女人閨房的規矩?”她嘲諷道。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小的驚人。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居然還有力氣諷刺他。

明臺不理會她的惡意,在門上重新敲了三下:“請問可以進來嗎?”

汪曼春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進來。有事?”

明臺搖頭。

“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汪曼春問,“那就不必了,我聽說了,是你們救的我,我搭救明鏡和這件事扯平了,以後都不要再提。”

“要是謝我救於曼麗,那也不必,舉手之勞而已。”

“還是謝我救你?算了吧,如果不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

“我知道你和阿誠哥的關系了。”明臺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低聲呢喃。

她眉頭一蹙:“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怎麽,不是□□還進不了你明家的門?”汪曼春挑眉。

明臺一時語塞。

“你懷疑我?”她語調平緩,卻咄咄逼人,“連你大哥都信我,你居然懷疑我?”

“不是……”

“我沒必要和你解釋這些,明臺。”汪曼春嘆了口氣。

這個小少爺終究還是沒長大,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一個解釋。

“我不是你們的人,哪邊都不是。我只幫阿誠,其他人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這樣你明白了嗎?”她耐心說完,看著明臺迷茫的眼神又說,“簡而言之,我不是漢奸,也不是日本人的走狗。現在……恐怕連汪曼春也不是了。”

她自嘲地擡起綁著繃帶的胳膊看了看:“你要是還有問題就憋著,別四處問,不知道的還以為□□盡收你這種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呢。”

“明臺?”阿誠微慍的聲音從門口響起,“誰讓你進來的?”

“我……我來看看曼春姐。”明臺立刻跳起來,支支吾吾地說,“既然曼春姐醒了那我就先走了,阿誠哥再見。”

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小少爺已經一溜煙地消失在了房間裏,隨即傳來響亮的關門聲。

汪曼春忍不住撲哧一笑,阿誠也忍俊不禁。

“你都聽到了?”沒了提防,她的聲音一下子軟綿起來,帶著剛醒的鼻音,柔柔地撒著嬌。

“沒聽全,但也差不多了。”阿誠坐到她的床邊,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你感覺如何?”

“不如何。”她疲憊地閉上眼睛,“覺得很累,好像總也睡不夠。”

“傷口痛?”他問。

“嗯。”她點頭,“應該在愈合,可我沒想到會這麽疼。”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我身體素質一向好。”她笑道。

“那也得註意一點。”他說,“這幾天好好躺著不許亂動。”

“只要你別讓小少爺來找我的事,我保證不管他。”她悄聲說,“誰也不管。”

“那最好。”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邊,輕輕撫了撫,被她貓一樣地張嘴咬住。

“別鬧。”他正色道。

被她舌尖一挑,食指處溫熱而濕潤,他花了極大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最終還是沒忍住俯身過去在她的唇上偷了個吻。

她沒力氣鬧,便偏頭躲開:“我沒洗漱呢。”

他笑:“一樣很美。”

她紅了臉,嬌嗔地瞥他一眼:“身上有了傷,一定不好看了。”

“沒關系,只給我一個人看。”他說,“你別嫌棄我身上的傷疤就好。”

“討厭!”她笑出聲,他便又憐惜地吻了吻。

待她喝了水,哄她睡著,阿誠關上門悄然退了出來。

明臺正靠著他的房門低著頭用腳畫圈,見他出來,趕忙說:“阿誠哥。”

阿誠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保持安靜,把明臺推進了他自己的房間。

“組織上安排你明天中午撤離,船票在這裏,黎叔會護送你過去,你自己小心。”

“那大哥……”

“大哥很忙,等你到了延安,記得給我們寫信報平安。”阿誠說。

“好,我明白。”明臺道,“你們也要小心。”

他點頭,拍了拍明臺的肩膀,只身下樓,正碰到黎叔等在樓梯下。

“阿誠,有你的電話。”黎叔說。

阿誠看了看手表,才剛十一點,有誰會把電話打到這裏來找他?

一個答案浮上心頭,他的四肢突然僵硬了,仿佛周身的溫度都被抽走。

他迅速跑進旁屋接起電話。

“回家。”

明樓的聲音低沈而冷靜。

而只有他知道,越冷靜,就越危險。

作者有話要說:

又爆字數了

按這個程度,八十章左右應該就能完結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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