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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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死無全屍,汪公館被查封。盡管有著汪先生這層裙帶關系,明樓卻沒有要徇私的意思。

阿情在被關押了一夜之後,由汪家本家作保,遣送回了老家。

曾經門庭若市的汪公館,到最後也不過落得慘淡。

唯有汪家花園裏的那棵梧桐,因為春風春雨的滋潤,悄然地發了芽,奮力生長出了新葉。

卻已物是人非。

黃昏時分,明臺在明誠的護送下回到了明公館。

這是明樓的意思。讓明臺再見大姐一面,過一兩天就離滬到後方去。

本來是不應該再見面的,念在生死難料,說不準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明樓也就松了口。

於是明公館四周的日本人眼睜睜看著明誠臂彎裏挽著一個身形纖瘦的女子,大大方方走進了明公館的大門。

明臺站在花園裏,阿誠替他打開門,迎面正撞上阿香。阿香向阿誠問了好,探頭看過去,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麽!快給我拿一雙鞋!這鞋子太勒腳了!”明臺沒好氣地說著,一把摘下了頭頂上女式的禮帽。

他身量本來不矮,只是近些天夥食不好又有心事,體型消瘦了幾分,一身大號的女裝穿上身居然沒什麽違和感,朱唇輕點還有幾分嫵媚。

阿香應了一聲,忍著笑去給他拿鞋子,一邊高聲喚著明鏡。

“我去換身衣服。”小少爺郁悶地說。

阿誠一臉嚴肅:“我們只有一個小時。”言下之意,他還得穿這身出去,好在汽車就在門口,他不用穿女鞋走多遠。

明臺翻了個白眼,換了鞋拽著裙子三步並兩步地往上跑:“大姐!大姐我回來了!”

阿香給阿誠泡了茶,讓他好好休息,他因為傷在背上,沒敢往沙發上坐,只得搬了凳子坐在一邊。

“於小姐呢?”他問。

“一直房間裏,偶爾出來看看大小姐,”阿香壓低了聲音:“我一直想問你,阿誠哥,桂姨,她真的是特務?”

阿誠凝重地點了點頭:“給日本人做事的特務。”

阿香倒吸一口冷氣:“那,大小姐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阿誠擡頭看向樓上,“很快就能恢覆以前的平靜。”

恢覆平靜,說來簡單。

即便是藤田芳政因為這次第三戰區事件引咎辭職,被送上軍事法庭審判,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日本人介入。而且不是每個人,都像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這樣容易聽信。

為今之計,他們若想保全家人,竟只有一張船票送走他們的辦法。

離別,才是最安全的方案。

明鏡躺在床上,明臺一身滑稽的女裝,握著她的手坐在一邊,半晌只顧著問她的身體情況,卻不敢開口告訴她明樓的計劃。

明鏡見他幾次欲言又止,終究嘆了口氣:“明臺,你有話就明白地說吧。”

明臺條件反射地搖頭,她便又說:“從小你就這樣,一緊張就捏手邊的東西,有什麽事都瞞不住我。”

他趕忙低頭去看手心裏明鏡的手,果然已經紅了一大片。

“對不起,大姐。”他沈聲道。

明鏡微微一笑,擡手去摸他的頭發:“傻孩子,有什麽對不起的,我是你們的大姐。”

這句話讓明臺的眼淚瞬間湧出,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趴在明鏡的腿上哭了起來。

長再高的個子,他在明鏡面前永遠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於曼麗聽到了明臺的聲音,心裏一揪,蹭地站起來去掀開窗簾一角。

她怕是明臺一意孤行地回來,又給明樓他們招惹禍事,而後又聽到了阿誠的說話聲,這才放下心來。

她從鏡子裏看著慌亂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打開床頭的抽屜,把一方手帕拿出來,裝進口袋,整了整衣服下了樓。

兩天來她一直都待在屋子裏,她知道明樓在想辦法讓她和明臺離開,也知道,如果這次不說,便再也沒有下次。

她想問問明樓,當年他為什麽要選擇自己。為什麽,給她取了這樣一個風姿綽約的名字。為什麽從來不讓她接近,就連見一面都成了奢侈。

她沒什麽夢想,也不敢有太多的幻想。

因為夢想終究會死,而幻想,太容易破滅了。

阿誠看到於曼麗從房間裏出來,便知道她又要來問他關於明樓的事情,沒想到這姑娘只是把一方手帕塞進他的手裏,讓他轉交給明樓,其餘的話一句都沒多說。

自爆炸事件之後,他在家的時間很少,雖然明樓批了假,卻還是給了他很多空頭任務,讓他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去照顧汪曼春。

明樓從沒提過與於曼麗見面的事情,事實上,從於曼麗住進明公館,明樓幾乎沒回過家。

明臺告別了明鏡,正要下樓,卻看到於曼麗一臉落寞地站在阿誠面前。而於曼麗一擡頭看到他這個樣子,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了聲。

阿誠見狀,說自己要上樓去和明鏡說話,悄然避開了。

他上樓時把那手帕拿出來看了一眼。

並非是他想的那樣是鴛鴦或是並蒂蓮,而是一株玫瑰,艷麗而熱辣,色彩張揚,並無半點含蓄。

他嘆了一聲,把手帕塞進口袋。

於曼麗看明臺的妝花的不成樣子,從掛著的手包裏拿出化妝品替他補妝。

“我得走了。”明臺第一句話就說。

她畫眉的手頓了頓,笑著說:“早走早安全。”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但來不及了。”他說,“以後恐怕也不能通信,畢竟我們的身份……”

她應著:“對,不能通信。”她想了想又說:“咱倆名義上已經死了。”

語調卻輕快俏皮。

明臺一把抓住她的手:“曼麗。”

她靜靜地擡起眼睛望著他:“我會好好活著,你也是。”

“我會。”他哽了一下說道。

“明臺,我最後有件事要和你說。”於曼麗說,“我知道你懷疑汪曼春,但你需要考慮。”

明臺皺眉:“為什麽?”

“因為我的命是汪曼春救的,即便她不是什麽好人,也不像我們想的那麽不堪。”她說,“你要相信你大哥和阿誠哥。”

明臺沈默了,他任由於曼麗給自己補好妝,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裏。

兩具年輕的身體相擁,於曼麗不由顫抖起來。

這個擁抱她渴望了那麽久,如今終於得到,卻已經心如止水。

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自己小心。”

明臺點了點頭。

明誠將汽車倒回大門前,下車給明臺開了後門。不遠處幾個便衣的日本人鬼鬼祟祟地探頭,卻無可奈何地看著明家的小轎車揚長而去。

“阿誠哥,我有問題要問你。”汽車轉過幾個街區,甩掉跟蹤的日本人之後,明臺擦著口紅問道。

阿誠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問吧。”

“汪曼春到底是什麽人?”

阿誠的手指扣住方向盤,輕敲了幾下:“我未婚妻。”

“你知道我問什麽!”明臺突然大聲道:“我是問,她到底是哪邊的人?”

“她救了於曼麗,也救了你,就在今天早上,她還救了大姐和大哥,現在你糾結這些有意思嗎?”

“我怕你們都中了她的計!”

“即便我會!”阿誠打斷他:“大哥會嗎?”

“大哥他……”明臺一時語塞:“我不知道,以前又不是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

“不要亂想。”阿誠說,“這是最後一次。”

明臺噤了聲,他迅速地換掉了身上的女裝才又一次開口:“你們的事,和大姐說了嗎?”

阿誠抿了抿唇:“還沒有。”

“她會同意嗎?”

他的目光直直看著前方:“不知道。”

汪曼春醒來時,只覺得房間裏非常昏暗。窗簾都拉著,她睜開眼睛什麽都看不清,動了動手指,意外觸及到了一片冰涼。

指尖拂過他的皮膚,勾起他修長的指。

仿佛他們上一次這樣安靜地勾著手指,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那次她哭的撕心裂肺,僅靠著他的手度過難關。

而這一次……

“阿誠……”她開口,聲音沙啞而粗糲,似是好久沒開口,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想說說不出,只好忍住。

那只手立刻顫抖著反握了她,牢牢地抓住。

“曼春?”他的聲音更加沙啞,也更加急切:“你醒了?”

她嗯了一聲,張嘴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阿誠摸了摸她的臉道:“喝水?”

她點點頭,他便扶她起來,拿了桌上的半杯溫水遞到她嘴邊道:“試一下涼嗎,這杯水放了快一個小時,我去換一杯?”

她抿了抿,輕輕晃了晃腦袋。

剛剛好,從喉嚨到食道的燒灼感都緩解了些,這樣的舒適感是她少有的體驗。

她拉住了他的手,拽著他,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中,想要看清楚他的臉。

“天黑了?”她動了動唇,沒發聲,阿誠卻回答道:“天快亮了,要看朝陽嗎?這個房間正對著東方,今天天氣很好,應該能看到晚霞。”

他說著起身去拉窗簾,於是隔著玻璃窗,她便看到了一場如畫美景。

她終於看清楚他了。

“曼春,好看嗎?”他轉過頭來,黎明初現的光芒照射在他的臉上身上,勾勒出他的輪廓。

好看。她無聲地說。

他只穿著白襯衫,頭發沒有如往常一樣梳理好,有些淩亂地散著,額前的發擋住了眼睛,卻掩不住他眸中的光彩。

她癡癡地看著,久久沒有說話,等回過神,阿誠已經返回了床邊,伸手擦著她的臉:“臉上還有傷,別哭,當心感染。”

她咬著唇笑,點頭,側過頭,用唇吻過他的指尖,被他捉住下巴,唇齒相依。

他的吻如同蝶翼,在她唇上輕輕地碰了碰:“餓嗎?”

她搖頭,在夕陽餘暉中看著他的眼睛,無聲道:“抱抱我。”

他一怔,勾起唇角,傾身過來:“好。”

他的胸膛依舊寬厚,帶著灼人的溫度,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記,她的手緩緩擡起,環在他的腰上,卻感覺他的身體猛然一抖。

她察覺到了,手指撫過薄薄的襯衫,那下面纏著厚實的繃帶,一圈一圈地覆在他的身體上。

“小傷,不礙事。”他支起身子對她說,“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她的手卻強硬地按著他,盡管沒有力氣,他卻顧及她的傷,不敢妄動。

“我真的很好。”他哄騙道,“你不相信我嗎?”

她眨了眨眼睛,淚水滿溢地搖頭,又點頭,最後慌亂地把他抱緊,將淚水盡數灑在了他的肩頭。

那樣的烈火與爆炸,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憶起當時的場景都在後怕,假如他們沒有正好躲在墻壁與鐵門的夾角,假如那扇鐵門無法承擔重負,假如……假如,他們真的死了。

阿誠,你會後悔嗎?

後悔在你如此燦爛的年華,愛了一個不知對錯的人,奉上你年輕的生命,而不是為你內心深處的信仰。

如果真的是那樣,你會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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