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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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第二天綠萍是怎樣“有心無力”導致最終只能在床上僵硬地躺了一整天;不說舜娟是怎麽又氣又心疼地“批鬥”了綠萍一整天;也不說汪展鵬在電話裏是如何“敲打”半坐在床上的綠萍……總而言之,對綠萍來說,這個星期天就是個“充斥著橙紅色泡泡的藍黑色星期天”——介於“藍色(blue,憂郁)”與“黑色(gloomy①,抑郁,黯沈)”之間,可又隨時能體會到和這種郁悶同在的溫暖。

痛並快樂著,綠萍深切體會到了一時逞強帶來的“嚴重”後果,於是在口頭上和內心裏都再三表了決心——李萍一整天光看戲什麽都不說,讓綠萍在被批鬥的同時也頗感不安。等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意識空間,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連她百試不爽的賣萌都不起作用了。

“不許抱。”李萍一個眼神把綠萍定在了原地,“反省好了再說。”

她理解不代表她可以接受;她什麽都沒有說也不代表她默認。

當時和白興德第一次聊天她都會因為他不顧自己身體的拼命行為而激動,那麽可想而知早就被她劃到保護圈裏的綠萍會有什麽待遇。她昨天什麽表現都沒有,一來是提醒了幾次可綠萍沒在意,二來她也不想在綠萍興奮的當頭潑她的冷水——但是秋後算賬麽……她可一點壓力都沒有,誰叫她記憶力好呢?

“李萍……”

李萍挑眉,綠萍蔫了。

轉過身,綠萍蹲下-身,揪著自己的耳朵②,留給了李萍一個頗為可憐的背影。

李萍不再說話,在原地盤腿坐了下來,閉上了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李萍都好像快要睡著了,李萍似乎感覺到什麽,然後自己的手臂被輕輕地碰了碰。

緩緩地睜開眼,李萍眼神無波地盯著綠萍近在咫尺的俏臉。

“反省完了?”

綠萍點點頭。

“說說看。”

“我不應該只顧上和他們聊天,忘了……”

還沒說完就被李萍不耐地打斷:“重點。”

綠萍一頓,扁了扁嘴巴:“好嘛好嘛,又這麽兇。”

然後一整臉色,很老實很誠懇地說出了真正的原因:“是我錯了,我不應該舍本逐末。我不該讓‘虛榮’蒙蔽了自己的雙眼而忘記了‘平常心’。”

“繼續。”

“我太好強了。明明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偏偏自己看不清,為了給同學留下一個完美的印象而強迫自己。其實同學們不會介意我是坐著還是站著,他們自己也會常常坐下休息。可我因為自己身體殘缺的原因,生生地用普通人、甚至超過普通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可是,身體殘缺就是身體殘缺,體弱也就是體弱。原來我始終都抵觸著自己已經殘疾了的這個事實,在內心裏我從來都不願更沒有真正承認過這個事實。”凝視著綠色紗裙下那雙完好的腳,綠萍情緒低落了下來。

是呀,要“由衷”承認這樣一種事情,那比把心理上的傷疤翻出來更挑戰承受能力——綠萍要面對的,不是極力隱藏的過往,而是被註定了的未來。過往就是過往,人們可以安慰自己過去了就過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對綠萍來說呢?沒錯,對她而言,明天還是新的一天,可斷去的腿不會因為這個新的一天的到來而變得完好。每一個明天,每一個新的一天,斷腿的這個事實都會一直存在——每天清晨綠萍下床的那一瞬間,就會被提醒這個殘酷的事實。

綠萍看似接受了這樣的一個事實,但是要真正承認自己的殘缺,是需要時間的。

“覺得自卑嗎?”李萍望進綠萍那雙黑琉璃珠似的雙眼,輕輕地問道。

“……”綠萍的唇翕動了幾下,又抿了起來。

漸漸的,綠萍揪緊了裙子,然後又有些頹然地松手。

“我想,我是自卑的吧。”綠萍嘗到了嘴裏苦澀的味道,“我想,這種自卑不但來自於我殘疾的事實,更來自於從前由‘完美’所生的自傲。”車禍前的綠萍,溫柔可人,大方完美,卻也若即若離甚至高高在上。相貌家世、學識能力、以及人際交往,有哪一點綠萍會比別人差?像綠萍這樣可說是十全十美的人,不是沒有,但也是鳳毛麟角。嫉妒、仰慕、欣羨……綠萍收獲了很多很多,卻沒有一份來自於同齡人的真正“平等”的感情。綠萍是善良的,可這樣的善良也讓她更孤獨,因為她不會開口索求也沒有人可以讓她傾訴發洩。她的笑越來越溫柔,吸引著別人的同時也迷惑著自己。

“我曾經聽過一句話,‘高貴不存在於血脈,而在乎心’。”李萍握住綠萍搭在自己膝上的雙手,“我希望你以後牢牢地記住,什麽才是你的‘本心’。”

“本心?”綠萍細細地咀嚼李萍的話。

“這麽來問吧。你到美國來是為了什麽?”

“學習?充實自己。麻省理工的商學碩士學位能讓我以後的事業更加順利。車禍以後,應該還要加上想要換個環境,等自己不再被斷腿這個事情困擾的時候再回去的念頭。”綠萍有些摸不著頭腦,可細細回憶起來,似乎自己從一開始申請的時候那些理由就很浮於表面。

“為什麽要在你已經得到一份很有前途也很體面的工作的時候申請來美國?”

“……因為環境?……或許那個時候的想法還有證明自己的優秀吧?”似乎申請麻省理工這樣的名校、申請獎學金,除了那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潛意識裏是有向別人(包括家人和楚濂等)來證明自己的優秀的想法在的。楚濂長期模棱兩可的態度應該也是原因之一。畢竟真說起來,畢業後要接汪展鵬班的綠萍,來麻省理工可以算是鍍層金——和在臺灣工作相比,兩者對綠萍日後工作的幫助並不見得就有高下之分。

看到綠萍似乎看到之前自己申請的盲區了,李萍換了個方向:“那麽,出車禍後,你選擇來美國又是為了什麽?這個決定比之前那個要艱難多了。”

“……這麽說來……最開始是因為一種‘思維慣性’吧。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不論開始的動機是什麽,要放棄都需要勇氣和決斷。然後是好強的心思——綠萍不是因為身體殘缺就會退縮的人。……唔,再然後,應該就是迫不及待想要換個環境吧。”不自覺地用可憐兮兮的目光覷向李萍,綠萍想起當時在國內的那些遭遇就覺得委屈。

“那麽,現在呢?”暫時對這樣的視線免疫,李萍的心腸該硬的時候都很硬,尤其是面對綠萍——她沒有害怕綠萍會誤會、或是因這樣的態度而產生嫌隙的顧慮。

思考了良久,綠萍才慎重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把自己鍛煉得足夠強大。這樣兩年後回到臺灣我才不會迷失自己。不論是學習工作還是人際交往,都應該是綠萍‘想’做的,而不是因勢所迫。”

李萍點點頭:“繼承汪氏是你選擇的,因為你是孝順的綠萍;努力學習工作是你堅持的,因為你是好學的綠萍。那麽,人際交往也應該是由你的‘心’指揮,而不是讓大腦隨著環境做出應激反應。不管身體是健全還是殘缺,也不管你此刻是健康還是身染疾病,綠萍始終都是綠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在做什麽的綠萍,我不認為她會被別人的想法所左右、被他人的目光影響,更不會被現實打倒。當然,我不是讓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是希望你真正的從這裏,”比了比綠萍心臟的位置,“獨立。”

“獨立?”

“獨立才能強大。不依賴不膽怯,沒有任何一個人的眼光是至關重要的,也不會因為離開了誰而不能活。因時制宜,因事制宜,卻不迷失於表象。”

看著有些懵懂的綠萍,似乎是被自己繞暈了。李萍幹脆直接來,絲毫沒有顧及綠萍的情緒,一連串不留情面的質問顯得頗為殘酷:“拿這次的事情來說吧。難道不坐下那些同學們就會看不到你空蕩蕩的右腿嗎?難道他們的眼裏沒有同情,你失去的右腿就會回來嗎?難道你想做的就是讓他們看到你的不甘和在意,然後對你的殘疾更加諱莫如深嗎?你不是想讓他們不要把你當殘疾人看嗎?可是當你自己極力回避甚至從內心否認殘疾人是可以被平等對待的時候,別人又怎麽會用平常的心態來對待你?就是真的被同情憐憫的眼光看待了,你覺得當時的行為能改變什麽?只不過是讓人對你更加同情罷了——多堅強的女孩子啊,可惜就是殘疾了。你想聽到這種話嗎?我教你察顏觀色不是讓你用別人的眼光來衡量自己,而是希望你能把握自己的行為來影響別人。“

“那照你的說法,我應該怎麽做呢?”關系再好,聽到這麽一長串的教訓,是個人都會不高興的。綠萍沒有反駁已經是脾氣極好了。

深深地看了綠萍一眼:“我不知道你要怎麽做。”

“……”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我不會想一直只聽到‘堅強’這樣的評語。我會直接告訴他們,我需要照顧,然後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當然,興許還能利用一下別人的同情讓事情變得更順利。我希望聽到的說法會是‘啊,你說的那個坐輪椅的女孩啊!我也知道,很漂亮很溫柔,經常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和她一個小組特別有效率。”

“但是……”

明了綠萍的困惑,李萍做了個對比:“你試試,把我最後說的那種評論的頭尾掉個個,然後再想想連接詞。”

綠萍垂眸,少頃,突然發出了一個輕輕的“啊”。

“明白了?無論你怎麽做你沒有右腿的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把別人關註的重點換個個,而不是試圖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諺語人都知道,但是要不陷入進去是很難的。真說起來,碰到這種情況,我不會比你強。我不過是占了‘旁觀者清’的便宜而已。如果我真的在你的位置上,我不見得能做到。唔,你要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也沒有錯。”

“……”

“怎麽,又覺得委屈了?”李萍的話語終於染上笑意,讓沈默了許久、情緒忽高忽低的綠萍一下子爆發了。她猛然撲過去,出其不意地掐住李萍的雙頰,讓那張暫時還沒打算露出笑容的臉霎時被人為地扭曲成了笑臉。

“我就是委屈!躺了一整天被迫聽了那麽多‘愛的教育’,休息前還得聽你教訓!我自卑怎麽了,別人都沒看出來,你非得讓我承認!還把‘殘疾’‘沒有右腿’翻來覆去的說,一點安慰都不給!你最討厭了!叫你板著臉,叫你嚇唬我!”

如同連炮彈一樣的“指控”,讓李萍傻了眼,就那麽呆楞著任由綠萍“搓圓捏扁”。怪形怪狀的臉,再配上呆滯的目光,著實是滑稽得可以,讓“小小”發洩過了的綠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驚醒了李萍:“餵餵,可與了啊,還噗松柯……”綠萍笑歸笑,手裏的勁兒還沒松,似乎是玩上癮了,連李萍吐出的反對都被“搓”成了搞笑版本。

李萍並沒有認真反抗,這點綠萍比誰都清楚,於是就在這種心知肚明的放任下,綠萍之前升起的委屈黯然自嘲……都得到了安撫。

好一會兒,綠萍才收回了手,靠在李萍的身上平覆自己的心跳:“你為什麽總是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可偏偏我還吃這一套。”

“這不是鍛煉你心理承受能力最有效的方法嗎?你不覺得最近你已經輕松很多了?”揉了揉臉,李萍的語氣頗為怨念,“我都付出這麽大代價了,要求不要太高喲!”說實話,這效果都有些好得“過頭”了。不過與語氣相反的,是李萍的心情。

“你太狡猾了!”

“目的達到就行了。”李萍抱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真實的綠萍,嘴角勾起了覆雜的笑紋。

作者有話要說:①黑色的翻譯來自歌曲gloomy Sunday

②不記得在哪看來的懲罰姿勢,覺得很好玩,就“盜用”了

崩壞小劇場:

“餵餵,可與了啊,還噗松柯……”雖然綠萍能拋棄淑女形象是很好沒錯了,但是老這麽掐著很損形象啊餵!她高貴冷艷的形象都毀了啊,有沒有!

“不松不松就不松,看你還裝不裝!哈哈哈~”綠萍心裏的小人得意地仰天大笑,叫你板著臉裝神棍忽悠我!

“再不松老子要奮起反抗了餵!”

“不怕你!”

“餵!”

“我就知道你就是個外強中幹的主兒!枉我被欺壓了那麽久,哈哈哈!”

臉被掐得通紅的李萍最後捂著臉,低聲啜泣著在墻角畫圈圈:“綠萍最壞了,最壞了……嗚嗚嗚……我要告訴我麻麻……”

綠萍一副大爺樣剔牙:“乖,過來,明天放你出去玩一圈。”

李萍瞬間原地滿血覆活,撲到了綠萍身上:“綠萍最好了耶!明天早上我要去XX咖啡(café),中午去XX餐館,下午茶去XX蛋糕店,晚上再去……”

綠萍抱著興奮的李萍,滿頭黑線:原來這貨早就算計好了……

……本劇場的中心思想,李萍就是一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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