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謂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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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關系?”白興德看到對面女孩散發出和近幾天來完全不同的氣息,眼裏升起了興味。

擡眼認真打量了一下對面的中年男人,李萍挑了挑眉。

看到李萍這個表情,白興德頭一次對自己看人的水準感到了懷疑,如果忽略他突然興奮起來的心情的話。

看到對方的神情,李萍也明了了。眼珠一轉,嘴角挑起弧度:“你覺得應該有什麽關系?”要拼惡趣味,誰沒有?

敏銳地嗅到了對方和自己相同的屬性,白興德笑了,挪了挪屁股,稍微近了些:“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和那兩個人關系匪淺呢?”

“哦?這是從哪裏看出來的?我怎麽覺得我和那兩人很陌生呢?”

“是麽?連著幾天你都沒有什麽表情,一聽到那聲‘深情呼喚’你就擡頭了,還露出那麽‘驚喜’的表情,實在是難以讓人不去想你和那兩個人的關系呢。”一句話就昭示了白興德的本質。

深情呼喚?這她承認。但是驚喜?好吧,這人不下於她的惡劣她也算是見識到了。

“既然你都‘看’得那麽清楚了,我再否認也就太不識擡舉了,不是麽?”挑挑眉,李萍沒有否認,卻也不說自己承認。可話裏話外都透著一股子“屈打成招”的味道,只說了一句話就停了下來。

白興德僵了僵。沒想到這丫頭年紀不大,段數不低。一句話沒給自己答案不說,還隱約地截斷了這話題繼續下去的可能——除非自己能厚著臉皮去打聽人家隱私。

一時“輕敵”,讓白興德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繼續問吧,可自己其實大致猜出來了,那明顯就不是個好問題,直接戳人小姑娘傷疤的事情他還沒臉做;不繼續問,他又覺得不甘心。他混了這麽多年,居然被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噎住了,怎麽說也太失敗了。

於是,白興德,就在李萍的面前,自己和自己賭氣上了。

李萍好笑地看著對面的人,那情緒太外露了,讓她想著裝作看不見都難。秉著尊“老”愛“幼”的想法,她打斷了對方的糾結情緒。

“看在你是老人家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看到對方唰的亮起來的雙眼,李萍忍俊不禁地提起了厚重的毛毯,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空蕩蕩的右腿,左手比著自己,彎起泛白的還帶著暗紅色傷痕的唇,眼裏透著無比鄭重的意味,“綠萍,汪綠萍。”

白興德楞住了。

春日午後的陽光下,那張年輕但蒼白的臉上,居然顯出了些睥睨的高傲。是陽光太晃眼了麽?看上去那麽嬌弱的女孩子,怎麽會有那樣帶著些許滄桑的表情?

一晃神,那一切的感觸都似乎變成了錯覺,白興德的眼神定在了“綠萍”嘴角的弧度上,再三確認:那明明就是好笑的神情啊!

那確實是好笑的神情。

眨了眨眼,白興德仰頭看了看不是很刺眼的陽光,擡手扒了扒頭發,一轉眼,渾身的氣質就發生了變化。

“那好吧,小姑娘。看在你這麽誠懇的面子上,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我的大名吧!”比了比李萍手中的書,白興德頭一揚,“那本書,就是本人的大作!”說完以後,還擺出“不要太感激,趕快過來膜拜我”的臭屁神情。

翻到封面,看到那三個大字,李萍恍然大悟:“啊!原來你叫白興德啊!”

一句話,白興德就像被戳爆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來:“餵餵,你那叫什麽語氣?你看書都不看著作者的嗎!”著作者三個字被他著力強調了出來,忿忿的語氣讓李萍覺得很是好笑。不過她還真不是故意的,她看書很少會註意作者,除非她是特意按照作者去找的書,否則她歷來會略過那些信息,掃一眼然後轉頭就忘。

不過……打量著對方,李萍不得不承認偏見這玩意挺害人。她不否認剛剛她是有存著試探的心思,對方這樣的反應讓李萍輕松了下來。雖然對方年紀比自己大了許多,但這樣的“表演天賦”和“善解人意”,讓李萍對這個新朋友升起了些許期待。

白興德一邊裝模作樣地任由李萍打量,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覷李萍。一開始他是楞住了沒錯,但下一秒他就想明白了李萍舉動中的深意。再聯想到剛剛聽到的對話,他的心中居然起了些心疼的情緒。同時,他也對這個女孩肅然起敬:不逃避不膽怯,面對這樣尷尬的場景還能用這樣自信的態度主動攤開自己的傷疤,是真真的不簡單。

似乎是打量夠了,李萍的臉瞬間生動了起來,這讓一直偷偷註意她的白興德也勾起了嘴角:似乎是得到認同了呢。可下一句又讓他的嘴角垮了下來。

“我說,老頭子,這本書真不像是你寫的。”

老老老……老頭子?!

白興德出離郁卒了:“我哪裏老了!你沒聽過男人五十一枝花嗎!我才剛剛五十出頭,還正是花期正盛的時候!”

“噗……哈哈哈……花期正盛?餵,不是說四十一枝花嗎?怎麽到你這就五十了?按理說你這年紀早就到了‘結果’的時候了。”

明明是很冒犯的話,聽出了那雙關之意的白興德沒有被觸怒,反而饒有興致地反駁:“那是你孤陋寡聞!你看看,我這烏黑的頭發,這強壯的身板兒,哪裏像是‘知天命’的老頭子?”

仿佛是被他說服了,李萍仔仔細細地將對面的人從頭到腳打量了遍,然後摩挲著下巴:“頭發是挺黑的,不過那顏色倒不太像純天然的;至於那身板兒……餵,你確定你的身板兒很強壯?那你還穿著病號服。”

一下子,白興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呵呵……那是一時,一時‘年少輕狂’!”

“年-少?輕~狂~”不用多說,只是用抑揚頓挫的語氣將那四個字重覆,就成功地讓白興德炸了毛。

“你這是懷疑嗎?我告訴你,我這是……”

“你是白癡嗎?”聽完白興德激動萬分的敘述,李萍扶額,“年紀一大把了還學年輕人日夜顛倒三餐不定?”

“我那是為了學術的純粹!”白興德握拳,臉紅脖子粗地像是要吵架。

“個屁!”一時激動,李萍爆了粗口,將白興德打擊到了角落。

覺得自己情緒不對,李萍頓了頓,試圖平覆自己莫名的惱怒:“我說,你應該早就對國內浮躁的學術態度有所認識了。人家不過是句玩笑話,你怎麽就非弄成了這麽個吃力不討好的賭約?你賭性就那麽堅強?兩年又不是兩個月,更不是兩個星期!你真還以為自己還年輕可以肆無忌憚地揮霍身體的本錢?為了這麽點事楞把自己折騰成到胃出血,值得嗎?”

“值得。不管怎麽說,我看到了國內還是有嚴謹的學者。他們有自己的堅持,堅定地維護自己的信念。而且通過這件事,能感染一批學生,不論他們是未來的學者,還是普通人,我都覺得很值。”

瞪著白興德的臉,李萍覺得她看出了些虔誠的味道。那一刻,他仿佛被籠罩在了某種神聖的光輝中——聽起來有些神棍,但是她真的覺得對面的人的表情,和她以前在某個凝視著十字架的基督徒的臉上看到過的一樣。

長嘆一口氣,李萍覺得她自己詞窮了。她以前最不喜歡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也不喜歡打賭這樣兒戲的事情,而白興德剛好兩樣都占全了。可自己會那麽激動,恐怕也是因為她已經把對面的人劃進了朋友的範圍吧?白興德的堅持,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能體會那樣的熱情。她是一個獨善其身的人,白興德所痛恨的剽竊和敷衍,她也不喜歡,甚至是厭惡,可也僅僅如此而已。她自己不會去做,也會遠離那些行“竊書”之事的人或事,但她不會主動去糾正“陌生人”,更不用說為此而賠上自己。也許是她沒有體會過被剽竊的憤怒,也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太渺小,她欽佩白興德這樣的人的血性和激情,卻無法感同身受。

“抱歉。”李萍先打破了沈默,“我想我沒有立場說些什麽。我並不是對你的行為感到不值,而是覺得你不應該犧牲自己的身體健康,就為了逞一時之氣。也許你要說這不是逞一時之氣,也不是沖動,但在我看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撓了撓頭,李萍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覺得自己應該誠實,“我之前是真的沒感覺到憤怒,或許我是沒有血□。我一直覺得‘清者自清’,真理總歸是真理,也就沒有那個想法要去做些什麽,卻忽略了如果真理沒有人堅持,也就會慢慢地被虛假掩埋,直到一點痕跡都沒有。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毛病,也並無意去糾正。但我由衷佩服你這樣的人。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對你的生活說些什麽,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以自己的身體為重。就是不說那些關心你的人,你還有那些需要你的熱血支持的‘事業’,那需要長久的堅持才能讓先前的成果不被浪費掉。”

這麽一席話,讓理直氣壯的白興德莫名地感到了一種心虛:他能說他確實從來沒考慮過這種長久的堅持,而只是想到了這一場“戰役”的勝利嗎?

“多謝。我想我以後會更註意身體的。”沒有多說,白興德只是很鄭重地道了聲謝。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凝滯。

“我說,為什麽我們倆的話題會從你是個老頭子變成了這個?”李萍是不喜歡這種尷尬氛圍的,開始試圖挽救這突然變得低落的場面。

“都說了我不是老頭子!”白興德很配合地做出了吹胡子瞪眼的表情。

“人要服老。”

“……我真的不老。”

“證據?”

“……”

聊著聊著,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又變得輕松,你來我往地“聊天”其實更多的像是拌嘴,鬥的是智,更是臉皮。

最後還是李萍不敵,自暴自棄地扔出一句調侃:“這麽說,我是不是得叫你‘小白’而不是‘老白’?”

“那是自然!就是‘小小白’我也當得起!”白興德挺了挺胸。

捂臉,李萍自愧不如,不過“小白”這稱呼倒是心照不宣地定了下來。

人與人之間或許真就是有緣分這一說。也許是因為被撞破了很尷尬的一幕,也許是因為李萍的坦誠,也許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磁場,明明是兩個陌生人,年紀閱歷都相差甚遠,卻在一個短短的午後成為了莫逆之交。

而對綠萍來說,回想起那天,真是不勝唏噓。

當天下午,綠萍一如既往地在沈睡,以補足因對抗強烈的疼痛而大量流失的能量,因此她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李萍沒有瞞著她,在她清醒後,一五一十地將當天“外出”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她,從紫菱的“退讓”到楚濂的後悔,還有她遇到的那個中年男人。

她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最初的失望心痛,以及之後的諷刺和悲涼,最後都被不安所取代。

強烈的情緒起伏讓她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而李萍當時顯而易見的輕松“恰好”讓她找到了發洩口。

“你不是說留中長發的中年男人都很猥瑣嗎?為什麽還會跟他成為了朋友?”

想來當時她一定是害怕,或者還有些妒忌吧,才會那樣尖刻地問出了帶刺兒的問題。如果當時李萍還是那種顯而易見的興奮語氣,恐怕她們之間的關系也不會像今天這樣了吧?幸好,幸好沒有那個如果。李萍一直那麽敏銳,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過來。”那一瞬間李萍突然變得冰冷的語氣和抿直的嘴角,她依舊印象深刻。

她頓時清醒了。她覺得自己像是墜入了冰窖,從骨頭裏慢慢地滲出了寒意:李萍一定是聽出自己語氣裏的尖銳了吧。是啊,那麽明顯李萍又怎麽可能聽不出來?汪綠萍,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李萍肯定是失望了。

可不算短的相處也讓她明白,即使膽怯,她也一定會照做。泛起苦笑,她僵硬著身體,一步一步挪到了李萍的前面,停住。

然而下一秒,綠萍的鼻尖就嗅到了那股讓她落淚的溫暖。

“你真是笨死了!”耳邊是李萍惡狠狠的聲音,卻比任何天籟都美妙。

從回憶中出來,綠萍在李萍疑惑的目光中挪了挪屁股,一把抱住了李萍。

李萍下意識地回抱:“怎麽了,又撒嬌?”

“就是想讓你抱抱。”

李萍也不遲鈍,聯想到今天聊的話題就知道綠萍是想到什麽了。勾起嘴角,她擡起手一下一下地輕拍綠萍的脊背。好似安撫:“你現在總不至於那麽傻了吧?嗯?”

“當然不會。”她最信任的就是她,又怎麽還會有當時那種忐忑的、害怕被再次舍棄背叛的心情?

“那就好。要不然我真是要懷疑自己的眼光了。”李萍又何嘗不知道當日自己有多莽撞?好在她們都是坦誠之人,她不算太遲鈍,而綠萍也足夠大度。

“你的眼光,不是一直都是最好的嗎?”

手頓了頓,落在了綠萍的肩上:“是啊,要不然怎麽會‘看上’了你呢?”

一句宛若調-戲的笑謔逗樂了綠萍:“你真配合。”

“不配合我怕你哭。”

“你不會讓我哭的。”

微微垂下眼眸,李萍瞪著綠萍的發旋,眼裏是自己也不知道的愉悅和隱藏的擔憂。

作者有話要說:原本李萍和白興德之間的沖突是借用的日本教科書改革的事情,可是覺得太上綱上線了,於是換了一個不政治的話題。我不太懂為什麽剽竊明明是很嚴肅的事情,現在很多人都視之為理所當然甚至是理直氣壯。我覺得很困惑。這裏也只是突發奇想地吐吐槽而已,並不存在要人身攻擊。請勿對號入座,也請勿“聲東擊西”,你懂的。我是堅持“修身齊家”,然後才是“治國平天下”這一說的。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毛寫著寫著就跳到這種話題來了……囧,我估計我是卡文卡抽風了。

P.S.這章寫了很久,現在比開始要覺得好點了,但是我不太確定這種跳躍是不是很突兀。自己看自己的文很難看出來,再加上我本身就是個思維很跳躍的人,囧,所以還請各位幫幫忙。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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