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芙蕖的葬禮按照汪先生的指示，在郊區的老宅舉行，汪曼春作為旁支本來是可以不參加的，但念在汪芙蕖供她上學吃飯，她還是請了一天假特意到老宅去。

汪家並不是個多麽世代書香的家庭，祖上在舊年間出過幾個秀才，而後家道敗落。在汪芙蕖的祖父年代才逐漸依靠販大煙漸漸起家，比上海的幾個世家都晚一些，而宅子的樣式卻是蘇杭的青磚黛瓦，盡管沒幾個人住，卻依然收拾得幹幹凈凈。

汪家老宅有個祠堂，供著數不過來的祖先，汪曼春第一次來的時候是父母帶著祭祀，不過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只記得進了門納頭便拜，排位上的名字她不需要記得，只要記著之後會有她愛吃的桂花糕，不限量供她吃個夠。

後來，她的父母把她交給汪芙蕖便消失了，再後來，便是在這個祠堂裏，她知道了父母的死訊。

那時她十七歲，被帶來老宅，第一眼便看到了連漆都沒幹的父母牌位，她跪在牌位前一整天，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鬼哭狼嚎，甚至沒有流淚。夕陽西下的時候，她扶著地慢慢站起來，活動著麻木僵硬的雙腿，等著血液回流。

她並非無情。

父母的牌位前她起了誓，用盡餘生，定要把他們的死因查清。

汪芙蕖的葬禮這天，天居然很晴朗，她穿著一身黑衣，覺得身上暖得不像在冬日。汪芙蕖在法國的家人來不及回國，倒是他夫人在廣州的一個外甥，聽說這個消息之後特意搭飛機前來參加葬禮。

她在艷陽裏環視了一周到場的來賓，毫無意外地沒有看到明樓。雖然他是汪芙蕖的學生，但兩家世仇，又是新年期間，明鏡勢必不會讓他來參加的。

於是她垂眸聽著汪先生的講話，等簡短的葬禮之後，跟著汪先生的車回了市區，統共也不過用了大半天時間而已。

人之一生，風裏雨裏闖過來，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抔黃土，連為之灑淚的人都少之又少。那位夫人的外甥最後她連臉都沒見到，葬禮結束便匆匆離去了。

汪曼春坐在副駕駛上，不自覺地想去摸口袋裏的煙，被汪先生看到了。

“你有抽煙的習慣？”汪先生問。

“不算，只是偶爾會吸。”她如實回答。

“女孩子，少沾些煙酒為好。”汪先生說著，卻讓司機拿出了自己的雪茄，遞給汪曼春，“最後一支。”

汪曼春禮節性地微笑，接過來，司機的打火機便杵在了眼前。

她點燃雪茄，猛吸了一口，被嗆到咳嗽得喘不過來。汪先生在後座上笑：“曼春，戒煙吧。”

她慢慢地，試探性地把那支雪茄碾熄，揣進了口袋：“您說的，最後一支是我的了。”

汪先生笑而不語，拿過雪茄自己點上，吞雲吐霧起來。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冬日的白晝總是來得很早，剛五點左右，路燈已經點亮。

她剛回到辦公室沒多久，便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

“汪處長。”對面是個雌雄莫辯的聲音。

“你是誰？”汪曼春皺眉。

“我是孤狼，今晚八點，煙花間203房間見。”

那個人說完這句話便掛斷了。

汪曼春煩躁地把電話扣好，靠著椅背揉了揉眉間。這一天奔波來往，她恨不得爽約早點回去休息，可既然是孤狼，而且主動聯系她，必然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當面談。

煙花間不是個什麽正經的地方，準確點來說，這個地方算是個公開營業的青樓楚館，又在法租界內，即便是歷任政府都看不慣，卻因為無權管轄，並不妨礙這裏依舊每天有大量的人來來往往，很多黑白兩道的人都喜歡在這裏交易，算是一個灰色地帶。

汪曼春想了想，從衣架上取了皮衣，把長發藏在貝雷帽裏，往腰間藏了槍，一身男裝出了門。

煙花間的一層是舞廳，從二樓開始往上，隔幾步便是一件臥房，不時傳來女人放浪的笑聲和男人的低聲細語，空氣裏都是奢靡綿軟的氣息，裹挾著大煙的甜味，讓人忍不住地沈溺進去。

汪曼春不想讓人看到，壓低了帽檐上樓梯，剛轉上二樓走廊迎面便撞上了一個男人。

“曼春姐。”是個年輕而明亮的男聲。

她擡起頭，仔細辨認著面前的人。

居然是明臺。許多年不見，模樣都有些辨不清了，不過小時候的底子還在，她還能認得出來。

“明臺？”她確認了一遍。

“是我。”明臺說。

接著汪曼春便皺起眉頭：“你怎麽來這種地方？”明家一向家教嚴明，家裏的孩子是不準來這種煙花之地的，明臺為什麽這裏？

“明少……”一個身姿妖嬈的女子嫵媚地纏繞上來，眉眼纖細，卻漂亮得很，典型的江南女子，能把旗袍穿出別樣的美感。

“曼春姐，我大哥沒和你在一起吧？”明臺面露尷尬，下一句壓低了聲音問。

她條件反射地搖頭，而後了然一笑。

無非也就是小少爺迷戀上了煙花間的女子，趁著過年手頭有錢過來玩玩而已吧，一個小孩子，還是怕他大哥。

“他當然來啦，就在大廳裏坐著呢。”她語氣玄乎地嚇唬他。

明臺被她一唬，慌慌張張地說：“那我先從後門走了，待會兒見了我大哥，你可別說見過我。”

說著就拉著身邊的女人往外走。

那女子斜睨了她一眼，嗲聲嗲氣地說：“明少，，我們說好要看電影的呀。”

汪曼春從她的眼神裏居然察覺到了殺氣，怕明臺上當，把他叫住：“明臺，你大姐不是說你們明家的孩子從不涉足風月場所麽，這麽晚了，早點回去。”

“喲，哪家的少奶奶啊，管別人家閑事管到這裏來了，明少來吃喝嫖賭，您來幹嘛啊？查丈夫崗啊？”那女子顯然是個嘴快的，刻薄的話脫口而出，聲音雖然綿軟，卻實在尖酸刺耳。

汪曼春當即冷哼了一聲，正準備嗆回去，明臺卻跺著腳道：“你胡說八道什麽，這可是我……我未來的大嫂！”

“大……大嫂啊……”女子的聲音軟綿起來，趕緊賠笑。

汪曼春蹙眉，知道明臺給她面子，也不屑與小孩子計較，打趣道：“行啦，快走吧，小心你哥來看到你。”

明臺笑嘻嘻地湊近她：“曼春姐姐別和她一般計較，我一直都特備欣賞你，我大哥的私人相冊裏，放著你好多相片呢！”

沒等她反應過來，明臺抽身站回去，笑瞇瞇地拉著那女子，向她道別：“曼春姐再會，有空一起玩。”

汪曼春轉怒為笑，明臺的那句話卻讓她心裏如有根刺一般，倏忽間痛了一下。

明樓的私人相冊她是見過的，她第一次去明家，冒著大雨一身單薄旗袍被他攬進書房，他便把烘幹的熱熱的毛巾搭在她頭上，抱著她坐在沙發裏一邊給她擦幹頭發一邊翻相冊。

從蹣跚學步到風華正茂，從四個人，到兩個人，到多了個小豆丁，又多了個豆芽菜一般怯怯看鏡頭的半大小子。她側頭想問明樓為什麽沒有別人，眨眼便沈溺在了他的吻裏，等清醒過來時，明樓從他的錢包裏拿出了她的照片，當著她的面放進了相冊。

沒想到當時的甜蜜，在多年之後卻成了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著她的心。

明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後許久，汪曼春才漸漸回過神，看看表已經快八點，她站直了身體，不讓自己醉在煙花間的軟綿氛圍裏，而後找到203包間，推門而入。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以為要考試，然後現在通知說下周→_→

所以還是碼字存稿了

少的章節會找時間找補回來

另外看到有小天使想投霸王票什麽的，我查過了，我是未簽約作者，是不能投的

所以小天使們現在只管看文，然後擴散就好啦~還是想圈裏多點人，這樣大家一起玩才開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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