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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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軍部亂作一團,藤田芳政接到下級匯報,驅車趕往面粉廠時,只看到了高木等人炸得支離破碎的屍體。

是什麽人能在高木面前引燃面粉廠,卻不被他們發現?

辦公室那具屍體是誰?是汪曼春嗎?明樓呢?又哪去了?

而明樓在他離開軍部的一小時後,施施然坐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裏,開始給上級寫報告。

明誠因公受傷,準予休養一周。

救護車呼嘯著竄進上海市區。

抓捕汪曼春的關卡都還沒撤,明誠把自己身上的特派通行證交給黎叔,一路暢通無阻。

程錦雲手腳麻利地給他脫衣服上藥,他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昏迷中正在急救的汪曼春。

於曼麗和明臺抱著槍坐在角落裏,明臺的膝蓋在車輛的顛簸中與車廂相碰,她伸出手去,擋住了那個相撞的地方。明臺回過神,向她微微一笑,條件反射地伸手拉住她的手,卻被她堅決地拂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她悄聲說,“現在別問他,等過幾天他們都好一點再開口,否則我擔心你會被你大哥揍。”

明臺知道,如果說這個車廂裏還有人能明白他的想法,就只有於曼麗了,畢竟是生死搭檔,她的話他必須聽進去。

因此他看著自己的膝蓋認真地點了點頭,於曼麗這才放心地松了口氣。

一無所獲。藤田在辦公室裏大發雷霆,卻依舊改變不了高木已死,而他們沒有得到任何證據的事實。

他甚至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派出去多少人就死了多少人,顯然這個對手的實力難以預估。

汪曼春綁架了明鏡,明樓趕去救人,但最後的屍體中並沒有他們。如果辦公室裏死的是汪曼春,那麽明樓的報告應該馬上就呈上來了。

女人的屍體和一些日本軍人的碎屍被搬進了驗屍房,法醫需要一定時間來檢查鑒定,在此期間,他必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明樓沈靜地把報告寫好,裝進信封加密,讓劉秘書送到日本軍部,而後蓋上鋼筆蓋。

那聲爆炸他聽到了,明鏡卻昏厥過去全然不知。這件事她還是不要知道的好。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阿誠和汪曼春是否順利逃脫,明臺的營救又如何了。

鈴聲刺耳地響起,他擡眸看了兩秒,耐住性子接起電話。

“我是明樓。”他說。

“啊呀儂搞清楚了呀,今天帶回來那兩個人,就是兩張吃飯的嘴,你養不起的呀。”電話那頭一個尖利的女聲遠遠喊著,接電話的男人大聲吼道:“兩個毛孩子有什麽養不起的!再說你又不能生,這下不是正好兒女雙全了?還不滿意啊?”

明樓聽到這裏瞬間明白過來,沈聲道:“您是不是打錯了?”

那邊的男聲楞了楞,趕忙道歉:“哦抱歉抱歉,電話竄線了,對不起啊先生。”

“沒事。”他說,而後把聽筒掛好。

這個男聲是明臺。

孤狼死了,藏在明家的威脅已經不在,他終於能回家了。

明臺轉移的事情也必須提上日程,他和於曼麗都不能輕易露面,但難保大姐和他再出什麽事時他們不會一時激動。

阿誠受傷休養,藤田也一定會派人監視,他必須呆在家裏,那麽,曼春……

他微微蹙眉。

她應該去哪裏?

車停在蘇氏診所門口,幾個人把汪曼春擡下來,送進診室,阿誠一路護送,直到最後蘇醫生把他擋在門口。

“情況很不好,阿誠,你要做好準備。”蘇醫生拉著他說,“她身上至少中了四槍,有一顆子彈打進了肋骨間,手術非常困難,我怕……”

阿誠一言不發地握住她的手,半晌才說:“沒關系,請盡您最大的努力。”他越過她的肩膀去看床上躺著的那人,堅定道:“在這裏,她是我的愛人,是您的病人,不是汪曼春。”

蘇醫生了然地在他的手背上拍一拍,轉身進了診室。

黎叔向阿誠匯報了行動,趁著晨間人少,帶明臺先走一步,程錦雲也趕回去上班,只留於曼麗陪她一起等在那裏。

於曼麗遞給他一杯熱水,手指掠過他顫抖而冰涼的雙手,嘆了口氣:“你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對嗎?”

他不言語,也沒有動作,整個人如同僵住一般,盯著杯子裏的水。

她只好繼續道:“阿誠哥,幹我們這行的,本來就朝不保夕,能活下來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賜。”

“我們早就不該在意生死,因為我們的生命屬於這個國家。抗戰的勝利,可能會是用很多人的生命換來的,你早就知道。”

於曼麗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久,直說到口幹舌燥,喝水的間隙,他的聲音低沈地響起:“她不會死的。”

“她不是汪曼春,汪曼春已經死了。”

“她是我的愛人,我的妻子,她答應了嫁給我,就一定不會食言。”

“我相信她。”

他的目光沈靜而安然,與顫抖的雙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於曼麗秀眉微蹙,她居然為之動容了。

明明手術的那人曾在審訊室裏毫不留情地對她施以酷刑,也曾在荒涼的墳場上將她擊傷,帶走明臺讓明臺生不如死,這次還綁架了明鏡大姐,讓明樓和明誠陷入困境。

她卻動容了。

為這不該有的愛情。

她不知他們在火海中如何生死相依,也不知他們曾經如何定下終身,彼此交付。但只憑這一句相信,她便覺得,如果她是汪曼春,那麽此時死也無憾了。

汪曼春失去了一切,卻唯獨贏了阿誠的心。

梁仲春覺得於懷信真是個奇人。

從那個櫃子下的暗倉,被隨便扔下的那張照片下面平鋪藏著一包牛皮紙包裹的東西。他打開來看,居然是各種各樣汪曼春的照片。於懷信仿佛隨時隨地都帶著相機,把有關汪曼春的一切場景都拍了下來。他甚至還在每張照片之後寫下情詩一般的字句,如若不是他知道汪曼春和阿誠的那點事,他恐怕會倒戈支持於秘書追她。

畢竟,於懷信跟了汪曼春這麽多年,要說了解,沒人比他更了解,要說忠心,也沒人比他更忠心。

梁仲春翻著於懷信留下的照片,一字一句地欣賞這人留下的遺跡,翻到某一張時,動作卻猛然一滯。

いちごいちえ。

他叫過一旁認識日文的手下,給他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手下認真道:“日本茶道常用的話,翻譯成中文,應當是‘一期一會’吧。意思是,與你對坐品茶的這一刻,將不會再一次來臨,所以要格外珍惜。”

他把那張照片翻過去,畫面上的汪曼春安靜站在窗邊,端著一杯茶,遙遙地望向遠方。

她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旗袍,玲瓏的身段顯露無疑。長發也還沒有燙卷,溫和地順著肩膀滑下。面容嬌俏而年輕,顯然照片是很久之前照的。單看這畫面,不知會有多少人誤認為,她便只是一個普通的上海女人罷了。

更妙的是,她的唇邊依稀有一抹微笑。

一期一會。

梁仲春仿佛一瞬間明白了什麽,他坐在沙發裏,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無聲地笑起來。

“處座,您笑什麽?”手下一臉惶恐地問。

他搖了搖頭,把那張照片裝進口袋,手指碰到了從於懷信身上搜出的口紅,又開始笑。

“處座?”

“我笑有些人自以為是情聖,卻愛上一個愛不起的人。”他說,“有夢想的人,才最可憐。”

說罷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於懷信的房間,留手下茫然地收拾了殘局後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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