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正是陽春三月，仿佛是一夜之間，所有的寒風都消失不見，柳枝抽條，迎春將開。

汪曼春快九點才慢悠悠地晃進76號大門，從頭到腳一身新。耳垂上的紅寶石搖搖欲墜，與腳上的紅色高跟鞋交相輝映。

梁仲春看她進門，皺著眉把人拽進自己的辦公室。

“怎麽這個時候才來？”

“有什麽急事需要我處理嗎？”汪曼春一邊說一邊抖著手裏的報紙，“你看看，‘76號再立奇功，特工毒蠍昨日處決’，多好的標題。”

梁仲春接過來一看，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不會吧……”

“不會什麽？”汪曼春挑眉。

“可我收到消息，日本那邊對我們這次處決他很不滿意，他們覺得我們能挖出更多情報，沒想到昨天人就死了。”梁仲春壓低聲音，“我覺得咱們還得低調點，這麽張揚不是招人記恨嗎？”

“誰記恨？日本人？還是抗日分子？”汪曼春冷笑，“梁處長，幹了這一行，你還想有好名聲？”

“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嗎？你這樣大張旗鼓，鬧得滿城風雨，明家還怎麽讓你進門？”梁仲春問。

“你這麽好心？”汪曼春將信將疑。

“我可是為你和阿誠的事操了不少心，你別好心當驢肝肺，連這都看不出來。”梁仲春說。

“可我怎麽記得，阿誠說過，你的家人還等著你的撫養費呢？”汪曼春一言戳破。

梁仲春一時噎住。

汪曼春把他推到一邊：“行啦，我該上班了，該做什麽我自己知道，你替我操心，我也笑納了。”她打開門，“以後多關心關心自己，不然容易死得早。”

她進了自己辦公室，忽然聞到一陣清香。

窗臺上不知什麽時候擺了一瓶百合，隨風搖曳著。

她面色一沈，伸手去撥電話。

“於秘書，來我辦公室一趟。”

剛掛電話沒多久，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隨即是敲門聲。

“進。”

來者正是於秘書，似乎是被曼春的打扮驚到，楞了幾秒。

汪曼春偏了偏頭：“花是誰送的？沒經過我的同意為什麽拿進來？”

於秘書立刻回神：“是屬下自作主張。”

“你憑什麽覺得可以替我做決定？”汪曼春板著臉問，“如果不是我問你，你不準備說了是嗎？”

“……不，不是。”於秘書低聲道，“屬下只是想讓您有個好心情。”

“我心情很好。”汪曼春說，“這次不計較了，沒有下次，明白嗎？”

“是。”於秘書應道。

“還有什麽事嗎？”

“暫時沒有。”於秘書說，而後想起什麽，“對了，有幾個小報無授權刊登了您和明先生的合影，需要處理嗎？”

汪曼春搖頭：“桃色小報而已，隨他們去吧。”

“是。”於秘書答。

他走後汪曼春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站在了窗邊。

百合的味道沁人心脾，混合著茶香入侵了她的鼻腔。

她站立了半晌，伸手去沿著花盆邊摸了一圈，直摸到花盆底的一個突出物體。

她蹲下去，仔細看了看，而後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笑。

果然，被她猜對了。

她把那黑色的物體取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既然連身邊人都無法相信，她只能繼續演下去了。

於曼麗裹得嚴嚴實實，跟著蘇醫生七拐八拐走進了一條巷子，左右看看，敲響了一扇黑色的木門。

三長兩短。

門“吱呀”一聲打開，黎叔疲憊的面容出現在門後。

“安全嗎？”他沈聲問。

蘇醫生點了點頭。

黎叔把門打開，驚訝地看到黑色大衣裹身的於曼麗。

“你怎麽來了？”他問。

“她來看明臺。”蘇醫生一邊摘下帽子往裏走一邊說。

於曼麗點了點頭。

“他在樓上，睡了一天了。”黎叔說。

“我去看看。”蘇醫生道，“睡得太多就得及時補水和營養。”

說著她急匆匆地提著醫藥箱上了樓，曼麗準備跟上去，被黎叔攔住：“於小姐，我有話想問你。”

於是她依言坐在客廳裏，黎叔為她倒了一杯水。

“我這裏沒有茶。”黎叔說，“比不得你們的生活。”

於曼麗喝了一口，微笑著說：“我也不是什麽高貴的大小姐，有口水喝已經很好了。”說著她把杯子環在手裏暖手。

“你在蘇醫生那裏養傷，我一直不方便問你。”黎叔直入主題，“阿誠只說你是同盟，並沒有說你是誰，不知你方不方便透露？”

“從理論上說，我已經是個死人了。”於曼麗低下頭說。

“可從生理上，你還活著。”黎叔說，“我知道，你與明臺一定關系匪淺。”

“我話還沒說完呢，黎叔。”曼麗說，“既然我已經死了，那我的身份，也沒什麽好問的。”她想了想，把杯子放下，站起來，“我還是不看他了。”

“為什麽？”黎叔一楞。

一抹悲傷的笑掛在了曼麗臉上，她迎著上午刺眼的陽光走出客廳，望了望樓上的窗。

“是我太心急了。”她說，“對他來說，我已經是個故人了。”說罷她微微一笑：“黎叔，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愛過明臺的，我活著一天，就不允許有人傷害他一分。”

她走到衣帽架邊，把大衣帽子穿戴好：“請你告訴蘇太太，我先走了。”

“你去哪裏？”黎叔問。

“不知道，可能離開上海吧，反正我沒什麽行李，非常方便。”她說，“對了，不要告訴明臺我來過。”

黎叔沈吟半晌，默默點頭。

於曼麗開門出去，轉眼便消失在了他眼前。

“曼麗呢？”樓梯上傳來蘇太太的聲音。

“她走了。”黎叔端著杯子坐下來。

“她怎麽能走？這才幾天啊她傷都沒好呢！”蘇太太焦急地奔出去，打開門，巷子裏卻早已空無一人：“你問她什麽了？”

“她身份的問題。”黎叔說。

“阿誠不是說了，這個不必多問嗎？”

“是我關心則亂了。”

“現在怎麽辦？阿誠把她交給我們，人弄丟了怎麽交代？”蘇太太恨鐵不成鋼地問。

黎叔神經繃緊了：“她說會離開上海……”

蘇太太睜大眼睛，二人面面相覷。

於曼麗漫無目的地走在上海的街道上，黑色大衣把她從頭到腳都裹起來，再加上一頂黑色的禮帽，讓她看上去像是一個喪偶的婦人。

而事實上，她也只不過與上一段感情做了個了斷而已。

轉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裏面只有十幾塊錢，不知夠不夠買張火車票。

多年被圈養的生活讓她根本沒有基本生活常識，走出青樓便是監獄，出了監獄又入軍校，她的生活單調而無趣，從來沒有人為她想過，也沒有人問她一句願不願意。

現在好了，毒蜂死了，意味著最後一個能命令她的人已經不存在，她是自由的。

而這來之不易的自由，卻讓她莫名的恐慌。

於是她就站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抓著那十幾塊錢茫然無措。

她該去哪裏？

梁仲春把車停在火車站口，熟練地點燃一支香煙。

五分鐘後，阿誠的車到了。

“怎麽突然讓我在這兒布控？我沒收到消息說今天有任務啊？”梁仲春問迎面而來的阿誠。

“別多問。”阿誠一邊說，一邊環視了一圈：“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手嗎？”

“都有，放心吧，蒼蠅也飛不出去。”梁仲春狠狠抽了一口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這是要抓誰啊？”

“梁處長。”阿誠轉過來，表情嚴肅：“我再說一次，別多問。”

梁仲春一句話噎在胸口：“大清早的你們小夫妻倆吃槍藥了還是怎麽的？脾氣不好回家鬧騰去，我好心好意幫你們，一句好都落不上。”

阿誠見他真的動了氣，這才無奈地轉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摞錢，塞進了梁仲春手裏：“拿著給兄弟們買煙。”

梁仲春冷著臉不收，阿誠便賠著笑臉硬塞進了他口袋。

剛轉過身去，迎面而來便是一個黑色大衣的人，身高體型都像極了於曼麗。

那人緩步而行，裝作只是路過的樣子，慢慢地經過他們。

阿誠等她過去，看了看表：“梁處長，我得去給明先生辦點事。”

梁仲春漫不經心地點頭。

於是他大步往自己的車走去。

於曼麗走過了火車站，迅速閃進了一條弄堂，驚魂未定便往弄堂深處跑去，沒走幾步便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她急匆匆地往前跑，卻被身後的人瞬間控制住，按在墻上不得動彈。

她的腳往後用力一踩，不料踩了個空，腿也被按住，整個人被抵在了墻上。禮帽在掙紮間落地，長發散落一身。

“你瘋了？！”

聽到這個聲音，她懸著的心停了一秒。

“阿誠先生？”她試探著問。

身後人松了手，她急忙轉過去。

來者正是阿誠。

“黎叔給我打電話了，我知道你不會直接到火車站送死，但沒想到你真的敢去。”阿誠說，“我們拼死把你救出來，是讓你好好活著，不是讓你自尋短見。”

於曼麗低垂著眉眼不說話，阿誠嘆了口氣，蹲下去把她的禮帽撿起來，撣了撣灰塵遞給她：“走吧。”

“去哪？”她帶著哭腔問。

“怎麽還哭上了？”阿誠說，“行了，先別哭，跟我走。”

她把眼淚憋回去，直到上車也沒多說一句。

汽車發動，不多時便停在了一棟花園洋房前。

“先別下車。”阿誠說著，只身往大門口走去。

“阿誠哥！”阿香在澆花，見他回來便招呼道。

“大小姐在嗎？”

“在花園呢，心情一直不好，早上都沒吃東西。”

“這怎麽能行？”他說，“我待會兒去找大小姐。對了，桂姨呢？”

“出去買菜了。”

阿誠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輕松的表情。

“好，你去備茶吧，我們有客人。”

“客人？”阿香向外探了探頭，“是誰啊？”

“別多問，待會兒不就認識了？”他笑著把阿香擋住。

“好嘞！”阿香爽快地放下水壺去準備茶水。

於曼麗坐在車裏，雙手的手指糾纏在一起。

她疑心他把自己帶到了什麽地方，只見他對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說了什麽，那女孩便轉身回屋，他回到車邊左右看看，替她打開了車門。

“下車吧。”阿誠說。

“這是哪裏？”曼麗終於問出口。

“明公館。”阿誠正色道。

作者有話要說：

準備走樓麗線，請臺麗的小夥伴不要焦急，番外會有部分臺麗

這章重點是，你看看你看看，明誠先生對汪小姐和別的女士簡直有天壤之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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