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泉在知道墨鴉替葉青鸞做出了決定後，主動去找了他談了談。

他告訴墨鴉，其實距離葉青鸞離開還要有段時間，你們大可以趁著這些時間再好好地享受一下最後的時光。然而具體的時間，他也很坦誠地告訴對方一個字，等。

墨鴉本來是一臉平靜地靠在門框上聽著葉玉泉講話，聽完最後一個字，他抿了抿唇，站直了身體，帶上了自己一貫的戲謔口吻，拍了拍外表是嘰太模樣的葉玉泉的腦袋，道“那你呢？跟著青鸞一道回去的話，這幾天要不要再和白鳳道個別？”

當初葉青鸞向他們介紹的時候，說葉玉泉是她在韓國撿回來的孩子，因為投緣，所以給他姓了葉，還起了名兒。但若真是撿回來的孩子，再怎麽投緣也不可能親到事事都帶在身邊的程度。墨鴉和白鳳曾經順著葉青鸞的思路猜過，這孩子可能跟她是一樣的情況，然而對於葉玉泉的來路，很明顯她並不想多講什麽。大家都是聰明人，也不會不識趣地一直追問，不提也就掀過去了。

可現在，葉青鸞要離開這裏了。那麽葉玉泉呢？是會跟著她離開，還是留在這裏處理葉青鸞留下的事務？然而墨鴉覺得，葉玉泉留下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也就是打趣地問問，順便搬出白鳳來慪慪他。

果然，就見葉玉泉嫌棄地拍掉他的手，“我當然也是要走的，不過就不用勞白鳳那個小瘟神的大駕了，我一個人也挺好的……咦？”話說一半，他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麽，忙問“你覺得我和青鸞是一樣的來歷？以前不是一直懷疑我來路不明的麽？”

墨鴉笑了笑，“我相信青鸞，而你也不像心懷不軌的樣子。”葉玉泉摸了摸鼻子剛想表示感動，順便提醒一下對方也許他和葉青鸞的事會有什麽轉機。又見著墨鴉換上了和善的表情，“再者，你既舉不動藏劍的重劍，輕功又沒有青鸞好，就是心懷不軌又能做什麽呢。”

……感動都餵了狗，活該你即將單著了。

既然葉玉泉又給出了“等”這個字，說明兩個人的時間還很寬裕。然而二人卻都很珍惜相處的時光，小心翼翼地、總把每一刻都當做最後一刻去享受。這樣當分別真正來臨的時候，也不會太遺憾。

但誰都想不到，離別的契機來的這麽快。

公元750年，唐玄宗天寶九年，南詔王勢力與天一教烏蒙貴聯手，借屠龍之名，邀中原各大武林人士參加屠龍大會。然而當中原各大門派掌門都引以為真，如期赴約之時，卻紛紛被下毒擒拿，囚於黑龍沼深處的燭龍殿內。武林各派聞風而動，紛紛集結門下弟子，兵刃所向燭龍殿，以圖救出各大掌門。

被囚掌門中，便有藏劍山莊大莊主，葉青鸞的親傳師父——葉英。

葉青鸞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中午的飯桌上，墨鴉和白鳳也在場的那種。所以當葉玉泉這件事說出口的瞬間，在場的人都明白，是到分別的時候了。

很久不將情緒外露的白鳳一瞬間就紅了眼眶，甩了筷子，死命地抱了一下葉青鸞之後，踩著輕功飛快地離開了——也許是找個角落蹲起來哭去了。

葉玉泉撈起在地上嘰嘰叫的小黃雞，嘖嘖兩聲去了後院，把最後的空間留給墨鴉和葉青鸞。

然而剩下的兩人卻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甚至連對方的樣子都不敢再看一眼，只是沈默。

最終還是墨鴉勉強地笑了笑，長臂一伸把葉青鸞撈到了懷裏，“下午就要走了嗎？”

“嗯。要走的，那是跟我最親的師父啊。”葉青鸞乖乖地把腦袋靠在了墨鴉的胸膛上，希望借著身體記住這最後一次相擁的溫暖。

“若是要和藏劍弟子一道去營救大莊主，也要記住萬事小心，千萬別沖動。嗯？”

“嗯。”葉青鸞只悶悶地點著頭。

墨鴉也不再說話了，只緊緊地摟著他的小姑娘。好一陣的沈默後，葉青鸞忽然像想起了什麽，猛地擡頭看向墨鴉，囑咐道：“如果你和白鳳以後能脫離‘夜幕’，記得先到楚國的西湖畔去，我在藏劍山莊給你們留了東西……啊，抱歉撞到你了。”

猝不及防被她的擡頭撞到下巴的墨鴉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見著葉青鸞盯著他的下巴瞧，便揉著下巴笑道“無礙。”

——其實葉青鸞無意識下使出的勁兒還是挺大的。

然而葉青鸞還盯著墨鴉看，墨鴉只能趕緊轉移話題，“留了什麽東西給我們？”

“就是些能夠保證安身立命的金銀錢幣之類的。”話題果然被成功地轉移開。

墨鴉倒是挺意外，他還以為會留點什麽書信訴衷情之類的，“怎麽想到給我們留這些？”

“嗯……”葉青鸞很認真地瞧著他，“你看，你們一直在為姬無夜做事，肯定都沒留下什麽錢財吧。亂世當道，還是多帶點銀白之物比較好。”

這回答讓墨鴉有點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在你心裏，我就是個窮鬼？”

葉青鸞歪著腦袋，“差不多？”

墨鴉哈哈大笑，好半天才忍住了，澄清“雖然可能比不上葉大小姐你，但是我好歹還是有些積蓄的。”

見葉青鸞不太相信的樣子，他也沒接著話題繼續說下去——畢竟哪個男人願意在心上人面前承認自己不如對方有錢？又不是吃軟飯的_(:зゝ∠)_。

何況，好歹氣氛是緩和了不少。

然而葉青鸞忽然又像想到了什麽，擡著頭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墨鴉，一副糾結的樣子。墨鴉看著好笑，“想說什麽就說吧。”

“那我問了啊？”葉青鸞撐著墨鴉的肩膀踮起腳，努力讓自己變得高一點，直直地看著對方，“我聽說你一直都有給女人打分的習慣？那你一直是給我打幾分的？”

墨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一只手護著葉青鸞搖搖晃晃的身體，一只手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白鳳告訴你的？”

“幾分？！”葉青鸞故作兇狠地揪住了墨鴉肩膀上的羽毛。

墨鴉笑了笑，“九分。”

“不是滿分？”葉青鸞不滿地歪了歪頭，“你有哪裏不滿？”

“不敢不敢。”墨鴉笑瞇瞇地整個抱住小小的葉青鸞，帶著些許遺憾“你還未辦及笄禮呢，真想見一見你挽發髻的樣子。”

的確，雖說葉青鸞目前在這裏也已經到了十六歲，但因著及笄那年，山莊重建的任務太過繁忙，又沒有長輩親人在，便沒有正式地舉辦及笄禮，現在的葉青鸞仍是少女打扮。

“這樣啊……”葉青鸞想了想，還是告訴墨鴉，“其實我有辦過及笄禮，在藏劍的時候。”

這裏的藏劍，當然指的是大唐的藏劍。墨鴉笑意更深，“一定很好看。”

為了下午的離開，葉青鸞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有和墨鴉鄭重地道別，還囑咐他千萬安撫好白鳳，順便又寫了封信，寄回了韓國的藏劍管家手裏。

然而她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姬無夜會派人來請她去喝茶。

其實她來這兒這麽久，連楚王都見過了，卻都一直沒見過這個韓國的一把手。一來是沒必要，二來是不想見。但是就算不見，她也明白姬無夜知道她這號人的存在。

葉青鸞以前一直覺得，因為墨鴉在，姬無夜是對她沒興趣的，然而當藏劍山莊正式竣工後，各國都在打聽它的相關信息，其中當然包括姬無夜這個人。葉玉泉甚至還有好幾次告訴她，在山莊外面看見了和墨鴉同為“百鳥”級殺手的鸚哥。

從那時候開始，葉青鸞就明白，回到韓國可能就會有被姬無夜找麻煩的可能，卻沒想到是在她就快離開的時候。說實話她壓根兒就不想去，可是考慮到墨鴉和白鳳，她想了想還是跟著姬無夜的人走了。

她猜不透姬無夜這時候找她的目的何在，而為了讓葉青鸞穿越回去更加快捷方便，在墨鴉去出任務後，便回到葉青鸞腦海中的葉玉泉只給了她兩個字，“小心。”

葉青鸞被強硬又不容拒絕的態度要求卸下輕重雙劍，而向來瀟灑不馴的藏劍弟子誰會理這個鳥要求。

“請你轉告你們將軍，藏劍弟子自持有自己的雙劍後，劍在人在。”

果然，姬無夜那裏的人也不敢拿她怎麽樣，只能進去通報了姬無夜本人，讓他自己定奪。

姬無夜向來自大，自他當上韓國大將軍後，基本就沒人敢忤逆他的命令，碰上葉青鸞這個硬釘子後，自然是暴怒了，而為了拉攏尚未成為敵人的葉青鸞，也只能按住脾氣。

而當葉青鸞進屋後，見到的不止是一臉陰陽怪氣的姬無夜，還有旁邊立於他身側的鸚哥。

鸚哥和墨鴉雖然都為“百鳥”級的殺手，卻與墨鴉不同，鸚哥是專門被姬無夜派往六國各地搜集情報所用。

於是葉青鸞瞬間就明白了，姬無夜是為了藏劍山莊而來。

果然，姬無夜開口就是肯定的語氣，“你是藏劍山莊的當家？”

葉青鸞聽著好笑，倒也是帶著幾分禮節地嘲諷，“將軍有話就直說吧，不必拐彎抹角像個扭捏的姑娘。”

“爽快。”姬無夜桀桀一笑，“本將軍希望，這位當家，接下來還能如此爽快。”

葉青鸞笑了笑，等著他的下文。而姬無夜所提出的內容，給出的誘惑條件相當大。他承諾，只要葉青鸞願意以整個身家的金銀相助，並同時以鑄劍為名，給他搞到楚王手裏的泰阿，他就在韓國許葉青鸞一個世襲的貴族位，並同時放墨鴉和白鳳自由。

葉青鸞當然是一口拒絕的。

姬無夜簡直癡人說夢，一個徒有其表的貴族位換一國軍力的支持，這買賣當她是傻子？

更何況，藏劍弟子雖少涉江湖事，鋒芒內斂，但為了家族榮譽確需萬死不辭。千年後，有人懷抱泰阿贈與藏劍大莊主，只求換他千金一諾。泰阿在每個藏劍弟子心裏已經等同於莊主一諾的重要地位，又豈容他人染指？

姬無夜也可能料到了她會拒絕，軟的不成就來硬的，就聽他陰陽怪氣，“你這麽爽快地就拒絕了本將軍的好意，也是沒有考慮到墨鴉和白鳳二人吧？”

扯到這二人，事情就會有點難辦了，葉青鸞轉了轉眼珠，反問，“我回新鄭也有些時日了，為何偏偏挑這一日找我‘敘事’呢？”她見姬無夜的眼神瞟了瞟旁邊的鸚哥，便篤定道，“是通過一些途徑，得知了我就快離開的消息對嗎？”

姬無夜看著葉青鸞嘴角嘲諷的笑容就覺得有點刺眼，怪聲道“是又如何？”

“如何？”誇張又甜美的少女音在大廳內響起，“我都要走了，誰還會在意那兩個人的死活？”

“哦？”姬無夜像是一下來了興趣，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而為了在他面前撇清和墨鴉二人的所有關系，葉青鸞自然只能將所有狠話都放出。紮著雙馬尾的少女，用著明顯不符合外表的浮誇語調，裝作是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壞女人。

“將軍敢拿墨鴉和白鳳威脅我，是認準了他們對我必不可少對嗎？但是我怎麽可能真的對他們產生什麽感情。他們二人不過是你的走狗，而藏劍弟子向來崇尚絕對的自由，這樣的我又怎麽會瞧得上他們。”

“先前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罷了，墨鴉的身份能夠給我在新鄭尋找到不錯的庇佑，我又為何不利於一下？至於白鳳……不過是個只會給人增添麻煩的小孩罷了。”

這些話其實已經講得很過分了，葉青鸞講出口的時候，都在心虛。然而她只能帶著無懈可擊的嘲諷笑容，“所以現在，將軍還覺得，有能威脅我的東西嗎？”

葉青鸞捏緊地手心已經起了一層薄汗，她很怕姬無夜不相信這套說辭，那麽到時候，怕是為了墨白二人，她真的會不得不妥協。

可是她沒有想到，聽完她這番話的姬無夜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誇張地甚至都笑出了眼淚，然後他帶著看好戲的表情，對著屏障後道“你二人聽到了？這個女子，就是這麽戲耍你們的真心，你們還蠢得跟條狗似的沒有看透。”

葉青鸞瞬間僵住。

而屏障後轉過來的人，赫然就是墨鴉與白鳳。

場面有點失去控制了。

葉青鸞下意識地心虛低頭，卻又強撐著看向那二人。

白鳳顯然是沒有想到葉青鸞對他的映像是如此的不堪，這就像被最親近的人捅了一刀，尚未完全經歷人間疾苦黑暗的小少年顯然已經崩潰。

而墨鴉……葉青鸞甚至不敢去看墨鴉的表情。

可是做戲要做全，她故作瀟灑地笑了笑，“聽到了又如何？”

“如何？”姬無夜哈哈大笑，卻不接話，只看向墨鴉，嘲笑“墨鴉，我聽說你倒是很喜歡這個姑娘，現在你被她背叛咯，感受如何啊？”

葉青鸞這時才敢和他對視，她在心裏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沒想過當她望入墨鴉的眼底時，對方的眼眸依舊帶著暖意。

長久以來的默契的告訴她，她剛才那些話，他一句都不信。

葉青鸞忽然就很想在他懷裏痛痛快快哭一場。

然而無論墨鴉和葉青鸞如何心意相通，姬無夜的吩咐依舊是下來了，“墨鴉，既然她是利用你，又不肯與本將軍合作。那麽為了表示你向本將軍的衷心，讓本將軍還能放心地任命於你，你就將她殺了，親手將眼珠奉給本將軍如何？”

這是在逼墨鴉表決心了，然而葉青鸞知道墨鴉是不會同意的，他可能還會展開魚死網破的反擊，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氣，憋住了眼淚，沖著墨鴉笑了笑，反手抽出了輕劍，一個躡雲就沖了上去……

之後的場面就更加失控了。

保護姬無夜的保護姬無夜，奉命協助墨鴉的也在混戰，早就懵了的白鳳被鸚哥拉到了一邊，不允許他靠近那在打鬥的二人。

墨鴉和葉青鸞前後加起來認識了快有八年，然而這八年裏，兩人認認真真地正面交鋒卻是只有這一次。

也許就是你死我活的第一次，我死你活的最後一次。

被葉青鸞猜中的是，墨鴉根本就不想跟她動手，然而當她手持輕劍沖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做出了格擋的招式，之後就再沒辦法停下來了。

藏劍的武學適用於貼身戰，而墨鴉本就是刺客出身，自然也擅長近身戰。二人一時間難分上下，而墨鴉卻清楚地知道，葉青鸞沒有拔出背上的重劍，就連輕劍的招式，也不帶分毫殺氣。

姬無夜仿佛也看出了沒有殺氣這一點，有些不耐地喚“墨鴉！”

墨鴉一分神的功夫，就被使著夢泉虎跑的葉青鸞貼身纏上，再回過神來的時候，葉青鸞的輕劍已經在自己手裏了。

——她做了個假動作，瞞過了在場所有人，把自己的武器送到了自己手裏。

墨鴉瞬間懵了，他握著輕劍的手開始有些顫抖，心底有個聲音已經告訴他，葉青鸞將要做什麽。

果然，又一個瞬間，夢泉虎跑的最後一個動作結束時，葉青鸞將自己的身體送上了輕劍的劍刃。

葉青鸞渾身是血地倒在墨鴉懷裏的時候，整個世界都仿佛安靜了。反應過來不停哭喊地白鳳被鸚哥攔在了外圍，姬無夜的桀桀怪笑聲也被攔在了耳朵外。墨鴉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懷中，那裏是已無聲息的葉青鸞，和她的輕劍。

——大概葉暮汐當年鑄劍的時候也不會想到，這把輕劍有一天會貫穿自己主人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燭龍殿的時間我瞎掰的，因為找不到官方給出的具體時間。【doge】

80年代的本嘛，在755年的安史之亂之前，又在劍三開始的時間線745年之後，於是我幹脆取了中間值750年。

然後……然後，差不多還有三四章就要完結了，感謝能看到這裏的你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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