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之災
關燈
小
中
大
人影走近，那雙無論何時都水汪汪的眼睛就出現在了光下。
綠萍和李萍的反應一致：“她怎麽會在這裏？”
其實若李萍之前能猜中剩下的那十之一二，這個時候她就不會覺得意外了。
李萍對人性的把握，確實很有一手。可她卻忘了，她喜歡推敲也是因為人性與環境都覆雜多變，它們之間的聯系也是千絲萬縷，一丁點偏差都會導致不同的結果。紫菱是很簡單沒錯，可再簡單的人，也會在某些情況下讓人措手不及——尤其是紫菱這種壓根就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綠萍只是怔楞了一會，又馬上恢覆了波瀾不驚的模樣：“你找我有事嗎？”
紫菱仿佛被蜇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隨即又還原。因著天暗，綠萍和李萍並未能捕捉到這一瞬。
“姐姐，你怎麽這麽冷淡？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我們姐妹就不能開誠布公地談話嗎？就像以前一樣。我們不是很親密的嗎？①”
綠萍挑眉——她現在發現李萍喜歡的動作是這麽的好用，她的聲音裏有著淡淡的揶揄：“哦？開誠布公？你指什麽？是指我要‘開誠布公’的告訴你，我不愛楚濂？還是說，你希望我‘開誠布公’地說，你和楚濂的幸福不會對我造成什麽影響？又或者，你希望我‘開誠布公’地說，我誠心祝福你們的愛情和婚姻？”頓了一下，綠萍沒有放過紫菱變幻的臉色，“唔，不過也許，你比較想聽我說，我移情別戀了？只不過……紫菱，我對你坦白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麽？又隱瞞了我什麽？”綠萍深深地看向紫菱，意有所指地問道。
紫菱蹙緊眉頭，緊咬著下唇：“綠萍，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是誠心誠意地來找你，想和你說說話的。”
“是嗎？那你說吧。”綠萍可有可無地說到。
“綠萍，我們是姐妹呀，我們不該這樣啊！我們不是很親密的嗎？如果是因為楚濂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我並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你受傷了！而且現在你不是過得很好嗎？”
綠萍忍不住冷嗤一聲：“很好？失去了一條腿叫很好？被親妹妹瞞在鼓裏叫很好？算了，我沒興趣跟你翻舊賬。不過有句話你說的沒錯，我現在是很好，比以前好得太多了。還真是得謝謝你呢。”
“綠萍，我……”
“行了，你到底是來找我幹什麽的？”從紫菱的第一句開始，綠萍就被她的“憶從前”勾起了不好的回憶，連下午的負面情緒也被再次挑了起來。若不是看在紫菱還懷著孩子，她早就拂袖而去了，哪可能還在這裏聽她沒誠意的道歉和華而不實的交心？
“姐姐……”
“停！如果你覺得你要說的不重要，那麽請允許我先行離開。”站起身，綠萍做出要走的樣子，可腳步其實並沒移動。
“不，不是的，綠萍！”紫菱猛地撲了過來，將綠萍嚇得朝後仰了仰。沒等她緩過勁兒來，就看到紫菱被咬得艷紅的唇開開合合，耳朵裏一下子就被灌入了大量的“信息”。
稍稍正了正身子，綠萍越聽越覺得自己剛剛的主意純屬自己找虐。什麽叫“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真愛是沒錯的”，“我知道楚濂覺得虧欠了你，可請你不要傷害自己來傷害他”？她怎麽又把上次宴會回來的事情拿出來說？而且把丹尼扯了進來？也是到了這個時候，綠萍才知道去年視頻的事情紫菱居然還記掛著。
如果說之前她還單純地認為紫菱當初的背叛是因為太愛楚濂壓力太大而“情有可原”的話，那麽今天紫菱這一番“掏心掏肺”，就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雖然話還是紫菱一貫冠冕堂皇悲天憫人的口吻，可被李萍調-教甚久，又跳出了曾經“局內人”的關心則亂，從前聽起來會感動或是不懂的語句，此刻都變得如此清晰直白。綠萍心裏的悲涼諷刺之感不免更甚：竟然從來都不是因為楚濂。
收起了臉上虛假的表情，綠萍眼裏露出了尖銳的諷刺。
“那麽，紫菱，我親-愛-的-妹-妹，你希望我怎麽做呢？”
被打斷了絮絮叨叨，紫菱一頓，雙眼放射出驚喜的光芒，再次逼近了綠萍：“綠萍，我沒聽錯吧？你真的願意聽我的勸？”然後抹淚，“我真是太高興，綠萍，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麽高興。我……”
綠萍不著痕跡地退了退，她還真不想離她太近，那虛偽的心意讓她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好不容易等她高興完，綠萍總算是聽到了紫菱的“為你好”。即使有心理準備，綠萍仍是差點忍不住翻臉。
“你說讓我和‘那個男的’斷了關系？你說讓我現在馬上回家？”
“對啊。綠萍，那個男的不安好心，肯定是看你漂亮好騙才這樣的，你可不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我知道他長得很好看，可除了好看，他哪裏比得上楚濂呢？你現在在美國一個人，我們好擔心啊，你回來我們還可以照顧你啊。”
他哪裏都比楚濂好！這是綠萍和李萍一致的心聲。然後兩人同時意識到這不是重點，暗自汗顏了一下，回到“正題”。
“可他是我的朋友，不是男朋友。我們的關系也沒有你想的那麽‘齷齪’。如果回國，那我的學業呢？”
“不，綠萍，不用瞞我了！如果不是男朋友，你怎麽會和他那麽親密？以前你都和男生保持距離的！就算是和陶劍波甚至是楚濂，你都沒有那麽親密放松過。”紫菱指責的口吻，讓綠萍很想翻白眼。只不過沒想到紫菱的直覺這麽敏銳，雖然還是偏了。
“那學業呢？”
“……學業什麽的不重要！綠萍，就是沒有那個學位還是可以過得很好啊。綠萍，你想想看，你的夢想是什麽？是學位嗎？你可不能人雲亦雲，就一頭栽了進去，反而忽略了更重要的東西啊。當初楚濂就說過，當日他準備出國也是媽媽的意思。②你在國內不一樣也可以過得很好嗎？爸爸媽媽不會嫌棄你的。”開始紫菱似乎是被問住了，綠萍可以篤定地說紫菱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要放棄什麽。可隨後紫菱想到了自己當初是怎麽拒絕考大學的，於是換了個說辭說了出來。就算沒有抱希望，聽到這種可笑的答案，綠萍還是忍不住失望了。
“夢想？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如果學業不重要，那什麽才更重要？”在綠萍的咄咄逼人下，紫菱的目光變得委屈，其中還夾雜著指責。綠萍覺得她就不該繼續這場談話。除了讓自己更累更胃疼，還有什麽意義呢？
“你也不用想了。算了。我本就沒打算得到一個答案。那我也就跟你說了吧。我不會回國，更不可能和丹尼斷了關系。”
“綠萍！你剛剛明明答應了……”紫菱急了。
“我剛剛答應了什麽嗎？”
紫菱回想了一次她們的對話，想明白後她覺得受到了侮辱：“綠萍，你怎麽可以這樣耍弄我呢？我是很認真很誠懇地替你著想啊！你不能再和那個男人廝混下去了……”
“夠了。你的很‘認真’很‘誠懇’，還是留給楚濂和楚家人吧。至於我和那個‘男人’，那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還有，麻煩你用詞準確點，寫了首小詩不代表你可以隨意侮辱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再去學學‘廝混’的用法，我會很高興送你一本字典和國文書③。順便套用一句你的話，我和他之間清清白白，請不要用你們‘大人’齷齪的思維來看待我們的關系。”
“綠萍，你夠毒。”李萍本來老老實實地在聽壁腳，這段很耳熟的諷刺讓她嘴角忍不住抽搐，可眼裏的笑意洩露了她的心情。
“綠萍，你怎麽可以這麽惡毒這麽冷酷呢？”紫菱的臉變得扭曲，那猙獰的臉色被昏暗的環境給隱去了。
綠萍皺眉，然後疏開眉頭：“我惡毒？冷酷？你說是就是吧。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天色太晚了，你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你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呢。而且楚濂也該……”等急了。
“綠萍，你怎麽可以這樣！你怎麽可以這樣傷害我！”話還沒說完，綠萍就被突然揚聲指責她的紫菱給駭到了。下一秒，躲避不及的綠萍就被抓住了雙臂，一時間動彈不得。
她怎麽忽地就發瘋了？她說了什麽讓她連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都給拋開了？不需要想太久，下一刻，綠萍就知道了答案。
“孩子孩子，所有人都只在乎孩子！連楚濂也是！那我呢？難道我們的愛情就是為了孩子嗎？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媽媽根本不喜歡我。如果不是因為我有了孩子，今天她絕對不會讓我坐在第一親屬席。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爸爸連正眼都不會分我一眼。費雲帆從來都對我那麽體貼，可一知道我懷孕，他就開始對我避而不見了。現在連楚濂都變了！有了孩子以後他就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愛我的楚濂，他只會說‘紫菱你要小心我們的孩子’‘紫菱你要當心，你懷孕了’！我在想什麽他都不關心，他只關心那個孩子！他甚至都不會深情地看著我了！”
楚濂那是因為心裏有坎過不去。這下連李萍都忍不住替楚濂叫屈：是個男人被“疑似”帶了綠帽，還能隨叫隨到任勞任怨已經很不錯了。不過也活該楚濂倒黴，眼神不好攤上了這麽個天真卻又十足敏感的小妻子。
“尤其，”紫菱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是你回來了以後。他的眼神有多少次是落在你身上？他的腦子開始有了你，甚至越來越多地想到你！你成功了，你用你的‘墮落’換來了楚濂的關註，甚至連孩子都比不上你在楚濂心目中的地位！這下你滿意了吧？”
這是什麽天殺的邏輯？不明明是你弄出來的這些有的沒的嗎？綠萍都快吐血了。
被紫菱的突然發難打了個措手不及，綠萍的心裏浮起了不祥的預感。她一邊顧忌著紫菱的身體，一邊加大了掙紮的幅度，並試圖後移。
“紫菱，你冷靜點。”
“冷靜，我是想冷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你。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不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婆婆公公，他們眼裏都只有你！”
“你是不是弄錯了？爸爸不是很關心你嗎？還有楚伯父楚伯母，他們只是對我客氣而已，你才是他們家的人啊。”綠萍試圖安撫情緒很不對勁的紫菱。
“哼，是嗎？如果媽媽真的把我當家人的話，她怎麽會對你說‘當初你要是沒拒絕，現在你就是我的兒媳婦了’？”
X的，李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綠萍楞住：“你怎麽……你都聽到了？”
“是啊。你沒想到吧？我就在門外。而且，她知道我在那裏。”
……這要對紫菱又多不滿啊？可楚伯母怎麽可以這樣把她給拖下水？綠萍深深地覺得這根本就是無妄之災：你們家的事，一家人關起門來扯就行了，為什麽還要把她牽扯進去？嫌她日子不夠豐富多彩嗎？
“紫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楚伯母只是一時想不通，她哪可能真的想要我這個殘廢做兒媳婦呢？她只是發發牢騷而已。”綠萍為了安撫紫菱，都不惜詆毀自己了。
“綠萍，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汪家的‘失意’，現在我也是楚家的‘失意’了。”紫菱慘淡一笑，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多少不甘，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在這朦朧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楚楚動人，晶瑩的淚珠與露珠“交相輝映”，閃爍著淒美的光彩。
看著似乎“平靜”下來的紫菱，綠萍稍稍松了口氣。感覺到手臂上的力道輕了些，綠萍趕忙收緊手臂，準備向後退一步。
啪。
也許是太累了，對假肢的控制失了常，綠萍的腳步不小心大了些，撐著右腿的假肢落得有些重。空空的鞋子拍在了地面上，落下了一聲輕響。
紫菱和綠萍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綠萍的心莫名地緊縮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跳動。她的整個身體仿佛都隨著心臟的脈動而收縮，連耳朵裏都好像有一顆心臟在“撲通撲通”地搏動。
紫菱先動了。
她擡起眼，本來明亮璀璨的大眼籠上了一層薄霧，變得晦暗不明。
“紫菱？”
“是呀，可是你站起來了。站起來了的綠萍甚至比以前更耀眼。你永遠都是汪家的‘得意’，我永遠只能是個‘失意’。你為什麽又要站起來呢？”紫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一句淡的剛出口就馬上消融到了空氣中。綠萍隔得很近，卻也沒能夠聽個完全。可紫菱的狀態已經讓她心裏的警鐘大鳴，她如臨大敵般地瞪視著紫菱。
“綠萍，你那麽看著我幹什麽呢？”紫菱面上浮起了慣常的委屈神色，可這次，綠萍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為什麽不說話呢？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坦誠以待的嗎？姐姐。”
綠萍抿了抿嘴角，依然沒有說話。
紫菱似乎更傷心了：“姐姐，你當初不是決定避開去美國了嗎？為什麽這個時候偷偷回來？你是不是為了報覆才回來的？你是不是知道我懷孕了，覺得心裏不甘心？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呢？我是你妹妹啊。”
綠萍言語不能了。早知道會這個樣子，她斷不會為了保住父母的勞動成果而住回汪宅。
“紫菱，你誤會了。我對楚濂真的沒有想法。我真的不愛楚濂了。”
“不愛你為什麽還回來攪亂他的心？啊！你是不是就是這個打算？你有了兩個男人還不夠，還想讓楚濂也會你神魂顛倒嗎！”
“紫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綠萍是真怒了。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汪家的天鵝公主，現在看到我這個醜小鴨很得意吧？看到我過得這麽慘你一定在心裏大笑吧？看吧，所有的人都只註視著你，沒人會在意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瘋了。”綠萍氣得快要吐血了。拼命忍著甩開紫菱的沖動，呃，或許還有甩紫菱幾巴掌的沖動，綠萍加大了掙紮的力度，“你能不能放開我？你抓得我很痛。”
“痛？你會有我痛嗎？④你失去的是一條腿，可你得到了所有人的關註和楚濂的青眼。可我呢？我什麽都沒有得到過！你一回來，楚濂的目光又落到你身上了！他為你而著迷！不用說還有兩個出色的男人圍著你團團轉！得到了那麽多男人呵護的你，會有我痛嗎！”
“你發什麽神經！放開我！”已經快被怒火燒得失去神智的綠萍沒有看到紫菱眼睛裏的瘋狂漩渦，一邊掙紮一邊叫出了聲。
糟糕！剛剛就覺得紫菱的話開始變得不對勁的李萍猛地一凜，正準備出聲，大屏幕上景色的急速變幻讓李萍眩暈了一陣。
“噗通！”
重物落水的聲音在這個只有夏蟲鳴叫的園子裏顯得極為清晰。
“綠萍！”紫菱這下是真慌了神。她的眼神變回清明，她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了。怎麽辦怎麽辦？眼睜睜地看著綠萍在水中掙紮，紫菱渾身戰栗，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救都忘了喊。
作者有話要說：①參考了原文。
“綠萍，”我叫，誠懇的望著她。“請你不要這樣嘲弄我，好嗎？我是很真心很真心的來看你，我覺得，我們姐妹間可以開誠布公的談話，像以前我們沒有結婚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我們不是很親密嗎？”
??《一簾幽夢》，1973，18（章）
②參考了原文，《一簾幽夢》，1973，3（章）。附部分原文如下：
“只有你母親認為你必須念大學，事實上，你愛音樂，你愛文學，這些，你不進大學一樣可以學的，說不定還縮短了你的學習路程。可是，我們很難讓父母了解這些，是不是？你的大學，就像我的出國一樣。”
“你的出國？”“我母親認為我該出國，可是，為什麽？我覺得這只是我們父母的虛榮心而已，他們以為有個兒子留學美國就足以誇耀鄰裏，殊不知我們的留學生在外面洗盤子，賣勞力，看洋人的臉色生活，假若我們的父母都看到他們子女在國外過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還能剩下多少的虛榮心！”
“那麽，楚濂，你不想出國嗎？”
“我想的，紫菱。”他沈吟了一會兒。“不是現在，而是將來。當我賺夠了錢，我要去國外玩，現在，我不願去國外受罪。”“那麽，你是決定不去留學了？”
③臺灣是把語文課叫國文吧？
④這對話真?。寫完以後覺得好熟。這不就是男豬開始虐女豬的前兆嗎？望天……這個聯想確實很雷。先頂個鍋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綠萍和李萍的反應一致：“她怎麽會在這裏？”
其實若李萍之前能猜中剩下的那十之一二，這個時候她就不會覺得意外了。
李萍對人性的把握，確實很有一手。可她卻忘了，她喜歡推敲也是因為人性與環境都覆雜多變，它們之間的聯系也是千絲萬縷，一丁點偏差都會導致不同的結果。紫菱是很簡單沒錯，可再簡單的人，也會在某些情況下讓人措手不及——尤其是紫菱這種壓根就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綠萍只是怔楞了一會，又馬上恢覆了波瀾不驚的模樣：“你找我有事嗎？”
紫菱仿佛被蜇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隨即又還原。因著天暗，綠萍和李萍並未能捕捉到這一瞬。
“姐姐，你怎麽這麽冷淡？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我們姐妹就不能開誠布公地談話嗎？就像以前一樣。我們不是很親密的嗎？①”
綠萍挑眉——她現在發現李萍喜歡的動作是這麽的好用，她的聲音裏有著淡淡的揶揄：“哦？開誠布公？你指什麽？是指我要‘開誠布公’的告訴你，我不愛楚濂？還是說，你希望我‘開誠布公’地說，你和楚濂的幸福不會對我造成什麽影響？又或者，你希望我‘開誠布公’地說，我誠心祝福你們的愛情和婚姻？”頓了一下，綠萍沒有放過紫菱變幻的臉色，“唔，不過也許，你比較想聽我說，我移情別戀了？只不過……紫菱，我對你坦白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麽？又隱瞞了我什麽？”綠萍深深地看向紫菱，意有所指地問道。
紫菱蹙緊眉頭，緊咬著下唇：“綠萍，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是誠心誠意地來找你，想和你說說話的。”
“是嗎？那你說吧。”綠萍可有可無地說到。
“綠萍，我們是姐妹呀，我們不該這樣啊！我們不是很親密的嗎？如果是因為楚濂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我並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你受傷了！而且現在你不是過得很好嗎？”
綠萍忍不住冷嗤一聲：“很好？失去了一條腿叫很好？被親妹妹瞞在鼓裏叫很好？算了，我沒興趣跟你翻舊賬。不過有句話你說的沒錯，我現在是很好，比以前好得太多了。還真是得謝謝你呢。”
“綠萍，我……”
“行了，你到底是來找我幹什麽的？”從紫菱的第一句開始，綠萍就被她的“憶從前”勾起了不好的回憶，連下午的負面情緒也被再次挑了起來。若不是看在紫菱還懷著孩子，她早就拂袖而去了，哪可能還在這裏聽她沒誠意的道歉和華而不實的交心？
“姐姐……”
“停！如果你覺得你要說的不重要，那麽請允許我先行離開。”站起身，綠萍做出要走的樣子，可腳步其實並沒移動。
“不，不是的，綠萍！”紫菱猛地撲了過來，將綠萍嚇得朝後仰了仰。沒等她緩過勁兒來，就看到紫菱被咬得艷紅的唇開開合合，耳朵裏一下子就被灌入了大量的“信息”。
稍稍正了正身子，綠萍越聽越覺得自己剛剛的主意純屬自己找虐。什麽叫“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真愛是沒錯的”，“我知道楚濂覺得虧欠了你，可請你不要傷害自己來傷害他”？她怎麽又把上次宴會回來的事情拿出來說？而且把丹尼扯了進來？也是到了這個時候，綠萍才知道去年視頻的事情紫菱居然還記掛著。
如果說之前她還單純地認為紫菱當初的背叛是因為太愛楚濂壓力太大而“情有可原”的話，那麽今天紫菱這一番“掏心掏肺”，就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雖然話還是紫菱一貫冠冕堂皇悲天憫人的口吻，可被李萍調-教甚久，又跳出了曾經“局內人”的關心則亂，從前聽起來會感動或是不懂的語句，此刻都變得如此清晰直白。綠萍心裏的悲涼諷刺之感不免更甚：竟然從來都不是因為楚濂。
收起了臉上虛假的表情，綠萍眼裏露出了尖銳的諷刺。
“那麽，紫菱，我親-愛-的-妹-妹，你希望我怎麽做呢？”
被打斷了絮絮叨叨，紫菱一頓，雙眼放射出驚喜的光芒，再次逼近了綠萍：“綠萍，我沒聽錯吧？你真的願意聽我的勸？”然後抹淚，“我真是太高興，綠萍，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麽高興。我……”
綠萍不著痕跡地退了退，她還真不想離她太近，那虛偽的心意讓她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好不容易等她高興完，綠萍總算是聽到了紫菱的“為你好”。即使有心理準備，綠萍仍是差點忍不住翻臉。
“你說讓我和‘那個男的’斷了關系？你說讓我現在馬上回家？”
“對啊。綠萍，那個男的不安好心，肯定是看你漂亮好騙才這樣的，你可不能被他的外表給騙了。我知道他長得很好看，可除了好看，他哪裏比得上楚濂呢？你現在在美國一個人，我們好擔心啊，你回來我們還可以照顧你啊。”
他哪裏都比楚濂好！這是綠萍和李萍一致的心聲。然後兩人同時意識到這不是重點，暗自汗顏了一下，回到“正題”。
“可他是我的朋友，不是男朋友。我們的關系也沒有你想的那麽‘齷齪’。如果回國，那我的學業呢？”
“不，綠萍，不用瞞我了！如果不是男朋友，你怎麽會和他那麽親密？以前你都和男生保持距離的！就算是和陶劍波甚至是楚濂，你都沒有那麽親密放松過。”紫菱指責的口吻，讓綠萍很想翻白眼。只不過沒想到紫菱的直覺這麽敏銳，雖然還是偏了。
“那學業呢？”
“……學業什麽的不重要！綠萍，就是沒有那個學位還是可以過得很好啊。綠萍，你想想看，你的夢想是什麽？是學位嗎？你可不能人雲亦雲，就一頭栽了進去，反而忽略了更重要的東西啊。當初楚濂就說過，當日他準備出國也是媽媽的意思。②你在國內不一樣也可以過得很好嗎？爸爸媽媽不會嫌棄你的。”開始紫菱似乎是被問住了，綠萍可以篤定地說紫菱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要放棄什麽。可隨後紫菱想到了自己當初是怎麽拒絕考大學的，於是換了個說辭說了出來。就算沒有抱希望，聽到這種可笑的答案，綠萍還是忍不住失望了。
“夢想？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如果學業不重要，那什麽才更重要？”在綠萍的咄咄逼人下，紫菱的目光變得委屈，其中還夾雜著指責。綠萍覺得她就不該繼續這場談話。除了讓自己更累更胃疼，還有什麽意義呢？
“你也不用想了。算了。我本就沒打算得到一個答案。那我也就跟你說了吧。我不會回國，更不可能和丹尼斷了關系。”
“綠萍！你剛剛明明答應了……”紫菱急了。
“我剛剛答應了什麽嗎？”
紫菱回想了一次她們的對話，想明白後她覺得受到了侮辱：“綠萍，你怎麽可以這樣耍弄我呢？我是很認真很誠懇地替你著想啊！你不能再和那個男人廝混下去了……”
“夠了。你的很‘認真’很‘誠懇’，還是留給楚濂和楚家人吧。至於我和那個‘男人’，那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還有，麻煩你用詞準確點，寫了首小詩不代表你可以隨意侮辱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再去學學‘廝混’的用法，我會很高興送你一本字典和國文書③。順便套用一句你的話，我和他之間清清白白，請不要用你們‘大人’齷齪的思維來看待我們的關系。”
“綠萍，你夠毒。”李萍本來老老實實地在聽壁腳，這段很耳熟的諷刺讓她嘴角忍不住抽搐，可眼裏的笑意洩露了她的心情。
“綠萍，你怎麽可以這麽惡毒這麽冷酷呢？”紫菱的臉變得扭曲，那猙獰的臉色被昏暗的環境給隱去了。
綠萍皺眉，然後疏開眉頭：“我惡毒？冷酷？你說是就是吧。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天色太晚了，你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你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呢。而且楚濂也該……”等急了。
“綠萍，你怎麽可以這樣！你怎麽可以這樣傷害我！”話還沒說完，綠萍就被突然揚聲指責她的紫菱給駭到了。下一秒，躲避不及的綠萍就被抓住了雙臂，一時間動彈不得。
她怎麽忽地就發瘋了？她說了什麽讓她連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都給拋開了？不需要想太久，下一刻，綠萍就知道了答案。
“孩子孩子，所有人都只在乎孩子！連楚濂也是！那我呢？難道我們的愛情就是為了孩子嗎？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媽媽根本不喜歡我。如果不是因為我有了孩子，今天她絕對不會讓我坐在第一親屬席。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爸爸連正眼都不會分我一眼。費雲帆從來都對我那麽體貼，可一知道我懷孕，他就開始對我避而不見了。現在連楚濂都變了！有了孩子以後他就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愛我的楚濂，他只會說‘紫菱你要小心我們的孩子’‘紫菱你要當心，你懷孕了’！我在想什麽他都不關心，他只關心那個孩子！他甚至都不會深情地看著我了！”
楚濂那是因為心裏有坎過不去。這下連李萍都忍不住替楚濂叫屈：是個男人被“疑似”帶了綠帽，還能隨叫隨到任勞任怨已經很不錯了。不過也活該楚濂倒黴，眼神不好攤上了這麽個天真卻又十足敏感的小妻子。
“尤其，”紫菱的眼神變得有些瘋狂，“是你回來了以後。他的眼神有多少次是落在你身上？他的腦子開始有了你，甚至越來越多地想到你！你成功了，你用你的‘墮落’換來了楚濂的關註，甚至連孩子都比不上你在楚濂心目中的地位！這下你滿意了吧？”
這是什麽天殺的邏輯？不明明是你弄出來的這些有的沒的嗎？綠萍都快吐血了。
被紫菱的突然發難打了個措手不及，綠萍的心裏浮起了不祥的預感。她一邊顧忌著紫菱的身體，一邊加大了掙紮的幅度，並試圖後移。
“紫菱，你冷靜點。”
“冷靜，我是想冷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你。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不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婆婆公公，他們眼裏都只有你！”
“你是不是弄錯了？爸爸不是很關心你嗎？還有楚伯父楚伯母，他們只是對我客氣而已，你才是他們家的人啊。”綠萍試圖安撫情緒很不對勁的紫菱。
“哼，是嗎？如果媽媽真的把我當家人的話，她怎麽會對你說‘當初你要是沒拒絕，現在你就是我的兒媳婦了’？”
X的，李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綠萍楞住：“你怎麽……你都聽到了？”
“是啊。你沒想到吧？我就在門外。而且，她知道我在那裏。”
……這要對紫菱又多不滿啊？可楚伯母怎麽可以這樣把她給拖下水？綠萍深深地覺得這根本就是無妄之災：你們家的事，一家人關起門來扯就行了，為什麽還要把她牽扯進去？嫌她日子不夠豐富多彩嗎？
“紫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楚伯母只是一時想不通，她哪可能真的想要我這個殘廢做兒媳婦呢？她只是發發牢騷而已。”綠萍為了安撫紫菱，都不惜詆毀自己了。
“綠萍，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汪家的‘失意’，現在我也是楚家的‘失意’了。”紫菱慘淡一笑，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多少不甘，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在這朦朧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楚楚動人，晶瑩的淚珠與露珠“交相輝映”，閃爍著淒美的光彩。
看著似乎“平靜”下來的紫菱，綠萍稍稍松了口氣。感覺到手臂上的力道輕了些，綠萍趕忙收緊手臂，準備向後退一步。
啪。
也許是太累了，對假肢的控制失了常，綠萍的腳步不小心大了些，撐著右腿的假肢落得有些重。空空的鞋子拍在了地面上，落下了一聲輕響。
紫菱和綠萍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綠萍的心莫名地緊縮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跳動。她的整個身體仿佛都隨著心臟的脈動而收縮，連耳朵裏都好像有一顆心臟在“撲通撲通”地搏動。
紫菱先動了。
她擡起眼，本來明亮璀璨的大眼籠上了一層薄霧，變得晦暗不明。
“紫菱？”
“是呀，可是你站起來了。站起來了的綠萍甚至比以前更耀眼。你永遠都是汪家的‘得意’，我永遠只能是個‘失意’。你為什麽又要站起來呢？”紫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一句淡的剛出口就馬上消融到了空氣中。綠萍隔得很近，卻也沒能夠聽個完全。可紫菱的狀態已經讓她心裏的警鐘大鳴，她如臨大敵般地瞪視著紫菱。
“綠萍，你那麽看著我幹什麽呢？”紫菱面上浮起了慣常的委屈神色，可這次，綠萍只覺得渾身發冷。
“你為什麽不說話呢？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坦誠以待的嗎？姐姐。”
綠萍抿了抿嘴角，依然沒有說話。
紫菱似乎更傷心了：“姐姐，你當初不是決定避開去美國了嗎？為什麽這個時候偷偷回來？你是不是為了報覆才回來的？你是不是知道我懷孕了，覺得心裏不甘心？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呢？我是你妹妹啊。”
綠萍言語不能了。早知道會這個樣子，她斷不會為了保住父母的勞動成果而住回汪宅。
“紫菱，你誤會了。我對楚濂真的沒有想法。我真的不愛楚濂了。”
“不愛你為什麽還回來攪亂他的心？啊！你是不是就是這個打算？你有了兩個男人還不夠，還想讓楚濂也會你神魂顛倒嗎！”
“紫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綠萍是真怒了。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汪家的天鵝公主，現在看到我這個醜小鴨很得意吧？看到我過得這麽慘你一定在心裏大笑吧？看吧，所有的人都只註視著你，沒人會在意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瘋了。”綠萍氣得快要吐血了。拼命忍著甩開紫菱的沖動，呃，或許還有甩紫菱幾巴掌的沖動，綠萍加大了掙紮的力度，“你能不能放開我？你抓得我很痛。”
“痛？你會有我痛嗎？④你失去的是一條腿，可你得到了所有人的關註和楚濂的青眼。可我呢？我什麽都沒有得到過！你一回來，楚濂的目光又落到你身上了！他為你而著迷！不用說還有兩個出色的男人圍著你團團轉！得到了那麽多男人呵護的你，會有我痛嗎！”
“你發什麽神經！放開我！”已經快被怒火燒得失去神智的綠萍沒有看到紫菱眼睛裏的瘋狂漩渦，一邊掙紮一邊叫出了聲。
糟糕！剛剛就覺得紫菱的話開始變得不對勁的李萍猛地一凜，正準備出聲，大屏幕上景色的急速變幻讓李萍眩暈了一陣。
“噗通！”
重物落水的聲音在這個只有夏蟲鳴叫的園子裏顯得極為清晰。
“綠萍！”紫菱這下是真慌了神。她的眼神變回清明，她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了。怎麽辦怎麽辦？眼睜睜地看著綠萍在水中掙紮，紫菱渾身戰栗，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救都忘了喊。
作者有話要說：①參考了原文。
“綠萍，”我叫，誠懇的望著她。“請你不要這樣嘲弄我，好嗎？我是很真心很真心的來看你，我覺得，我們姐妹間可以開誠布公的談話，像以前我們沒有結婚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我們不是很親密嗎？”
??《一簾幽夢》，1973，18（章）
②參考了原文，《一簾幽夢》，1973，3（章）。附部分原文如下：
“只有你母親認為你必須念大學，事實上，你愛音樂，你愛文學，這些，你不進大學一樣可以學的，說不定還縮短了你的學習路程。可是，我們很難讓父母了解這些，是不是？你的大學，就像我的出國一樣。”
“你的出國？”“我母親認為我該出國，可是，為什麽？我覺得這只是我們父母的虛榮心而已，他們以為有個兒子留學美國就足以誇耀鄰裏，殊不知我們的留學生在外面洗盤子，賣勞力，看洋人的臉色生活，假若我們的父母都看到他們子女在國外過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還能剩下多少的虛榮心！”
“那麽，楚濂，你不想出國嗎？”
“我想的，紫菱。”他沈吟了一會兒。“不是現在，而是將來。當我賺夠了錢，我要去國外玩，現在，我不願去國外受罪。”“那麽，你是決定不去留學了？”
③臺灣是把語文課叫國文吧？
④這對話真?。寫完以後覺得好熟。這不就是男豬開始虐女豬的前兆嗎？望天……這個聯想確實很雷。先頂個鍋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