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後一空，綠萍一下子慌了神，揮舞著雙臂試圖抓住著什麽，可她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紫菱這個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直到不小心啜入第一口混著泥腥味的池水，綠萍的大腦才意識到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這下不僅是慌，對死亡的恐懼也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不會游水的人對這種情形有著天然的恐懼，她哪裏還記得起冷靜。她拼命地掙紮，可什麽都踩不到。她試圖呼救，可因為掙紮得太厲害，音節才剛蹦出喉嚨口，就被吞下的池水給逼了回去。眼看著離岸邊越來越遠，綠萍的手也越來越沈，她一雙眼緊緊得盯住岸上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麽的紫菱，希望她能趕緊呼救。

一步，兩步，三步……紫菱咬著下唇揪著胸口，退離了岸邊。她惶然地四下看了看，在綠萍以為她要呼救的時候，她居然直接轉身，跌跌撞撞地朝後奔去，腳步快得仿佛有什麽在背後追著一樣。

震驚，絕望，而後升起的便是對紫菱的怨恨。綠萍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眼看綠萍馬上就要失了清明，手腳的掙紮也漸漸弱了下去，李萍的聲音終於傳入了她的大腦。

“綠萍！綠萍！不要怕！我還在這裏！”李萍焦急的聲音仿如一劑強心針，讓綠萍開始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下。

“綠萍！綠萍！冷靜！不要再掙紮！”李萍拳頭攥得緊緊的，不停地大吼著，只求綠萍能聽到自己的喊聲，要不然就真的是滅頂之災了。

“……咳，李萍？”一聲微弱的心聲傳了進來，李萍驚喜了一瞬，又馬上被傳來的漸強痛感打回冷靜。

“綠萍，冷靜下來，我在。屏住呼吸，不要管是不是在下沈，試圖放松，把身體交給我。”沈聲交代了好幾遍，綠萍才領會到李萍的意思。即使害怕，可一年多來被訓練出來的良好反應力讓她下意識地照李萍說的做。

“很好，很好。就是這樣……”李萍的靈魂感到了熟悉的拉扯感，她閉上雙眼，準備接管綠萍的身體。突然一松，那種感覺猛地斷掉了，而李萍也因為交換失敗而產生的彈力跌坐在地，她捶著胸口，試圖平覆心臟劇烈搏動而產生的疼痛。

李萍大口喘息著：“怎麽回事？”

綠萍沒有回答，可李萍好像隱約地聽到了絕望的低泣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李萍咬緊牙關細細地搜尋著身體每一個部位傳來的感覺。

S***！

猛地睜眼，這下李萍也慌了。怎麽在這個當口被纏住了呢？

“綠萍，綠萍！”這次不管李萍怎麽喊，都聽不到綠萍的回應了。她們之間的聯絡好像是被綠萍給切斷了。似乎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綠萍根本就聽不到李萍的呼喊和安撫。

肺部的痛感越來越強烈了。

心臟的搏動一聲強過一聲，這脈動傳到大腦，頭仿佛要炸了一般。

李萍開始感到氣短了。

李萍的大腦開始有些混沌了。

李萍發狠朝大屏幕撞去，疼痛讓她的腦子變得清醒。她瞪著變得灰暗的大屏幕，決定放手一搏。

她閉上眼，努力感應著綠萍的意識。

就是現在！

仿佛休克了幾十秒，下一刻肺部和口鼻處清晰而強烈的痛感以及窒息造成的頻死感讓李萍知道，她成功了。

微涼的池水給了她一些力量。

嗆了好幾口水，她才成功屏住了呼吸，阻斷了繼續朝體內湧入的水流。李萍探手朝下摸去，似乎是水草一樣的植物纏住了假肢。試了試，扯不斷。水草很堅韌，而缺氧和之前的大力掙紮使得綠萍身體的力氣迅速流失掉了。果斷地按下機關，再一轉一扭，李萍熟練地卸下了假肢。腿一蹬手一劃，她就“蹦”出了水面。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聲呼吸都如此清晰，一呼一吸都伴隨著一陣一陣的刺痛。

李萍的視野裏一片昏暗，她什麽也看不見。除了自己的喘息聲和偶爾的幹嘔聲，她什麽也聽不見。感覺不到四肢，李萍只是麻木地踩著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李萍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什麽聲音，好像是丹尼。她努力集中精神分辨了一下聲音傳來的方位，在水中轉了個身，腿一蹬，下一秒手便搭在了什麽粗糙的東西上——她知道這是蓮池岸邊的石頭。

“綠，綠！”丹尼還是擔心著綠萍，所以匆匆拍完照就趕了回來。快到蓮池的時候，他聽到了水聲，這讓他心裏湧起了不好的預感。邁開步伐，丹尼不顧被尖銳枝條劃傷的臉頰，急急地朝蓮池奔去。

快到了，快到了。似乎聽不到水聲了，這讓他的心提了起來。只是水聲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這麽緊張。離蓮池周圍的樹叢還有幾步的時候，丹尼腳步一頓，他看到了令他肝膽俱裂的景象：一雙白皙的手正耷拉著向下沈去。

“綠！”丹尼大吼，朝蓮池奔去。

正脫著衣服，水裏的動靜讓他停下了動作。他緊張地盯著又波動起來的水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

“哈！”剎那間，一個濕漉漉的頭竄出了水面，伴隨著噗水的呼氣聲和嗆咳聲。

“綠！綠！”丹尼急切地呼喊著。雖然看不到，但是他能感覺到綠萍正很熟練地踩著水。可是連呼了好幾聲綠萍都沒有反應，丹尼覺得不對勁，手裏脫衣服的動作又繼續了起來。正當他踢掉鞋子，水裏的人轉了過來。

“綠？綠！”丹尼敏銳地觀察到綠萍偏頭的動作。綠萍好像看不到。有了這個念頭，他放大了聲音。

他狂喜地看到綠萍一下子就劃到了岸邊，然後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到了綠萍的前面，抓住了綠萍已顯出詭異青紫脈絡的雙手，托起她，將她拉了上來。

“綠，綠，你還好吧？”丹尼抱著綠萍坐在岸邊。

“咳，咳，丹，咳，丹尼，幫我把水弄出來。”李萍一上岸，彎起的身體讓她呼吸更困難了。

丹尼一呆，眼裏閃過疑惑，然後馬上調整了姿勢。他單膝跪地，將綠萍的身體翻了過來，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讓她的頭部下垂，用手掌一下一下擠壓著綠萍的背部。

“嘔。嘔……”

李萍覺得好難受。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腦。就像被人催吐一樣，鼓漲的胃部被壓得異常難受。她下意識就想扭動，可一來身體無力，二來背後有雙手壓著。

一下一下。不止是口裏，她覺得仿佛七竅都在往外流水。嘴巴，鼻子，甚至是眼睛都湧上了濕潤。

“咳咳咳……”排出了大量液體後，得空的呼吸道猛地湧入空氣，讓李萍劇烈地咳了起來。她咳得昏天黑地，就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一樣。

丹尼立刻將綠萍的身體扶正，稍稍用力地撫著她的後背。眼愁著咳嗽聲緩了下來，丹尼小心地問道：“你能坐起來嗎？”

李萍點點頭。

丹尼謹慎地慢慢松開手，見綠萍雖然有些搖晃但還是能勉強撐起來，便加快了動作：“堅持一下，我馬上就好。”

丹尼套上鞋子，把手機從衣袋裏掏出來，邊套衣服邊撥通了孫家司機的號碼，讓他馬上來接人。

丹尼三兩句交代了司機，就掛斷了電話。他輕輕地攬過綠萍，小心地托起她，疾步朝外走去。

“不要擔心，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小夥子，你們怎麽了？”沒走幾步，丹尼就被手電筒的光晃到了眼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丹尼試圖用英文交流，可似乎對方沒聽明白。丹尼緊走兩步，和那人會合，讓他看清楚了綠萍的情形。

“呀，她溺水了。情況很嚴重，得趕緊送醫院！”李萍突然感覺有陣強光，動了動眼珠，試圖分辨些什麽。

“大叔？司、司機在外面。”李萍強撐著告訴對方自己所知的消息，希望能盡快將“自己”送到醫院。嘴唇一開一合間，她再次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

“好，我知道了！”大叔趕緊用對講機和同事通話，一邊安撫著李萍，“丫頭，別著急，我馬上用車送你們過去！”

大叔拉了拉丹尼，示意他跟著自己走。不遠處，就停著他們用來巡夜的電瓶車。

“謝、謝謝大叔。”

“丫頭，別說話了，你都這麽嚴重了。”大叔不忍。剛剛用燈那麽一照，他看得很清楚，這姑娘一定是在水裏溺了很久，臉泛著青紫不說，嘴角鼻子下方似乎還有紅紅的痕跡，連瞪著的眼睛都沒有神采了。

“綠，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你會沒事的。”丹尼摟緊李萍。

“丹、丹尼，我知道我會沒事的。你不要哭。”仿佛能從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裏聽出笑意，丹尼勾起的嘴角泛出酸澀。

很快就到了門口。司機見到這陣仗也嚇了一跳，趕緊拉上人朝最近的醫院開去，期間還闖了紅燈。

“丹尼，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好不好？”似乎是安心了下來，李萍的聲音不再是很明顯的斷斷續續。

“你要手機幹什麽？有要通知的我可以代勞。”說是這麽說，丹尼還是把手機放在了綠萍冰涼的手上。

摸索著，李萍吃力地控制著沒有知覺的手指，按下熟悉的號碼，然後慢慢移動。丹尼握住她拿著手機的手，將它貼在了她的耳邊。

“嘟——”

丹尼不知道綠萍都說了什麽。全都是中文，而且綠萍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可因為太過熟悉，他還是能辨別出有一兩個詞是綠萍的名字。他覺得有些奇怪，可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下一秒就被擔憂所取代。

感覺懷裏的頭動了動，丹尼問道：“好了？”

“嗯。掛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丹尼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嘆息。

按下紅色按鍵，屏幕上的信息讓丹尼忍不住看了綠萍一眼。

“丹尼，我好冷。”懷裏冰涼的身體抓回了丹尼的神智。丹尼緊了緊懷抱，感到胸口更加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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