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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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曾經談過戀愛,是一個漂亮的猶太姑娘,眼睛是藍色的,他一見到他,就想娶她做自己的妻子。

但是後來她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湛藍的眼睛如同一灣死水,讓他悲痛欲絕。他到處追問殺她的人是誰,卻沒有人能準確地告訴他。

巴黎的警察永遠都含糊其辭,他調查了多日都沒有結果,直到加入共產國際之後,他才無意間得知,她也是共產國際的一份子,當時身份暴露,被敵人殺害。

於是他瞞著明樓去了伏龍芝,回去之後做了幾次任務都沒有出事,精神上便放松了些,卻在咖啡館的任務裏被他的大哥揭穿,也因為他的失職失去了戰友。

他把自己關進房間裏,不禁在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加入紅色隊伍,究竟是因為蘇珊的死,還是只是因為自己對信仰的追求。

後來他想通了。

他只是為了讓自己的未來不是一片黑暗,讓全中國人民的將來,變成一片光明。

但是桂姨的出現讓他的生活布上了一層陰霾。他的恨無法用語言描述,他也不會去告訴任何人這段過往。他不是那種會靠賣可憐獲取同情的人,而且以他現在的身份,他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明明那個虐殺自己的人就在屋裏,需要厚著臉皮到明家,到自己的眼皮底下討生活,他卻沒有一絲的快意,甚至他會覺得如此難受。

他不知道該和誰說,便在車裏坐了很久,點了一支煙。

汪曼春大年初三去上班的時候,臉上的水腫剛剛消掉。她的體質一向如此,一旦照顧不好自己,很快便能從臉上體現出來。

接過厚厚的一堆文件,她把於秘書轟了出去,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辦公桌後批閱。

周五的早報就擺在她手邊,頭版頭條,76號梁仲春手下死了十三個人,果然如題所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黑色星期五。

不過她已經習慣了,這個世道,你不殺人就會被人殺,誰會去管你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多高的位置也會被人一把拉下來,安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死無葬身之地。

或許她該考慮考慮汪先生的建議,到新政府辦公廳去工作,至少坐在辦公樓裏,她只整理整理文件,總不會被人找借口槍殺吧?

梁仲春舉行完追悼儀式上來的時候,她那一摞文件已經批閱了大半。

“汪處長沒什麽想說的?”他連門都沒敲。

“我有什麽好說的。”汪曼春不理會他的無禮,也沒有擡頭。

“死的是我們76號的兄弟!”梁仲春義憤填膺地說。

“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難道一定要我說法租界的報紙上說的很對,我們76號就是個懦弱無能的地方嗎?”汪曼春快速地說,筆下一頓,擡起頭來:“或者我們兩個,本身就是無能之輩?”

“你倒是看透了,啊?”梁仲春憤怒地冷笑。

“不敢說,”汪曼春批完了最後一份文件,“本來就是我們帶兵不力,今天,只是個開始而已。”

梁仲春被她說的一楞:“那……那你說,我們怎麽辦?”

“加大查找力度,讓所有人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不要逞一時英勇,最後卻成了槍下亡魂。”汪曼春把那摞文件往桌子上一磕,提聲道:“於秘書!”

“處座。”秘書很快出現。

“文件給你,下發到本人。給梁處長泡杯菊花茶,讓他下下火。”汪曼春把鋼筆蓋上,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

梁仲春被她一句話送出去,剛想辯解,便被於秘書小聲勸:“梁處長,走吧,您也知道,處座她最近心情不好……”

“女人……”梁仲春哼了一聲。

新年伊始,76號頻頻出事,鬧得人心惶惶,唯獨汪曼春無懼無畏的樣子,引得許多人議論,汪處長是不是被她叔父的事情刺激到了。

汪曼春不知道他們說什麽,對她來說,汪芙蕖的死只是讓汪公館裏少了一個人,如今又成了當年的樣子,她一個人,帶著一個阿情,住在空曠的大房子裏,就像個孤魂野鬼。

然而今天,汪公館來了客人。

是明誠。

他獨自一人,手上拎著禮物,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外。

“阿誠?”阿情有些驚訝。

“是。”他把右手的禮物遞給阿情,“新年快樂。”

阿情受寵若驚。

“曼春小姐在嗎?”

“在,在的,我去幫你叫她。”阿情把手上的東西緊緊抱住,跑上樓去敲汪曼春的門,“小姐,阿誠來了!”

明誠自行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他知道曼春的習慣,見人總是要收拾一番的。於是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瞟到了大廳的那幅畫上。

依舊是他剛回國時見過的山水田園。他突然想給她畫一幅更好看的,比明家客廳裏那幅還好看的畫。他知道,現在的曼春最需要的,或許就是一幅畫而已。

汪曼春從樓上緩緩下來,面容有些疲憊,新年這幾天她也沒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家裏是拜訪悼唁的人,76號又人心惶惶,讓她根本無法安靜一分鐘。

然後她看到了同樣疲憊的阿誠。

他對她笑了笑,向她舉了舉提著禮物的左手。

“來還帶什麽禮物。”她無力地回笑,“阿情,幫我收一下吧。”

“是給你的。”阿誠打斷了她。

她有些詫異,阿誠卻十分坦然:“我想讓你親自打開。”

“小孩子脾氣。”她伸手接過,“好,我自己回房去看。”

“希望你能喜歡。”阿誠說。

“是師哥送的?”她挑眉,“那我要考慮考慮。”

“我送的。”阿誠說,“你會喜歡的。”

汪曼春一時語塞:“要看過之後才知道。”

阿誠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笑。

阿情送上了兩杯茶,被阿誠叫住:“給小姐換一杯牛奶,她最近休息不好,別給她喝茶。”

“可是小姐……”

“是我要喝的,”汪曼春把禮物放到茶幾上:“我需要絕對的清醒。”

“但是你一點都不清醒。”阿誠說,“有時候,足夠的休息才能讓人保持足夠的清醒,虐待自己並不能讓人想通一件事。”

汪曼春挑眉。

“我同意阿誠的看法。”阿情立刻收回了茶杯,插嘴道,“小姐不照顧自己,我也說不上話,終於有人能管你了。”她笑,從廚房重新端了牛奶來。

汪曼春賭氣地撅嘴,伸手拿過牛奶喝得一幹二凈,然後把杯子亮給阿誠看:“喏,交差啦?”

阿誠忍俊不禁:“嗯,非常好,值得鼓勵。”

阿情早已不知去了哪裏,阿誠這句話只有汪曼春聽得到,在她耳朵裏,變得有些寵溺。

空氣膠著起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一聲:“師哥還好嗎?”

“他很好。”阿誠眉頭都沒皺,臉上還帶著笑。

“他這麽忙,還會讓你來看看我?”汪曼春問,“那天我看到明家的車了,我想……那應該不是他吧。”

阿誠垂眸,看著面前的茶杯:“是我。”

這是她意料之中的回答。

“怕我自殺?我還沒那麽脆弱。”汪曼春苦笑,“這麽多年了,你還不知道我的脾氣麽?”

“不,我怕南田找你麻煩。”阿誠擡眼看她,“但是看你現在的樣子,想必你們已經談妥了。”

“總有那麽多人以為我是個容易失控的人,”汪曼春道,“南田就是一個。”

“我知道你不是。”阿誠說,“所以,你們要合作?”

“有何不可?”汪曼春反問。

“沒有,這是你的自由。”阿誠回答,而後站了起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在乎別人的死活,每個人都會成為其他人的棋子,而棋子的結局,永遠只有被擊落的下場。”

汪曼春仰視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阿誠繞到沙發後面,取過自己的大衣:“時間不早了,我得先回去。”

“你來就是勸說我不要和南田合作嗎?”汪曼春微微放松了身體靠在沙發靠背上問道,牛奶起作用了,她現在有點困倦。

“其實我繞道過來,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阿誠站在門口說,“記得我給你講的故事嗎?”

“你的……養母?”

“對,”阿誠哼了一聲,“她來投奔我了。”

“你收留了她。”汪曼春說。

阿誠蹙眉:“你知道?”

“猜到的。”汪曼春說,“否則你不會特意告訴我。”

“阿誠,”她說,“有時候,沒必要那麽善良,像你說的,這個世道誰會在乎別人的死活呢?”

“我會。”阿誠說,他戴好了自己的圍巾,扣上大衣的扣子,“無論到什麽時候,我會在乎。”他眨眨眼,對她笑:“因為我不能再失去了。”

然後他打開了門,往蒙蒙夜色裏走去。

汪曼春坐在沙發裏,看著阿誠一口沒動的那杯茶久久沒有說話。

她伸手,打開了那個禮物。

是一束玫瑰,火紅的,在寒夜裏讓人周身一暖。下面還有個小盒子,放著一對耳環,紅寶石鑲嵌得十分好看。

她緩緩地,泛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請假三天,周二有考試,敬請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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